水火也相容





  “呃……”证据还剩一半在自己手上,想销毁也不是一眨眼就能办到的事,江明磊笑得尴尬。“你知道的,这个便当很好吃,我在外头东奔西跑办案很辛苦,嘿嘿……”
  “这里给你,半个小时以后到资料室跟我拿报告。”他边说边收拾必备工具,话完人已经走到门口,充分利用时间,一秒也不浪费。
  “等一下!等──”
  砰!办公室里只剩江明磊一个。
  上帝关了一个人的门,必定会在另一个地方为他开一扇窗。显然的,这句至理名言似乎无法适用在杨洛身上,至少今天不宜。
  资料室里传出的声音让他断了得到清静的念头,但比较利弊,他决定开门。
  进去之后看清楚里头的人──
  “老师。”他向其中一位老者点头致意,看见另一个人之后,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但又不得不走进门,挑最远的位子入座。
  “难得这个时候你会来这里。”资深法医杨老先生和善招呼回应。
  “查些资料。”杨洛应声,暗示有工作正在忙。
  “拨个空给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夭夭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最近刚调到台北地检署,你们年轻人应该好好认识,将来工作上也好互相照应。”
  “杨伯伯,我跟他已经照过面、合作过了,非,常、愉、快。”仇人道狭、冤家路窄,何夭夭斜眼瞟过角落的身影之后迅速换上先前愉悦的表情和杨老先生说笑。
  “是这样吗?”老人家似乎已经听出言外之意,挑挑灰白的眉。“阿洛,是这样吗?”
  杨洛没有抬头,简明扼要得一如以往。“明磊在等我的报告。”
  “你怎么可以对杨伯伯这么没有礼貌!”亏他刚才老师老师地直叫。“杨伯伯刚还说你怎么好怎么好的,呿!原来不过就是这德性。”
  “夭夭,没这么严重。”杨老先生笑着制止,他了解杨洛这孩子不废话的个性,可年轻女娃不知道,会分出心神解释事情对那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他对在意的人才会特别做的事情,在带他走进法医这圈子的时候他就很清楚,并不觉得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但是伯伯──”
  “你就不能安静吗?”一句疑问打断她为老人家抱的不平,更惹一双杏眼圆瞪出声音的人。
  杨老法医也讶异地撑开老眼看看自己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无谓的口舌争论上的学生。
  “你说什么?”
  “沉默是金,你不懂吗?”
  这个男人──“你不知道正义必须得到伸张,你对自己的老师不礼貌就是不义,我替天行道有什么不对?”一样姓杨,差这么多!
  “替天行道?”杨洛哼笑一声,“我以为你这叫妨碍公务。”他扬扬手上待填的报告。“妨碍我的公务。”
  “你──”
  “呵呵呵……”杨老先生拉下还想回嘴的小辣辣,似乎因为看出什么端倪而笑不可抑。“我说夭夭啊,想在口头上赢阿洛还有得你等呵,他不开口便罢,一出口就惊人,别反而气坏自己。”
  “伯伯,我──”
  “好了好了,你不是来问我命案的事吗?”他打断年轻姑娘的火气,回到正事上。“我下午有三床要验,可没时间回答你的问题哦。”
  何夭夭心不甘情不愿地瞪了角落一眼,悻悻然坐下。也亏得她有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天赋,很快的,她似乎像忘了资料室里还有杨洛这号让她气得吐血的人物,压低声和杨老先生认真谈起公事。
  突来的安静让杨洛很不适应,分心地抬头注意起坐在门口的两人。
  原来她也有轻声细语的时候,他哼笑地暗想。之前的认知让他以为她简直就是会走动的扩音器,看来是他太早下断语。
  只见专注于讨论案情的何夭夭一会低头写字,听杨老先生说话的时候则转动手中的笔,要不就是将笔挂在耳朵上,不一会又拿下来转着玩,没有一刻安分坐正听人说话,充分显示她这个人骨子里天生好动,一刻也静不下来。
  要这个女人安静,恐怕会听到她“要我安静不如叫我去死算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回嘴──思及此,冷峻的唇角因为想到这话时她可能会有的表情而微扬。
  但也很快的,他低头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心无旁骛。
  第二次交锋,很难得的,竟是以和平落幕。
  为了案子,何夭夭最近跑法医中心比跑自己办公室还勤。天晓得为什么这个月台北市死亡人数骤增,每天不是车祸就是杀人,再不就是引火自焚──谁知道台北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让活着的人这么想不开,一个个急着排队往冥府报到。
  也因此,不单是负责开立死亡证明书的法医中心忙,针对可疑死因必须作调查的地检署也忙得不可开交。
  何夭夭成天跑法医中心也跑得更顺理成章,缠得不久后将要退休的杨老法医大呼吃不消,成天陪年轻人在资料室里讨论案情。
  另一方面,刑事局的案件量暴增,江明磊烦杨洛的情况有增无减,烦人的程度到杨洛自动弃守办公室,则不是跑到解剖室就是到资料室去工作,以杜绝噪音干扰,也因此,常常和何夭夭不期而遇。
  但因为工作繁忙,谁都没有心情跟对方冲。
  喀!
  硬物敲上桌面的声音打断杨洛的全神贯注,一抬头,正好看见何夭夭转身坐回几乎已经变成她私人所有的专用沙发。
  莫名其妙。正当这样想的时候,目光收回,这才发现桌上多了罐冰咖啡。
  “杨伯伯,接下来这个案子……”何夭夭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和杨老法医讨论,完全没察觉到杨洛投来的目光。
  这个女人让人搞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从明磊口中不难听出她气他气得要死,如果杀人没有罪,恐怕他早巳不在人世。既然如此,现在这罐咖啡又意味着什么?
  喀!拉开拉环,杨洛发现背对他的女人背脊突然绷紧,看来她并非他所想的那样不在乎。
  “不知道是不是下了毒。”
  何夭夭立刻像被点燃的鞭炮跳了起来,转身怒瞪:“怕被毒死就不要──”接下来的话在看见他仰头啜饮的动作时骤顿,迷惘看着他。
  他刚是在嘲讽她还是在逗她、拿她寻开心?她不懂。这个男人就像是用来恶作剧的礼物,打开一层包装下面又是一层,一直解、一直拆,还是包装纸,让被作弄的人觉得火大。
  “你是狗吗?专咬吕洞宾,又没有人叫你喝。”
  “你把东西放在我桌上不就是要我喝?”
  “小姐我高兴放在哪就放哪,我喜欢放在那,你咬我啊!”
  “咬你只会脏了牙。”他接得顺口。
  “你!你你──”
  杨老先生在一旁把什么都看进眼底,心里盘算着:这是他见阿洛第几次主动开口跟不算认识的人搭话了?还存心勾起人家的火气,就像是对小动物感到好奇上前去逗弄的小鬼头,总要欺负自己喜欢的,觉得有趣的东西。
  小鬼头?他认识的阿洛也会有家小孩子的时候?
  喜欢?他对夭夭有意思?会不会是他想太多?
  “杨伯伯、杨伯伯?”何夭夭的声音由远渐近,拉回老人家的心思。
  “怎么啦?”
  “不是我怎么了,您是不是累了?这阵子真的太麻烦您。这样吧,您先去休息,我一个人看,如果有问题,等您精神好些再向您请教,好不好?”何夭夭前后的态度大转变,连杨老先生都不太能适应,傻了半天。
  “这样也好。”这丫头好恶未免明显得过火。老人家暗笑在心里。“要不然问阿洛也可以,他是杨伯伯的得意门生,杨伯伯会的都教给他了。”
  “是这样没错,但是经验可不是说教就能教得会,如果遇到的是个笨学生,那就更不用说了。”她意有所指,送了记白眼给对手。
  杨洛被激得暂把公事放下,不是想动气,而是她污辱的是他的专业,而且,以一个外行人的角度。“拐弯骂人没有意义,有胆量就当面说。”
  “不管是上勾拳还是直拳,只要能打中对方的就是好拳,再说我也没背着你骂啊。”
  “好了好了,有什么好吵的呢,都是同事嘛。”杨老法医呵呵笑着。“阿洛,吃饭时间快到了,我看今天就麻烦你帮我招呼夭夭,请她吃顿饭。”
  杨洛表情古怪地看向长辈,从苍皱的细纹中读出老人家这么做的用意。“我还有工作。”
  “再怎么忙也要吃饭。”
  “您白费力气。”老人家以为他和她能发展出什么?
  “是这样吗?”哎呀呀,就说这小子聪明哪!杨老法医暗吁。
  “是的。”他低头,回到工作。
  怎料夹枪带棍的声音往他飘来。
  “怕我吃垮就说一声。”何夭夭哼哼冷嘲。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带刺的声音总是能点燃杨洛冰凉性格底下稀少的火气,拉他的心神移转。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气的人,但何夭夭的声音就是让他心生反感。
  “你能等,我就能请。”
  “等就等,谁怕你啊!”她抬高下巴,接受这项再简单不过的挑战。
  年轻人的斗法看得老人家好气又好笑,不过是吃顿饭,有必要斗成这个样子吗?老人家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杨洛收起报击书,工作结束的此刻,时针正指着3。他若有所思地走向资料室大门,瞥见坐躺在沙发上熟睡的身影。
  差点忘记资料室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他以为她早捱不住先行离开,所以才会这么安静,没想到她是看鉴定书看到睡着。
  “逞强的女人。”他忍不住嗤声。
  他说等,她就真的等,等到现在──三点二十分。呵,要说她脾气太硬还是逞强好斗?硬是要跟他耗上三个多小时。
  她说他们五年前见过,她从五年前就认识他,但是他没有印象,记忆中从来没有储存过这张白皙的瓜子脸。
  五年前……他见过她吗?
  五年前──是一个禁忌的时间点,是他不愿意提及的时间数字,不愿开启的记忆大门。
  五年前──一、二、三、四──为什么不能直接跳到六?
  杨洛不禁嘲笑自己的软弱,逃避解决不了事情,但为什么难免陷入逃避的懦夫行为当中,让自己回到原点?
  脖子好酸!模糊的睡意被具体的酸痛扯醒,何夭夭在自己的惨叫声中逐渐清醒,一手按着脖子。“呀呀……”
  这串惨叫声也拉回杨洛的心绪,回神定睛,看见她一张小脸皱得像个苦尽,挺有趣。
  “几点了?”迷迷糊糊的她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咕哝问。
  “三点三十二分。”
  “三,三点多?”有没有搞错?“我睡了这么久?”
  “睡得像猪一样。”讶异的圆眼立刻眯成两条细线瞪他。“谢谢你多余的比喻。”
  “不客气。”他接得毫不心虚。
  “你忙完了吧?”
  “嗯。”
  “好,我等到了,你欠我一顿饭。”
  愿赌服输,虽不愿,但他说到做到。“你想到哪吃饭?”
  “下次吧,我没那么不识相,明明知道你很讨厌我,还硬要你跟我同桌吃饭,你不消化,我也会胃溃疡。”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是意气用事,让你知道女人不是好惹的。”她说话的态度理直气壮得彷佛这句话再正确不过。“我等到你,你欠我一顿饭就够了。”
  “你这──”
  Mission  Impossible的手机铃声戏剧性地适时响起,打断杨洛的质疑。
  “我小何,什么事?好,几点?第几庭?嗯嗯,我知道了,你带公文过去跟我会合,拜。”迅速结束对话,何夭夭收拾好公事包准备走人。
  “何夭──”
  “小何老何挑一个,就是不要叫我名字。”难听死了!要不是碍于老爸那几招痛死人的柔道招式,她老早改名去。“哪天等你愿意跟我同桌吃饭再请这一顿吧,拜。”
  来去一阵风,挥挥衣袖,何夭夭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一团困惑纠缠杨洛的脑海,让他不得不正眼注意到像她这样一个奇怪的女人。
  真的很奇怪。
  高仁纯差点没被自己嘴巴里的咖啡呛死,同桌的李甜也险些死在自己的葡萄柚汁之下。
  周末午后,三个女人悠闲的下午茶时间,差点因为其中蕾一个人的愚行造成两起笑掉人家大牙的乌龙命案。
  “搞了半天,你只让他欠你一顿饭?”高仁纯不敢相信自己的姐妹淘会蠢成这副德性。“是不是公家机关待久的人都会被同化成笨蛋?”累积五年的怨气。辛辛苦苦熬到检察官这个位子就只为换得一餐饭?
  “骂人之前先搞清楚状况。”李甜拍拍自己腰间。“想死在我的枪下,你可以再随便说下去。”公务人员、人民保姆,随时都在待命中的便衣冷冷提醒。
  “呃……当检察官的是不是都像你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