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协定
“我不擅长安慰失恋的人。”他实话实说。
“哦,这样啊。”桑缇了解地点点头,安静了片刻,又道,“其实……你可以请我喝酒。”
“这样算是安慰你?”他扬起眉。
她郑重地点点头。
“可是,你已经醉了。”其实他也醉了,不然不会扔下重要的客户不管,坐在这儿陪着她胡言乱语。
“没关系,反正都已经醉了,不如再乘机醉得更彻底一点儿。”她试图说服他。
哦……听起来好像还蛮有道理的。于是他点点头,“好,你想喝什么?”
“香蕉船。”
“那是冰淇淋。”他朝天翻个白眼,“啤酒怎么样?”
“好呀。”她“格格”娇笑,“反正是你请客。”
……
就这样,那天晚上,他们两个都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无法确切地记得了;只是依稀地知道,出了酒吧以后,他们上了同一辆计程车。在车上,她用力敲打着前座驾驶员的椅背不停地叫着:“你回头!回头呀!回头看看我的HONEY长得帅不帅?”
翌日早晨。
桑缇在暖烘烘的阳光中醒来,她伸开双臂,舒展身体——“蹦咚”一声,她的手肘撞上了什么很结实的东西。
“好痛……”那“东西”发出半梦半醒的呻吟声,翻了个身,再度沉入梦乡。
而桑缇惊诧万分地瞠大了眼睛:老天爷,她的身边竟然睡着——一个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好像是……她瞪着那宽厚结实的背肌:这背影既陌生又熟悉,难道是……莫非是……
季礼哲?!
她的眼光惊恐地往上移动,看见他微卷的深褐色头发,这时,他轻轻地咕哝了一声,翻转过身子,俊美的脸庞蓦然定格在她的眼前。
“老天……”她欲哭无泪地哀号。瞧她做了些什么?!她竟然和自己的老板上了床!
不,等等!也许……他们俩只是碰巧睡在一张床上,并没有真的“上床”呢?她侥幸地这样想着,轻轻捏起被单一角,偷偷地往里一瞄。下一秒钟,她立刻面如死灰:她没有穿衣服——而他也是。
不,再等等!也许……他俩只是碰巧都脱了衣服,并没有真的“做”呢?
“有这个可能吗……”她小声地自言自语着,然而很快地,她又抚着额头呻吟,“噢,桑缇,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做了就是做了!昨晚她失恋了,很伤心,喝醉了酒,然后遇上一个和她同样喝醉了酒的男人——所以一切就很自然地发生了。说起来,她并没有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吧?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一夜情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她猛地抱住头。她没有办法逼自己真的这样想啊……她不是那种会玩一夜情的女人,她没有那么潇洒、那么开放,跟男人上了床还能毫不在乎,她……她真正爱的人是阿金哪,而现在躺在她身旁的却是她的老板!
天……她想她快要疯了。
当季礼哲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地躺在一张陌生大床上。在同样陌生的卧室里,有个女子正倚窗伫立。她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衬衫的下摆很长,几乎拖到了膝盖处。她的头发很乱,像稻草般地散在肩头。
他的心里立即升起了某种不好的预感——因为那衬衫看起来十分眼熟,眼熟到让他几乎能确定那是他自己的衬衫。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呆愣几秒,瞳孔蓦然瞠大:难道说……昨天晚上的一切记忆都不是梦?他真的做了某些……不该做的事情?
“小姐,请问你……”他试着出声唤那女子,然而她一转过头来,却把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桑缇?!他的私人秘书?!
“是……怎么、会、是你?”生平第一次,他说话舌头打结了。此刻就算全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也不会让他更惊讶了。
“是我。”相较于他的震惊,桑缇看起来却要冷静得多,“昨天晚上是个错误,我们都喝醉了。所以,我们最好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呆愣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女子是桑缇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还有,我马上会递辞职信,不会让你感到困扰的。”
他继续瞪着她。
“还有,我希望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她说到这里,突然嘤咛一声,整个人侧向倒了下去。季礼哲当下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跳起来奔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臂接住了即将跌向地板的她。
她倒在他的怀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着,费力地吐出破碎的语句:“我的胃……很疼,送我、送我……去医院……”
结果那一天,他们俩都没有去上班。
“医生,她没事吧?”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诊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季礼哲立刻迎了上去。
“她没事?哈!你在开玩笑吗?”那医生浓眉一凛,瞪着他的表情犹如瞪着杀父仇人,嗓门大如铜锣,“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的10个小时里,她的胃消化了一整个奶油蛋糕和整整两打啤酒,你现在还来问我她有没有事?!”
季礼哲被他吼得说不出话来,内心充满了自责和愧疚。是的,桑缇会患上急性胃出血,和他实在是脱不了关系的。当时是他提议要喝啤酒的。明知道她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他不但没有阻止她的疯狂举动,反而在一旁推波助澜;弄到最后,他们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甚至还上了床。
季礼哲从来不曾像此刻这么痛恨自己。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男人所能做的最糟糕的事;而现在,他又害她胃出血躺在加护病房里。
“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着那医生。
医生沉吟片刻,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她现在很难受,记得对她好一点。还有,我开了药给她;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陪她去看中医。她需要长久而系统地调理她的胃,不然到了四十岁就有得苦头吃了。”他显然把季礼哲当成了这位女患者的男朋友。
“我会的。”他扯出一抹干涩的笑。
医生走后,他走进病房,见她躺在床上,双目紧合,脸蛋没有一丝血色,比她身上盖着的白被单更要白上几分。在这一瞬间,他真的被吓到了:这是一个昨夜还与他共享激情的女人;而她看上去……真的很虚弱、很糟糕。有那么一秒钟,他几乎以为她快要死了。
正在这时,桑缇缓缓睁开了眼睛,“季……季先生?”她轻声地叫。这会儿,她又恢复成平日里那个内向而羞怯的桑缇了。
季礼哲在床边坐下来,俯身望着她惨白的面容,心里泛起某种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
“桑缇,我很抱歉。”
“昨天晚上,是我的错。”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了。四目相对,彼此眼中浮起淡淡的尴尬。
昨天晚上,他们在一起了。虽然记忆模糊,但他们都无法忘记他们曾是那样地靠近彼此啊……
身体是有记忆的。在经过昨夜之后,他们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的单纯了。
第4章(2)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就这样过了好半晌,终于——桑缇开口了:“我……我不会要你负责的。你放心。”
听了这话,季礼哲蓦然瞪大双眼,“你说什么?”她竟然在告诉他——她不要他负责?!老天,如果他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不负责,他的良心会先谴责他至死!
“其实……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昨天晚上,我喝得太醉了……有点神志不清……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我只是想报复我男朋友罢了……我利用了你,对不起。”她说得断断续续,气喘吁吁,似乎正在忍受着一阵又一阵的痛楚。
季礼哲一时语塞了。他实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还冷静而体贴地叫他放心,她不用他负责。而更奇怪的是,她这样说并没有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宽慰;相反的,当他听见她说“我只是利用你来报复我男朋友”的时候,他的心里竟奇异地泛起了酸意!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从昨晚开始,似乎一切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一切都乱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复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桑缇,听着,关于这件事,我一定会负责到底——负全责。”
“可是,这不是你的错……”她虚弱地争辩着。
“这是我的错!我是个男人,昨天晚上,如果我还保有一丝理智,事情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斩钉截铁地道。
“如果……如果你是担心无法面对我,我说了……我会辞职的……”
“你不能辞职,我不准你这样做。”他打断她的话,神情坚定,“你生病了,应该请假,而不是辞职。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员工在生病时失去工作,尤其是你。”
“可是……”她仍想说些什么,然而这时,他蓦然将脸凑向她,深褐色的眸子直视她的瞳孔深处,用温柔得如同天鹅绒一般的声音道,“现在你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我会照顾你的,桑缇。我虽然不太懂怎么去照顾一个病人,但我会尽力去做。”
也许是因为刚失恋心理太脆弱的缘故,听了这话,她鼻间猛地一酸,眼眶泛红了。不管是谁也好,在这个时候,至少有个男人真心地关怀着她啊……于是,她顺从地闭上眼睛,轻点了下头。
之后的事实证明:他真的不太懂怎么去照顾一个病人。然而,他也真的尽力了。
自从桑缇住院以后,每天下午五点一刻的时候,季礼哲一定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而公司的下班时间是五点正,所以她可以肯定他是飞车过来的。
他每次来,通常会为她带来一束鲜花或是一些水果,然后陪她聊天、解闷。一刻钟以后,护士会客气地将他请出病房——因为医院的探病时限只到下午五点半。
然而,就是这每天十五分钟的短暂相会,让她逐渐发现:季礼哲是一个好男人,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卸下了公司老总高高在上的身份,他变得更为人性化,更为可亲,也更为……可爱。他彬彬有礼、温柔体贴、细心周到;他是这个城市乃至这个国度里都少见的好脾气的绅士。虽然在谈到她的胃的时候,他偶尔会说出些笨拙的话来;但是,即便是那样也让她感到无限温暖——因为他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着她呵。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并不好过,胃痛不断地折磨着她;而心里的疼痛比这更猛烈,每次想起阿金和他的绝情,她就忍不住掉眼泪。渐渐地,与他相处的十五分钟变成她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在他的陪伴下,她暂时地忘记了痛苦——不管是生理上的或是心理上的。
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的——那天晚上,他们上床了。老板和秘书发生肉体关系,原本是天底下她最鄙视的事情之一,然而现在,它却真实地降临在了她的身上。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脑中关于那晚的记忆越发地清晰了起来。她逐渐想起:那天晚上,她做了这一辈子最难以想象的事,她变成一个大胆得近乎无耻的女人,趁着酒意,主动勾引他、挑逗他,直到他失去理智。
她开始厌恶自己,反复地问自己:她怎么可以这样做?仅仅是因为远在异国的男朋友抛弃了她,她就可以不顾廉耻地在当天晚上跳上老板的床吗?在电影和小说里,只有坏女人才会那么做,而她却那么做了!确确实实地那么做了!
这种罪恶感一直延续到出院以后。那一天是星期天,他一大早开着车来找她,然后带她去了一个特别的地方——这座城市的一家老字号中药店。
店里坐堂的老师傅替她诊了病,开了方,然后嘱咐她要按时煎药喝。她听得心不在焉,他却在一旁认真地做着笔记。
抓药的时候,她看见他高大的身子奋力地挤进拥挤混乱的人群长队之中,上好材质的西服起了褶子,额上满是汗意。
送她回到家后,他坚持要进来坐一下。屁股还没坐热,人就奔厨房里去了。一个小时以后,当他满头大汗地端着一碗黑稠苦涩的药汁来到她面前时,她心中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季……季礼哲,我们得谈谈,你先把碗放下。”她这样对他说。
“你先把药喝了,我们再谈别的事,好吗?”他语声温柔地劝哄着,把手中的瓷碗递到她手里,“捏住鼻子一口气喝下去,会没那么苦。”
“不,我们一定得先谈,不然我决不喝药!”生平第一次,她用这种凶悍的口气对他说话。他一时愣住了,而她控制不住情绪地继续叫道,“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你没有欠我什么,这一切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