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错生
现在我什么都有了,生活反而变得空荡荡,也许我天生不是富贵的命。我沾了一指奶油,在嘴里咂吧,黏腻的香气已经难以给我最初的震撼。
“一会儿会有客人来,你要有礼貌。”
“谁要来?不过是生日而已。”
“是玄远的朋友吧,”李管家将还在滴着水珠的百合玫瑰插在花瓶中,道,“是一位女性,叫安涟。”
“……哦。”我低低回应了一声,女性啊,是玄远请来的客人么,既然我不认识,那么就是他的客人了。
“错生——”
连君尚回来了,虽然今天他有钢琴演出,但还是在我的威胁下提早回来了。他的睫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雨滴,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在哭。
“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只是一支很普通的彩色铅笔,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渴望有这样一支能勾画出色彩的笔。
玄远回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女人,真得很漂亮。相形见绌,我哪一点都不如她。
安涟的司机本是不愿意进屋来的,管家劝了很久他才进来。一个很年轻的男子,身上有很干净的味道,我对他印象很好,他叫做唐帆,略微有些羞涩。
我在厨房帮忙,玄远从身后将我揽住,笑道,“错生长大了,以后一定是个贤妻良母。”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妻子,贤妻良母这种角色永远都和我无关。玄远的头发纤细柔软,扫在耳边很舒服,我靠在他身上问道,“她是你的女朋友么?”
“不是,只是相识而已。”
“我以为这样的场合她没有必要来。”当我们也是三口之家后我相当排斥别人的进入,我只想三个人在一起,很久很久。
“偶尔说出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她便要跟着来,她的父亲和我有生意来往,拒绝的话再说第二次的时候若没有起到任何效用,我也无可奈何。”
“她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
玄远捏捏我的脸颊,笑道,“对我而言,一样。”
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紧紧靠在一起,取暖也好,想获得足够的安全感也罢,能这样在一起我已经很幸福。就这样下去吧,我们不能再近,也不会再远。
我们的话安涟好像听到了,我并没有恶意,如果注定她要来到玄远身边,我什么也不做。
很快,不胜酒量的玄远醉得一塌糊涂,唐帆帮我们将他送回屋去,他忧郁的表情也在淡黄色的灯影下被我忽略了。安涟对我很好,送给我一条钻石项链,出于礼貌我收下了。
我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失去神志,可头总是越来越疼,我并没有坚持到最后,大家都醉了,所以安涟和唐帆今晚要留在家里过夜。
“错生,我送你回屋去。”
连君尚已经醉得口齿不清,我推开他沉重的脑袋晃晃悠悠扶着楼梯,“我自己去,你也去睡,晚安。”
脚下一滑,被唐帆接到,我两眼昏花,重重倒在他身上,再也睁不开眼睛。
梦里有水落的滴答声,还残留着百合的香。全身都清凉舒服。我笑了起来,虽然我还是喜欢在阳光下跑到全身汗湿,可这样的感觉也不坏。略微粗糙的手指自我的额头一直抚摸到后背,舒服,很舒服,拥抱比往日来的激烈,抚摸沾染着难以琢磨的感觉,一会儿上天睡在云朵之上,一会儿沉寂在大海深处安眠。
渐渐的我好似看到了玄远的模样,他的样子从我看到他的一刻起就在心里留下了最清晰的映像,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很轻松地想起他。
街边,自行车上装满了货物,他瘦高的身体绷得很疼吧,头顶是敖人的骄阳,流溢着炽热的火。一滴汗水划过他的眉尖,流到眼睛里,他的双手却无法去擦拭,只是很用力挤着眼睛,很快双眼被蜇出了眼泪。他却松口气,艰难地消失在白茫茫的街尾。小女孩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身影,很快跟了上去。
夏日,中午很意外地下起了太阳雨,回家的路被水淹了。小女孩手里抓着一柄破旧的小花伞,犹豫着,不想将脚上这一双仅有的鞋弄湿。他笑嘻嘻蹲下身来,背着小女孩,赤脚走在齐踝的水中,身后,雨水汲取了阳光的热度,他们很温暖。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思考我对他的感情,父亲这个词早已湮没在我的记忆深处。相互依靠,扶持,一路哭哭笑笑走到现在,我却更加茫然。
无法改变的,我们都不可能,玄远只能是林错生的父亲。
当一切渐渐消退,黑暗已经如此浓烈。全身都在痛,下半身最私密的地方冰凉黏腻,我难受地挪动着,手触碰到了热乎乎的皮肤。是我熟悉的,是玄远的热度。全身赤裸,睡在一起,他的手停留在我的腰际,我惊恐的猜测着他们方才的运动轨迹,突然间胸口就像被紫色刀刃撕裂的天,涌出了大量的黑色液体。
我在一瞬间涌起了疯狂的想法,手边的水果刀仿佛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当我听到皮肤被刺破的声音时,窗外,天再一次显露了伤痕累累的身体。
血从我两腿之间流出来,在皮肤上凝固成诡异的图画,我撑起身子,手中的刀子掉在了床边。玄远的胸口突突冒血,他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很温柔地叫了我的名字。
呐,玄远,错生为什么要交错生呢
错误的出生,哦,对了,他是这么解释的。我想起来了,本不应该的出生。
还是你在埋怨我生错了人……
我走到屋外,雨还在肆意。我跪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里。
雨天,总是适合人们流泪,把头低到泥土上,将所有的眼泪都还给大地。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和玄远之间本是清白的,我会很高兴么,也许会吧。
他不会伤害我,这是我唯一肯定的事实。
慢慢冷静下来,等一切都冷却了。我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苍茫的影子,雪,停了么……
第二十三章 归程
火车一直是除了双脚外我最喜欢的代步工具,列车有节奏的声响反倒给我一种很安宁的感觉。我喜欢坐在窗边,什么也不想,就是单纯的看着转瞬即逝的人和山,车与水,还有城市迷离的灯。匆匆掠过苍生,很快的便老了,生生死死轮回如此之快,我们也可以安然。
“那是什么……”
坐在我对面的人将冒着热气的碗推到我面前,“方便面,已经好了。”
“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只要离开那里。”
“玄远,你记不记得东方不败说过的一句话。”吹开白色的水汽,他的模样一如记忆中那般深刻,“他说,无处不红尘,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无所谓,逃不出去就留下来。”
我埋头吃着方便面,然后指着车窗外萧索的房屋,笑道,“我们就在下一站,下车吧。”
无名的小村子,中国偌大的地图上估计也不会有它的名字,纵使它就那么真真切切存在了很久。
我很佩服自己当时没有昏过去。我很清醒地和玄远逃走了,我不知道他会带我去哪里,可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我就很安心。
他带我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最快启程的火车票,和我一起离开。我没有任何别的感觉,我会回去,很快就会回到原地。
我们住在村里唯一一家家庭旅社,出门便是广袤的田野,不久之后,这里就会被金色覆盖,不知道丰收的时候我会在什么地方。
“错生,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吧,哪儿都不去了。”
“还有哥哥啊……”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国外,再也不回来!”
“……我没事,那些虚妄的事情不要再想了。”
人很奇怪,总是思念不在眼前的人和事,现在,在玄远面前,我想到的通通都是那个城市的身影。君尚,子如,杨墨,小司,安林达,安涟,唐帆,威医生,甚至还有曼妮,曼迪,我想着很多人,独独没有玄远。
“你说,安涟会被抓起来吗?”
“不要提她。”
我回身看玄远,笑道,“你猜她的罪名会是什么。是强奸罪,她是共犯,不,是主犯。”
“错生,你不恨她?”
“恨。”我走到他身边,俯身看入他的眼中,“可是却没有你认为得那么强烈。”
“对不起。”
我们很安静地躺在床上,和以前一样亲密无间,没有色情,没有欲念,只是想靠在一起,他的眼底是血色的红丝,憔悴了。
“睡一会儿吧,我想出去走走。”
“什么地方都别去,留下来,错生。”
“你放心,我不会轻生。”
玄远将我压在身下,强硬道,“不。”
争执了很久,不知不觉我们都睡着了。房主叫她的小女儿来喊我们下楼吃晚饭。她没有敲门便直接进来,脸顿时红了。
我招呼她进来,笑道,“没关系,他是我的父亲。”
“姐姐,叔叔,下楼吃饭了。”她说完便很快跑了。
玄远在我身后十分不满女孩对于他的称呼,“什么叔叔,我也才三十多!”
“你确实老了。”
“来,过来,林错生!”他把我拉到身边,“我们都来笑,看看谁的鱼尾纹多!来啊,和我比比?”
我们很快打闹成一团,耳边的指针嘀嗒走过。饭菜简单入口,对于我们这两个很饿的人来讲这无疑是一顿佳肴。房主很善良,发福的身子给人很暖实的感觉,她的大女儿过年留在学校不回来了,丈夫远在他乡打工,只有小女儿陪她,却一点都不寂寞。有思念牵挂的人,总是一件好事。
“你真是他爸爸?很年轻啊,真不像!”
“我们长得不像吗?”
“像,真像,我还以为你们是兄妹呢!”
“哈哈,我哥哥可是比他还要帅——”
那一晚我们坐在火炉旁聊到了很晚,小女孩很快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脸被火烤得通红,我有些羡慕,如果我可以有这样的栖身之所该有多好。
我和玄远睡在一起,房主想给我安排两间房时我和他同时谢绝了。即便睡在一起,也没关系。
我们的心都不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轻易放下心头的结,只是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说离开。我们都不约而同寻找过过去的影子,可惜结果却令人心焦。
夜里我睡不着偷偷下楼来,发现房主还在厨房忙活,我和她打招呼,她亲切地笑道,“姑娘,睡不着?”
“嗯,我有心事。”
“哎,事儿都是人自找的,想做就去做就是了。”
我笑笑,很简单的见解啊,我端着热水,望着黄色的灯,想一些无所谓的事情。连君尚说过吧,有些事情,比幸福还要重要,不要逃。我不逃,我只是想再过一点平静的日子。
“错生……”
看到玄远下楼来我将手递给他,“看看热不热,我捂了很长时间。”
“睡不着?”
“呵呵,姑娘她有心事。”房主笑眯眯道,“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
“不用了,您给我们一点酒吧。”
辛辣的酒滑到胃里,全身都火热起来,我们裹着一件大衣,手握在一起,心口闷疼。
“我们回去吧。”
“不。”
“玄远,我想回去,有些事情我放不下。唐帆……”真是很奇怪,即便知道强奸我的人是他,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在萦绕,不能原谅他,无论理由是什么。但我不恨他,做出无奈之举的他有他自己的理由。
“唐帆,还有威医生,可能会有危险,我们要回去。”
“错生,什么都不要再考虑,和我一起走!”
添去嘴角的最后一滴酒,我摇摇头,“我必须回去,对不起,玄远。”
玄远的眼底的破败让我一阵阵心疼。暗淡的光在我们的脸上摇曳,一点一点湮了开来,我的嘴唇停留在他的唇边,同样的气息,像是被酒精蛊惑,舌尖很快绞缠在一起,他捧着我的脸,眼泪流在我的手上。
“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们短暂的私奔这么快就结束了,回到原本的城市,竟然会有些陌生,雪在融化,脚下的泥软绵绵的,不似村子边田野上的一样。玄远看到我鞋尖的泥浆,皱着眉头蹲下身去,像从前一样很仔细地给我擦拭干净。
我们一路上很少发生有意义的对话,出了车站,站在灰色的天下,他抱住我,湮没在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吐出的热气渐渐在我的脸颊上冷却,过了很久,才说道,“错生,你不能回家,虽然我没看到,但肯定有人已经找到了我们的行踪。所以你要保护自己,如果迫不得已可以逾越道德的底线,如果你有事,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亲手报仇。”
然后他走了。
我茫然地独自沿街走了很久,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家破陋不堪的小旅社,屋里很冷而我却已经无心感受。一夜我都辗转难眠,次日天不亮我便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