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小后娘





  这一晚是头七。据说是亡魂回归的时刻。一身白衣、白头巾的她像个幽灵,飘飘荡荡的无所依。
  作完法事,回到朝露阁的她又是茫然的面对一室沉重的黑。
  “惊破……”她的相公大人。她喜欢念着他的名,似乎是他仍在她身旁一般。
  如果真能欺骗自己该有多好。
  拿出针线和一方绢布,她掌了油灯,开始细细缝缀。
  她想绣朵菟丝花给他。
  当作是陪葬品吧。她的心意和思念全在这方绢布上了。
  “呀……”针的尖锐刺到了左手指腹,一小滴血渗了出来。
  她继续缝缀刺绣,她不怕伤了手,即使被针扎得血肉模糊她也不要紧。
  “这是我仅仅能够为你做的……”聊表心意吗?不是的啊。
  “相公。”她一针一线的边低吟,“你好残忍!给了我美好的记忆,给了我不能断绝的感情,然后再赐予我最痛的经历。”
  针再一次刺人指腹,然而她却已无知觉。
  “我晓得你不会爱我,就像夫妻之间的那种爱!可我盼着能同你厮守,可你居然不让我有付出的机会。”
  对于玉惊破,她有着迷惑和感激,以及更多更多的动容,近乎于非君莫属的情意了。然而就在两人还有一丝暖昧恍惚中,他死了。她只知道自己正承受着的是,深刻焚心的极悲极痛。
  她想,这就是爱了吧。
  但愿她能够随他而去!可是她不能抛下三个可怜的孩子。还有王老夫人,她是她的婆婆,身为媳妇,她不能不孝。
  原来想死而不能死的滋味,是这样艰辛的酸苦。
  “呀!”这一针居然深深的刺入!
  她用力将细针拔出,血珠子滑滚奔出,不一会儿就把她的左手和绢布给染红了。
  菟丝花绣好了。她的血染艳了它的芳姿。
  净菟低低的笑出声来。她不懂,自己怎么会笑呢?
  她颤了一颤的站起身,一手拿着油灯。门外,小醇站着梦周公。
  “对不住,小醇。”这真心为她忧愁的丫头。
  身上的白衣随着她的足步移动飘飘飞掀,须臾,她来到停放棺木的厅堂。
  奴仆们一个个歪歪倒倒的睡下了。七天来的守夜使得每个人都累乏至极。
  棺木并未上盖,必须等条明日诵经时由道师上盖。
  躺在棺木内的惊破一定很孤寂吧,他的魂魄回来过吗?
  “求你回来……”她好后悔,这七个夜晚她总是睡了一刻钟便因心悸而醒了眠。
  所以他无法入她的梦,是不?
  将绢布放人棺木内,她诉说:“相公,这是我第一回拿针线刺绣,绣得丑,请你莫怪。”
  这厅堂没有奴仆胆敢进来,因为今夜是头七。
  挣菟抚着棺,却是连声啜泣也忍了住。
  “你听得见吗?我想告诉你,我好贪的,把你当作是真真正正的夫君至亲。”即使他没有“碰”她。
  “我将为你守一辈子的贞节。你放心,我守得心甘情愿,没有任何勉强。”至于她一直浪迹天涯的寻亲
  她早早绝了心思。姓鹿的人氏不多见,可是茫茫人海呀。
  许是七日的神伤折磨,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儿仰倒了去。
  一只有力的膀子将她撑扶住,她抬眼,恍若隔世的震撼令她更加昏晕。
  “相公……”
  “你的手指上全是伤!”这语调是薄愠的责怒。
  “你的魂魄真的回来了……”够了!他的魂魄肯回来见她一见,她已是无憾无很了。
  “魂魄?哼哼。”能否认吗? “他”的确已死亡七日。
  净菟痴痴的仰望着眼前这张刀刻斧凿似的峻容——仍是微掀的傲眉,依旧是懒得理睬人的淡笑。
  “那儿……可好?”
  “哪儿?”她神智不清了吗?
  “阎王和黑白无常会不会……很可怕?”她担心他受了刑,虽然他是她以为最好的人了。
  他的眸光一敛,这小家伙问的是地狱是吧?也就是三魂七魄应该归去的地方。降地,他闷闷的无声的笑。
  胸腔胀得发紧。
  净菟“瞪”住他!其实不是瞪,只是她的眼神太炙热了,她好怕眨眨眼睛他就会化为一缕白烟。
  ‘“魂魄能待多久呢……”她的轻喃使得他心窝一栗。
  “玉少夫人,你很伤心。”肯定的口吻。
  “你是我的相公……”
  “就这缘由?”她倒是轻易即可惹恼他啊,“方才我明明听见,你充满情意的告白。”
  白云似的面颊倏地泛出赧色,她慌然失措的咬着银牙。
  “你说你要守一辈子的寡,说说挺容易,执行却是困难。”
  她急忙表明心迹,“请你相信!我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我已经许了你呀。”
  “但是你还是清白身,尚未是我的人。”
  “一女不可二嫁!”即使她没有读过圣贤书,但是孤苑的老嬷嬷所教诲的每一句话她全谨记在心。
  他敛下眉睫,眸中的晶亮隐没。她承认她的清白身,也说了不二嫁。如他之前所臆测,这十几岁的小女人果然仍是青涩果子。
  他的无语令净菟更加的乱了心绪,他不信她吗?她可以立重誓的!
  其实她好渴望摸摸他,或是投入他的怀抱。
  她眷恋他的气息,他的大手掌的温度呵。可她不敢,她不确定魂魄若是和凡人接近会不会飞散成尘。
  将她的踌躇看在眼底,他感觉体内某一处的冷硬又塌陷了。
  “鹿净菟,别再失魂落魄,你瞧你,连走个路都无力,仿佛随时会被雪花卷走。”他一直跟随着她……
  她抱着木盒子发呆,对着烛光痴想,抑或是笨手得让针刺了手指,无一遗漏的全落人他的眼。
  微怒的情绪中,似乎波涛汹涌着其他不知名的
  他扫向她的左手,声音冷酷,“记得擦药。”
  “嗯……”净菟讶然,他怎么知道她手指曾受过伤,可血已干渍了。
  而且她不感到疼!她只是急促的求着,“你可以常常到我的梦中吗?”
  “我怎么进入你的梦中啊!笨……”舌尖咬到了,他猛地一愕,该死,他忘了自己现下“应该”是一缕鬼魂。
  而她竟敢用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对付他!她以为堂堂大丈夫如他者会吃这一套?,
  哼,他软硬都不吃!她休想又令他心生愧疚!
  这七日他过得比“鬼魂”更为凄惨,这全是拜她之赐!谁让她把自己整弄成这般!痴情断肠人啊。
  他与她既无鸳盟,亦无永誓。不过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互易婚姻。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暗暗弹动,一道劲力往前飞去,挣菟眼前忽而亮晃晃的一片,当她重新定住视线的时候,已经不见他的影儿。
  “相公!相、相公……”他的魂魄被拘走了吗?
  他有没有一些些的依恋?“惊破,玉惊破!”一声声催泪般的呐喊由她的喉中沙哑吼出,她真的连他的魂魄也不能多留住片刻啊。
  第五章
  玉惊破的丧礼隆重的置办完毕。
  残败的气味留在这楼阁重重的玉府……一府之内有了三房四名的寡妇。
  仍是穿着素白衣袍的净菟寻到了后园子的池塘,玉旋一如往常般的独立于寒雪中。
  她轻吁了口气,幸好他披了厚裘。
  “玉旋。”
  他一震,全身绷紧。
  净菟歉疚极了,“对不住,这些日子我对你疏忽了。”失去父亲的玉旋才是最叫人怜疼的啊,她好自责。
  他狠狠的回身,狠狠的瞪她,狠狠的道:“我不希罕你夜里来不来探我!也不希罕你自以为是的对我嘘寒问暖……”
  “你知道我夜里去探……”
  讨厌讨厌?br />   袄恋貌悄悖 彼植皇侵还卣账阅橇礁鲂⊥嫌推坎灰彩钦獍悖?br />   “因为我太伤心了,所以忘了去探探你,更不该的是,对你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小醇说她这些日子像是行尸走肉,十分的可怕。
  是吗?她不晓得自己是怎样度过整个丧礼,她只是觉得心好痛,痛到撕裂了,痛到火焚似的。
  然后是彻底的冰冻了。
  直到她看见玉惊破的……魂魄来兮!
  玉旋退开数步,严厉控诉,“原来你对我这个拖油瓶,只是责任而已。”他多么冀盼她是真心喜欢他。
  “是责任!”她直直瞅他,“还有心疼和感情。”
  他再退避几寸,射出满眼的刺芒。
  净菟诚挚的说:“我会当个好后娘,你信我好不?”
  “爹死了,我的生母也早早死了,待我较好的奶奶镇日关在佛堂里敲木鱼。我是惹人嫌的庶儿,你是夫人,才不是我的娘。”
  “可我是你的小后娘……”只差上血缘传承罢了。
  这要紧吗?
  人和动物不都是一样的生灵。也许是她还太年轻,也或许是她不曾孕育过胎儿,不曾领会娘亲这身份的感动。总之,她对玉旋只有极欲付出的关怀,并没有排斥和憎恶。
  两位婶娘在服丧期间曾对她冷嘲道:“除非你不是真心真意爱着惊破,否则怎么会对于他和小妾所生的儿子没有痛恨?人啊,若爱得强烈,嫉妒和怨恼应当也是沸沸滚滚。”
  底下奴婢们也是纷纷嚼舌着,“一定是图谋玉爷的财势,不然她还真当她自己是活菩萨呀!”
  净菟自认她不是多么伟大无私的人,她好平凡的,也的的确确爱着玉惊破。恩或情早融为一体,她将抱怀对他的思念过这一辈子。
  “玉旋,我们和睦相处好不?我疼你、爱你,你把我当作依靠,我们相互取暖。”
  玉旋颤悸了下,他不禁动心得想要喊她一声娘,但是心房封闭已久的他跨不出这一步。
  净菟伸出双手,等候早熟的他。
  “娘——”开心愉悦的呼唤不是出于他口。
  镜花和水月远远的一边扬手,一边高喊。
  足下滑跌了下,净菟重心不稳的往后仰倒,哗啦一声,她掉进池塘里。
  不懂水性的她拼命挣扎,厚软的外袍使她迅速往下沉坠。
  玉旋往前奔跑,然而他急急打住步子,沉寂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芒。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冲跑。
  远处的镜花和水月见状不禁大哭大吼。怎么办?她们不会泅水啊。
  半晌,净菟的身子已沉入水中,乌漆的发辫一下子浮起又一下子落沉。
  “呜……”
  朝露阁中童泣声响亮了一夜,然后成了嘶哑的难听声音。
  直到净菟苏醒。
  又是一阵忙乱,几个婢女进进出出的端姜茶,捧药汁。
  镜花抹抹嘴巴,她尝到咸味儿,“娘!人家好怕你死掉掉。”
  水月岔话,“就像恩公爹爹一样,变成恐怖的……”尸什么呢,她讲不出来。
  净菟支起上身,靠着厚枕,“乖,别哭。玉旋人呢?”
  “哼!”镜花嘟高嘴,“那臭人!他居然跑走,太坏了。”
  “对,坏蛋。”水月附和着,“他都不担心娘会死掉掉!娘,你别当他的小后娘了,他不要的嘛。”
  眸光一黯,净菟忍住悲伤,她努力的咧嘴笑笑。
  即使他这样唾弃她,可她仍是必须护他呵。
  “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他才不喜欢我。”
  镜花大叫,“我们不和他好了!我们要和他开战。
  “不可以!你们一定要相亲相爱。”开战?这是谁教的浑话。
  人与人的缘份多么可贵,怎能不珍惜。
  耳际裁着一朵大白花的小醇端着热水盆进来,以往她每一日都会摘一朵大红花插在发上,因着丧期她现下只能头插大白花了。
  大伙儿都笑她是痴颠愚奴,但是她明白谁对她好,就像少夫人。
  “辛苦你了,小醇。”净菟笑着说。
  “少夫人。”她大咧着原就宽大的嘴巴,“雪……呃,会滑。少夫人以后要小心些儿。”
  “好。”
  水月突然抓住小醑,“我要向你磕头,是你救了我娘。”
  爬爬后脑勺,她竟然害臊的红了脸,虽然她的肤色太黑,只能瞧见暗暗的红,“我会泅水,力气也很大,所以能够撑着少夫人泅上岸啦。但是要不是小少爷跑来告诉我,我也来不及跑去救少夫人啊。”
  “呀!”镜花和水月相互瞪着眼睛,仿佛比较谁的圆大。
  净菟抚住心口,那儿好暖好暖。
  阁外的另一个丫环喊声,“少夫人,元先生请见。”
  “元先生?”
  小醇呆呆的张嘴结舌,她忘记元先生是谁,糟了,那可是白夫人交代下来,她却没有告知。
  净菟善解人章的忙安慰,“别慌,我不会怪责你。”
  不一会,元先生就径自进屋了。
  净菟感到十分不妥,不说她现在半躺在榻,不说她发丝凌乱,但就她是新寡少妇的身份就不该和陌生男子见面。
  然而眼前的元先生,竟是一个两鬓霜白,连头发和眉毛都是银白色的老人。
  “吁……”安了心,这样就不会逾矩犯规。
  “少夫人,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