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开眼笑
“封妍,平常天气好的时候,你骑车是无所谓,但现在下雨,你到底在想什么?”
“下雨,穿雨衣不就好了?”她压根儿不明白他心里真正气的的是什么。
“封妍!”他沉下了脸,细长的凤眼眯起,丰润的唇抿成一条线,俊俏的脸冷酷得像冰。“我们是男女朋友对不对?”
她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已经尽量做个独立自主、不麻烦他的女人了,难道他还是后悔了?
她真的很爱他,只希望他好、舒服愉快,她不想给他增添任何麻烦,可她好像总是搞砸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撒娇?”他拉起她的手,因为淋雨,她的肌肤显得有些冰凉,让他的心也疼了。“我们是男女朋友,你喜欢我、关心我,所以总是想办法帮助我、给我快乐。难道我不是吗?还是在你眼里,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我,没有能力、做不了你的心灵支柱?”
“不是的!”她焦急地反驳。“你很厉害,从小,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我……我是崇拜着你长大的,不管你以前多成功,现在又如何,我都相信你一定会重新站起来。只是……我怕老是麻烦你,你会厌烦。况且,我一个人习惯了,我不懂得怎么……跟人家开口,那好难为情,尤其是那些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做的事,却要麻烦别人,我……我不会……”
“封妍!”他心疼地抱住她。有人说,单身时贵族,也有人说,单身是公害,但单身其实是一个很辛苦、又很寂寞的族群。他们什么都自己来,习惯独立后,却已经忘记,人与人之间是一种合作的群体。没有人可以完全只依靠自己生活的。
但她,妹妹死了之后,父母退休,再加一个豆豆,整个家都在她肩上,已经将她训练成一个超级无敌女金刚,忘了女人的软弱和撒娇。
也许她家的电灯、马桶、各式各样的东西坏掉,都是她修的。
这样一个女人,她要男人干什么?尤其是他这种濒临破产的男人。
但她紧紧拥住他,颤抖的身体诉说着对他的爱意。
她正在告诉他,她很爱很爱他,虽然她做不好,也说不出来,但她的心却无比真诚。
所以他懂了,真正明白这个软弱又坚强的矛盾女人,并且更加爱怜她。
“封妍,”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现在不会撒娇没关系,我们慢慢学,总有一天,我们会变成很合适的一对。”
“老大,谢谢你。”她将脸庞埋在他的胸口。好想哭,可惜没有泪。如果她能哭出来,该有多好……
老大,我好爱你喔!请你记住,不管何时何地,我永远爱你。
韩维森跟着封妍进了诊疗室,陈医生以暧昧的眼神瞄他。
陈医生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封妍在这里调养体质很久了,久到彼此像手帕交一样,她难得带男人来,陈医生能不好奇吗?
唯一不为所动的只有韩维森。他带着浅浅的笑容,长长的凤眼里带着温情,整个人像春风一样和暖。
陈医生偷偷对封妍竖起大拇指——你厉害,这货色实在太好了。
封妍脸红得不敢看韩维森一眼。
倒是陈医生很快地摆出一声的态度,问道:“最近怎么样?”
“早上起床会打几个喷嚏,如果气温变化大了,筋骨会特别酸痛,而且眼睛也很干涩。”封妍边说边伸出手给医生把脉。
“你的眼睛是因为熬夜熬太多了。”她特地不提干燥症,这也是一种体贴。
“至于酸痛问题,待会儿我给你针几下。”
陈医生检查她的舌头、喉咙和鼻子。“嗯,有点火气,你——”
“我知道,别熬夜。”
陈医生哼了一声。“既然都明白,就要做到。”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她也算半个Soho族,有时候一、两个星期没工作,偶尔又会连续几个案子挤在一起,又不能推掉,否则之后谁要找她?
“对了,医生,我最近很奇怪耶!像奇异果、腌桃子一吃就痒,这是怎么回事?”
“过敏。”
“啊?”封妍大吃一惊。“可是,我吃那些东西吃了快三十年都没事,怎么会突然过敏?”
“好汉不提当年勇。”
韩维森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对医生和病人实在太有趣了。
陈医生红了脸,她赶紧端正脸色,摆出医生派头。“过敏简单来说,就是累发性的。也许你本来只是对奇异果有一点点小过敏,但你每天吃它,日积月累下来,到达临界点,它就爆发了。”
“所以我再也不能吃奇异果了?”老天爷啊!这真是天打雷劈。
“吃少一点就好啦!”台湾人的过敏源其实很多,如果真要做到完全禁绝,大家都饿死了。
“谢天谢地。”
“谢我才对。”初步诊疗完毕,陈医生招呼她过去针灸。
韩维森亦步亦趋跟着她们。
“如果你也要针,得先去挂号喔!”陈医生跟韩维森说。
“不,我等她。”
“至少要二十分钟喔!”陈医生说。那么长的时间,没几个男人有耐性等啦!
“不然你找间咖啡厅,去喝杯咖啡、看看报纸杂志,我很快就好。”封妍建议道。
“我待会儿还要陪你去喝布丁奶茶,还喝咖啡?饶了我吧!”他转身走到候诊室。“如果我不方便进去,就在这里等吧!”
“其实是无所谓啦。”陈医生故意在封妍耳边打趣。“反正你们彼此早看光了,怕什么?”
“找死啦!”封妍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我和老大可是很纯洁的。”
“什么?”陈医生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干么?”
“你们两个不会是性冷感吧?”
“你去死啦!”两人又是踢踢闹闹地进了针灸室。
“我可是为你好,那么帅的男人,你不赶紧把他吃下去,万一被人抢走,有得你哭的。”
“韩老大才不是那种花心大萝卜。”
“那更惨。”
“为什么?”
“这表示他根本不行了。”陈医生一边吩咐她脱衣服、在诊疗床上趴好,一边准备用具。“不过我不擅长看壮阳,要不要介绍另一个医生给你?听说七十岁还能变成一尾活龙喔!”
“我懒得跟你说。”封妍闭上眼,睡觉。
但也许是因为陈医生的话,她的思绪不自觉地转到韩维森身上。
要说他们完全清白,那是骗人的啦!她小时候,他还帮她换过尿布呢!
他们一起干过很多蠢事,但她还是爱他,只要想到他,便忍不住脸红心跳,而这情况持续了三十年。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在一起,两个人赤裸相对,她……老天,她快喷鼻血了!
为什么会这样喜欢、迷恋一个人?
她记得黄舒骏的《恋爱症候群》有一句歌词——恋爱属于滤过性病毒,像感冒无药可救,但会自动痊愈……
但对于他,她从来没有痊愈。
所以……这是一种永远不会康复的病吧?
第8章(1)
韩维森陪封妍看完医生,大致了解她的情况后,便回到大陆去了。
他们还是每天讲电话、聊MSN,虽然无法每天腻在一起,但他们的心始终相连着。
她也蛮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既亲密有自由。
但这一天,洪婉婷忽然来拜访她。实在太让她吃惊了,她们已经几年没联络了,她怎么会登门来访?
封妍给她倒了杯水,这时,手机又响起来了。
“喂,我是封妍,老大找我吗?”
“我听说我妈从楼梯摔下来,小妹怕我担心,一直不肯告诉我情况,但我最近有笔大生意要谈,若成功,我就可以让品牌打进法国市场,现在真的没时间回去,你能不能替我去看一下我妈?”他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放到这个生意上,如果成功,他就能把离婚失去的一切都赚回来,否则公司就是完了。正因如此,他才会分身乏术。
“OK,没问题,如果伯母的脚伤了,我会送她去看医生的。”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什么话,‘朋友间互相帮助,天经地义’,这还是你说的呢!”在这年头,义气已经一文不值了,但她就是喜欢他的重情重义,从小至今,不曾改变。
“是维森吧?”洪婉婷问。
“是啊!”封妍将水杯递给她。“老大请我帮忙一件事。”
“他老是这样,有问题的时候,才会找人帮忙,平常你想跟他谈个心都难。”
所以洪婉婷才会受不了那样的寂寞。
封妍笑而不答,韩维森也许不是个很体贴细心的男人,但他认真负责、有情有义,对她而言,这就够了。
她不是个完美的人,所以她也不会要求一个完美的情人。
“对了。”洪婉婷放下杯子。“我听说你不肯结婚,也不愿生小孩。封妍,你这样不行的,维森是韩家的独子,你不能害他绝后。”
“老大并不是没有孩子,他有薇薇了。”封妍认为在这年代,男孩、女孩已没有差别。
“是没错,但……”洪婉婷的脸色有些难看。“薇薇是女生,她……她不能继承香火啊!”
“我家如今也只剩我一个女生,难道要我爸妈再去生个弟弟?”
“你可以结婚,多生几个,将来过继一个姓封,不就传了香火?”
“万一我头几胎都生不到男孩,难道得一直生,生到有儿子为止?”封妍是个喜欢传统的人,比如她认为礼义廉耻很重要,她主张无信不立,她觉得做人要谦虚胜过骄傲,但有些传统,像是继承香火这种事,早该扔进焚化炉了。“婉婷姐,你现在这胎是男是女?”
“这……女生……”
“那你还要再生一个男的喽?”
“我……”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在乎孩子的性别,但有些事情她真的不能不做,比如想办法要封妍和韩维森结婚生子。他们若一直维持男女朋友关系,她会懊悔一辈子。“总之,封妍,维森的妈妈是个很传统的人,她绝对不会同意你们不结婚的,如果你想永远跟维森在一起,最好有心理准备。”
她懂。不过洪婉婷不明白,她跟韩维森很难有永远,她的身体……也许他们只有很短很短的几年快乐,就让他们自私一回,不行吗?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你好自为之。”洪婉婷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
封妍真是纳闷,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她猜不出洪婉婷的心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不太好的预感。
但愿这些是不会伤害韩维森。
她向老天祈祷,把一切的苦难都给她,将所有幸福都贵到他身上吧!愿他永远喜乐——
封妍去了韩家,却没见到他母亲与妹妹,她向邻居打听后,才知道他们在大林慈济医院。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却在加护病房看见韩伯母,整个人傻了。
这是稍微摔倒受的伤吗?她……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一口气了。
“护士小姐,她不是摔到脚吗?怎么会如此严重?”封妍惊讶。
“脚?病人是从楼梯上跌下来撞到头,才变成这样的。”护士说。
封妍回头看着韩小妹,不敢相信家里发生这么严重的事,她们居然还瞒着韩维森?
出了加护病房,她把韩小妹拉到墙角,问她:“你怎能隐瞒这样严重的事?”
“是妈妈不让我说的……”韩小妹抽噎着。“她说哥哥好难得才有这么好的机会东山再起,不能因为她而错过,她要哥哥重新成功,取回他因为离婚而失去的一切。”
“那维森呢?他的想法算什么?”大家都这么替他着想,可这真是他想要的吗?“万一……他们母子见不到最后一面,那是一辈子的遗憾!”
“我知道……”韩小妹不停地哭。“但是……哥哥这么努力才得到一个机会,你知道他离婚后,失去了多少吗?他不能再失败了……”
“钱可以再赚,亲情却不可以等待。”
“钱不是最重要的,但……失去那么多金钱,哥哥的鞋厂经营得很困难啊!这几年景气又不好,倘使……他这一倒下再也起不来,怎么办?”韩小妹一个人顾着病危的母亲,怎会不害怕?但她不想哥哥再经历一次挫折了。
封妍闭上眼,心在揪痛。一个人能够承担成功、失败、再成功、再失败……多少回?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但她知道,韩维森是个勇敢的人,所以离婚后,失去八成财产,他并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更加努力,追求属于他自己的成功。
这回能拿到法国的生意,想必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那么拼命了,却遇到母亲病危……该怎么选择?成功或亲情?
封妍咬着唇,看着韩小妹如断线珍珠的泪,突然非常羡慕。她的悲伤可以借由眼泪发泄,而她……她只能把唇咬得出血,却没有泪。
她也想哭,她想尽情地流泪来发泄心中的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