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爱·2503房(上)
小君去上钢琴课,黎珊珊好纳闷。“你这阵子皮肤怎么越来越黑?都跑去哪了?”
“没有啊,大概是最近常常在阳台看书,老是不小心就睡着了,不知不觉就晒黑了。”撒谎的时候,小君感觉着心脏咚咚地撞击胸口。撒谎不对,但假若不撒谎,她的初次爱恋就要被逼着夭折,她没办法。
“要小心,万一中暑就糟了。”黎珊珊半信半疑,又问:“‘悲怆’练得怎样?可以背了吗?”
两个多小时的钢琴课,高难度的贝多芬曲子“悲怆”,被小君弹得既不悲伤、也不怆痛。正恋爱中,心里甜蜜慌乱,如何模拟悲怆的情绪?
第一个小时黎珊珊还指正小君的错误,第二个小时后,黎珊珊异常沈默。小君不敢抬头,知道自己弹得很差。
黎珊珊摇头叹息。“我不明白,你一直在退步,是什么事让你分心了?你妈不在,你就偷懒吗?”
这就是爱情的后遗症,初次恋爱的人就明白,满心里都是他,加上小君还年轻,这爱情一下子撞乱了她的生活步调,她无心顾及爱情以外的事情。
小君不吭声,热恋像发烧,她每分钟都想着黎祖驯。今天又挨骂了,黎珊珊演奏“悲怆”,示范给江小君听。
盯着老师灵活的指尖,指尖们慷慨激昂,陈述悲怆的体会。
黎珊珊闭上眼,弹得不能自已,总结所有悲怆经历,都付诸于这首曲子里。她用心良苦,用情颇深,转瞬间,就像施展了魔法,令琴室笼罩在深沈的哀伤里。
江小君却越听越兴奋了,精神越来越好……她低头看老师的手指,但不时瞟向手腕上的表,快了,快了,再十分钟就下课,她要去找黎祖驯。
一曲结束,黎珊珊缓缓睁开眼,眼中蕴藏隐隐的泪光,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听到没?这才是悲怆……这样诠释才正确。”她悠悠叹一口气,别过脸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这样你会了没?”转头,看小君一脸恍惚。“有没有问题?”这家伙怪怪的喔!
“没有。”没问题,她急着想快下课。
黎珊珊看了看墙上时钟。“啊,时间到了,那么……”
“谢谢老师,我回去会好好练。”没等老师说完,小君已动手收拾琴谱,连表演一下矜持都不会,就算几乎天天跟他见面,仍觉得不满足。
黎珊珊脸色微变。“等一下有没有事?”
“嗄?”小君顿住动作。
“要不要跟老师参加周芷鹃的家庭聚会?她四点在别墅办外烩,老师有邀请函,顺便带你认识一下目前台湾一些顶尖的音乐人。”周芷鹃是竖笛演奏家,前阵子才开过演奏会。“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喔。”
没兴趣!小君面有难色。“可是,……可是我等一下有事。”想去找他。
“哦?什么事?”黎珊珊微微笑。
“和朋友有约。”小君觉得老师很故意。
“什么朋友?”
“好朋友。”
“哪个好朋友?找她一起去啊,老师过去接她。”
故意的,臭老师!可恶。小君慌地说:“没关系,我跟她改时间……”呜~~可恨,任何阻扰她见黎祖驯的人事物,都可恶。
好闷,被老师绑架,参加无聊聚会。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光鲜亮丽,每个人跟每个人打招呼时,感觉好热络像很关怀对方,但转过身后,其实谁也不在乎谁的生活是否如意。
会弹钢琴的轮流被拱到客厅中央的平台钢琴表演,演奏完大家热烈鼓掌,好像从未听过这么棒的演奏,可回头后,真正感兴趣的,偷偷议论的,都是哪个社交名媛的私生活,或哪个企业家小开跟某很亲密,谁被包养了,谁的运程衰退了……
轮到小君被拱上去演奏,她弹得意兴阑珊,敷衍大家,可是每个人都听得一脸陶醉,还猛夸黎珊珊教的学生真优秀。
小君知道,他们不在乎她弹得怎样。
弹琴时,小君想到黎祖驯,他曾不留情地批评过她的琴声,会批评,是因为有用心听。后来在2503,他才赞她弹得好。小君很闷,只想为心仪的人演奏,而不是这一群道貌岸然、喜欢装熟的上流人士。
听完客人们的演奏,喝完茶,大家移到庭院吃外烩,席间,主人家周芷鹃带着炫耀的表情,不时有意无意地以各角度挥手,让大家看见指上那颗闪亮的钻戒,直到有人终于发现她的钻戒,她脸色胀红很兴奋,却又装出稀松平常的口气,陈述这钻戒谁送的,多少钱,几克拉,当时怎样的情况,男朋友怎么样坚持要送钻戒,她又是怎样地不想让男友破费,可是又拗不过男友的坚持只好收下等等等……
谁在乎啊?拜托!
但大家也很给周芷鹃面子,还真当回事地讨论钻戒的款式,口吻羡慕地称赞她男友。
小君闪得远远,在树荫下,很闷地想着,大钻戒还不如黎祖驯送的CD。
周芷鹃的虚荣感得到满足,这才心甘情愿招待大家古子用点心,她请佣人拿出北海道买来的顶级白巧克力,让大家品尝。
“你们一定要尝尝巧克力,这是我去日本北海道买的,店家跟我是好朋友,本来一颗卖六百,他们才卖我们五百元,好便宜~~”
客人们很称职地说着让主人家飘飘然的话——
“好棒喔,我第一次吃到呢!”
黎珊珊较劲道:“我在德国也吃过松露做的巧克力,一颗八百,台湾卖到一千块呢,呵呵呵呵……”
立刻有人抢话。“你们吃过人蔘做的吗?”
某马上加入竞争行列。“还有人蔘做的啊?我上次吃过加了珍珠粉的,对皮肤很好喔,我老公特地买给我吃的。”
很好,一群有钱人忙着炫耀,明争暗斗,黎珊珊如鱼得水,和大家分享美食经验。
小君走过去,注意银盘里,白胖胖的大巧克力。拿一颗,品尝,哇噻~~眼睛发亮,赞啊!不输给上次的莫札特巧克力。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时,甜蜜滋味滑入喉咙时,吃到这么棒的点心时,脑海马上浮现那个人。她又拿一颗,到偏僻处,用卫生纸包好,放口袋里。
没等聚会结束,当某位客人有事要离开,小君尾随出去。啊,爱真伟大,她竟厚脸皮,拜托他们让她搭便车。
跑去跟老师说一声,她就这么先走了。
第七章
小君请对方家的司机在黎祖驯的唱片行外放她下来,看到黎祖驯还在店里,她松了好大口气。
正在跟同事讲话的黎祖驯,眼角瞄到那个小人儿,立刻结束谈话,走出来。
“还以为你下班走了。”小君笑盈盈地。
他耸肩道:“反正没事,留下来跟同事聊天。”明明就是期待她来,但嘴硬,不想承认。他看小君往裙子口袋掏,掏出个被卫生纸包住的东西,献宝似地递给他。
“给你,啊、化掉了……”天气热,巧克力跟卫生纸糊在一起了。“怎么这样?我特地拿来的,是北海道的巧克力说,一颗五百欸。”检查口袋,也被融化的巧克力沾到了。“惨了,唉呀,应该找袋子装的,我真笨。”
黎祖驯拿过卫生纸包着的巧克力,它糊烂,被卫生纸纠缠。他叹息道:“这要怎么吃?”
“都融化了,不要吃了。”
小君找出卫生纸,急着处理口袋内里。“讨厌,粘粘的。你有没有……”仰头,楞住,看见黎祖驯正嚼着东西,再看他的手,巧克力不见了。“巧克力呢?”
黎祖驯指指嘴。
小君惊呼:“你吃了?不是粘到很多卫生纸吗?”
“呸~~”他呸掉卫生纸,抹抹嘴。“不难吃。”因为她那么兴致高昂,不想让她失望,很配合的吃了。
小君傻眼,回过神,笑开怀。
看见这笑容,他就是吞毒药,也心甘情愿了。
“刚刚我去参加聚会,我吃了觉得很好吃,就想着一定要让你也吃吃看,如果不是融化了,一定会更好吃。”
黎祖驯听着,看着,她急欲分享的表情,还有兴冲冲的口气,注意到她的手沾了化掉的巧克力,裙子口袋也弄脏,她不以为意。他暗了眸色,感觉到,心,也正热烈地融化。
见面的次数越多,喜欢她的程度越多。她吃到好吃的,不怕麻烦,急着偷来分享,他感动,忽然间,也想和她分享,分享对他来说最重要的。
“我等一下有事。”
“喔。”
“要跟我去吗?”
“去哪?”
“会不会做点心?”
“会布丁、蛋糕、果冻、还有……”都是认识他以后学的。
“那就够了,等一下回我家,我们来做点心,越多越好。”
“为什么?”
“想带你去看我的小孩。”
“啊?”她吓退好几步。“有小孩?你有小孩?有几个?”
瞧她吓的,他开玩笑地说:“好几个。”
太震撼了,小君呆住。
“走吧——”他牵住她的手,就往超市走。“先去买材料。”
小君一路低头,心惊胆战。为什么有小孩?难道……“你结婚了?”
黎祖驯瞄她一眼,心里偷笑着。“是啊,看不出来吧?”跟之前一样,又想捉弄她。
两人又走一会,小君忽然默默地抽回手,不让他牵了。她停下脚步,低着头,说:“我想回去了。”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他已婚,这重重打击她,就算再喜欢,也难承受这种事。怎么可以这样?这算什么?他吻过她,已婚的人怎么可以?
当那暖暖的小手从他掌心溜走,手心一阵空虚,他站住,转身看她,他错愕,不过随便一个玩笑,没想到小君泪涟涟,她双手紧握,不看他,低着头,很认真地忍着眼泪,面色铁青。
“生气了?”他笑,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
这个夏末午后,江小君第一次对他说重话,沐浴在金色夕光中,她绝望又坚决地说:“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她还说:“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愕然,在夏末时分,感受到严冬的寒冷。忽然人潮拥挤的街,变得极空旷,很荒芜,眼前的江小君仿佛很遥远,就快消失了。
小君低头啜泣着,这不对,太过分,把她当什么了?她好骗吗?以为她可以接受这种事吗?已婚、还有小孩?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她出游、牵她的手?她气得颤抖,她是超级认真地在付出感情,他呢?爱情骗子,可恶!
注视着江小君,黎祖驯凛着脸,僵着背脊。真可怕,第一次,他领教到什么叫可怕。
他本来还想继续开玩笑,吓唬她。像之前那样,吓到她眼眶红,脸发白,就觉得有趣。他就是爱开玩笑,游戏人间;就是不太正经,喜欢闹闹她。可现在,这无心的玩笑激怒她,他有一下脑袋空白,不知该怎么为这玩笑收场。
看见小君愤怒了,听见她说“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他心惊胆战,心慌意乱,警觉到玩笑开大了,更惊讶地发现自己很慌,怕了这个小女生。
他正色道:“我开玩笑的。”
她震住,猛一抬头。原本铁青的小脸,顿时又胀红了,大眼睛气红了,她骂:“不好笑、这一点都不好笑。”过分!太过分了!她多难受?怎么能跟她开这种玩笑?
“对不起。”他说。英雄气短,出娘胎至今,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对不起就行了?干么开这种玩笑?”小君哭了,跺脚。“你真幼稚!”
骂他幼稚?!岂有此理,黎祖驯掉头就走,大步向前,头也不回,管她去死!
他是想这样做啦,但……怎么回事?他竟还乖乖站着挨骂?他哭笑不得,大她七岁,被骂幼稚。唉,更荒谬的是,见鬼了,还硬着头皮,软着脾性给她骂。
还很没骨气地说:“好了,不要生气,别哭……”
“那你有小孩是真的吗?”
“我说的是育幼院的小朋友。”
她松口气,眼泪掉更凶,不停动手抹泪。“好过分……我吓死了,我以为……我以为真的……”
黎祖驯真后悔,立刻抱住她,搂在怀里安抚。“我以后不乱开玩笑了,真的!”心服口服,受制于她。他终于明白,懂得迁就跟让步,懂什么叫怕,是因为真的爱上,以前的不算数,以前的女朋友都没真正将他驯服。
一次小小争执,黎祖驯惊觉到,这小女生对他多认真,同时意识到,自己真切地在沦陷着,这是全新体验,他经历了无助软弱的感觉,发现自己也有弱点。
如果小君生气,掉头就走,不再理他,他会怅然若失,后悔害怕。
这一想,就让他很轻易地道歉认错。他是心甘情愿,没有勉强。虽然有小小一丁点懊悔,觉得自己逊掉,让这个小女生掌控住了。
可是吵完架,往超市去,当她又愿意让他牵手,那幸福感,没话可形容,心可以这么满,人可以这么快乐。
他们并肩走,手牵手,他不开玩笑了,告诉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