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爱·2503房(下)





  离目的地越近,气氛越沉重。她说着无关离别的玩笑话,企图让气氛轻松些,却挥不去离别的阴影,两人心头都像压着大石。
  到巷口,她下车。
  因为太悲伤,没人说再见。双脚踏到路面的瞬间,人离开有着他气息的瞬间,这世界突然变得好大,这空气忽然变很轻,整个人处掉,有一会儿她要误以为这是个陌生世界,彷佛她不曾存在过。她只想回到车里,她恍惚地站了一会儿,很艰难地踏出一步又一步。这是对的,应该这样的,她头也不回地走,他则是呆在车内目送她。
  真的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吗?
  真的不可以在一起吗?
  “小君……”
  他还是忍不住,喊了她。
  她停下脚步,转身,凝视他。
  她那为难的,疲惫又苍白的脸,让他好心疼。她红肿的眼眶,让他很不忍心。
  怕再给她压力,他只好勉强挤出笑容。“忘了问你,跟以前比,我怎么样啊?”
  她笑,眼泪淌得凶。她装少女,将两手作捧心状,装一个陶醉的表情,又对他抛一个飞吻。
  他笑。
  她也笑。她挥手,做个再见的手势。一转身,她就哭了。
  他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立刻黯淡了。
  他看她在漆黑小巷走着,知道她不比他好过,从那颤抖着的肩膀,知道她也哭着。直至夜色吞没她,他才崩溃,趴在方向盘,感觉手臂湿湿的,不争气,他眼角有泪。
  站在家门前,小君倍感压力,她猜周德生也在,该怎么面对他?当然,只要下说,周德生也不会知道她背叛他。背叛,这真是最冤枉的背叛,原来爱的就是黎祖驯,阴错阳差错过了。
  小君自认为这背叛情有可原,她说眼自己不要再想,她这不是选择了最不伤害别人的作法吗?没有任性地悔婚和黎祖驯走,她回来了,只有心没回来。
  她拿出钥匙,开门,回家,果然看到周德生在。
  “你终于回来了!”周德生一看见小君,冲上来,抱住,放心了。
  下意识僵住身子,她说:“我没事。”挣脱他的怀抱,走进厨房。“我好渴……”回避他的视线跟碰触。
  江天云追进厨房、“你跑去哪?我们快担心死了,不是跟德生约好去看喜饼吗?”
  “我碰见老朋友,被拉去吃饭。”
  “那也应该要打电话跟德生讲一下啊!他在师大等你等了快两个小时你知道吗?”
  “和老朋友一时聊得高兴就忘记了。”
  “忘记?”江天云一脸不可思议。“挑喜饼这么重要的事你也忘记?电话为什么不接?”
  “手机没电了……”她开冰箱,拿苹果,不想吃苹果,只想双手有事忙,她倚着流理台切苹果,压力好大。视线盯着红苹果,她心乱如麻,机械式地剁着果肉。
  周德生默默注视江小君,他安抚伯母的情绪。“没关系了,难得回台湾,小君碰见好朋友一定太高兴了才会忘记。”
  “但这真的太夸张了!”
  “没关系,喜饼可以改天再去挑。”周德生将伯母劝出去,他看得出女友很疲惫。
  可怜的周德生,我根本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周德生体贴的举止和宽容的态度,只有令小君更惭愧。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办法爱他?为什么背叛他?她真可以若无其事的忘记和祖驯的感情,去跟他结婚?想到要和周德生天长地久朝夕相处,每天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跟清醒,小君觉得茫然,握着锋利的刀,斩剁着果肉,一下又一下,将苹果剁成泥状。
  她觉得自己坏心、很冷血,明明泛错的是她,伤人的也是她,可怎么竟敢对周德生的存在下耐烦?太可恶了……正沈思,忽地有只手臂揽住她,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她立时浑身血液结冰。
  “你看起来好累……”周德生扳过她的脸,抬起她下巴,端详着。“怎么啦?心情不好的样子?”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整个晚上。”在那么温柔的眼眸注视下,她好惭愧。
  周德生爱怜地拨拨她脸庞的发,这些温柔举措都教小君反胃。就在几小时前,另一只火热的手掌,也是这么温柔地抚过发梢、抚过脸庞,抚过她皮肤每一吋地方,当时她兴奋地起了疙瘩,身体像着火,迎着那个人。而周德生亲昵的碰触,竟引起天差地别的感受,他的目光、他的抚触让小君一吋吋寒冷得像要结冰。
  避开他的目光,她捧起苹果泥就往外走。“好晚了,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了?”
  周德生眼色一暗,凝视着女友的背影,若有所思。就在一天之间,深爱的女友,举措像个陌生人。
  他看小君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和母亲若无其事地看电视吃水果。她失约,搞消失,拿几个混帐借口搪塞他,他火大,却畏惧追问详情,就怕惹她生气。
  这段感情一直以来他就处弱势,应该生气时不生气,应该坚持时不坚持,应该主导时也不主导,一切以女友为重,迁就让步,隐瞒自己真正的性格,直到终于让佳人感动愿意嫁他。可是她偶尔还是会出现这种冷淡的表情,周德生气极了,不只是气她的态度,更气自己的懦弱,可是一走出厨房,他又一脸笑意,坐女友身旁,陪她看电视,跟她妈话家常,把愤怒消化得无影无踪。
  他感觉这样的自己很分裂,却又没办法,只要能待在心爱的女人身旁,他什么也愿意,包括失去他自己。
  一小时后,周德生回去了。他一走,小君即瘫在沙发上,倦极。
  “到底碰到谁,让你连未婚夫都忘了?”太反常,江天云感到事有蹊跷。
  “杨美美。”她又撒了一个谎,好累。
  “是她啊……她现在做什么?还在当助理化妆师?”
  “嗯……”小君随口胡应着,往后躺上沙发。右手搁在眼皮上,挡住灯光,今晚的灯特别耀眼,像将她照穿,无所遁形。
  “拜托,现在不比当年了,你跟杨美美见面不用再瞒着妈了,现在我对你很放心,你长大了成熟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前妈会那么管你,是因为你年纪还太小,怕你不懂事……”江天云握住女儿的右手,宠爱地拍抚道:“现在你这么争气,没让妈妈失望,而且又有交了这么棒的男朋友,妈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你爱和谁做朋友妈都不会管你了,你有这个自由。”
  是吗?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自由?不管我?真的?
  小君试探地问:“妈,我可不可以……不结婚?”
  江天云怔一秒,笑了,戳了一下女儿额头。“你这个叫婚前症候群,每个女人结婚前夕都会有这毛病,会害怕、会犹豫……”
  小君苦笑,不是这样。她是太确定,太确定要的人不是周德生。
  “放心,妈跟你保证,周德生会是个好丈夫,妈的眼光不会错,你不用担心,他被你吃得死死的,跟他结婚没问题。”
  她不要周德生被她吃得死死的,她渴望被另一个人迷得死死的。
  她已经闭上眼,手挡住灯光,可眼睛还是酸,还是觉得那光影很凶猛,觉得自己很赤裸裸。
  “妈,你记得黎祖驯吗?”
  “那当然,那个无赖,当初你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迷他迷得要死,你看,现在知道妈是正确的吧?还好你没放弃钢琴,不然亏大了,现在还会碰上周德生这么好的人吗?那时如果就这么跟那个坏蛋混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现在要跟周德生结婚,小君才真觉得,她这辈子完蛋了。
  既然女儿提起了,江天云索性骂起黎祖驯,每句贬损,都让小君心如刀割。
  “那种烂男人,早晚会遭到报应,拿女朋友家里的钱,真下流,差一点,你就被他毁了——”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干么还帮他说话?”
  “他是我遇过最正直最善良的人。”他关心孤儿,他为她克制欲望。他为她设想,宁愿不择手段地逼她回到正确的道路,让她去完成她的学业。
  “他正直?他善良?”江天云嗤地笑出来。“那么拿那些钱又是怎样?”
  小君睁眼,瞪着母亲。“妈,我爱他。”
  “你疯啦?嗄?”
  小君坐起,捍卫起黎祖驯的名誉。“我今天才知道,我们全误会他,那些钱,他全捐给育幼院盖房子了。”
  江天云冷笑。“是噢?是啊,他真是个好人,你听谁说的?你糊涂了?!是两百万不是两千块,他舍得捐出去我头给你!”江天云目光一凛,忽然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今天碰到的不是杨美美,是黎祖驯。那小子又来骗你了?知道你回台湾,又想来要钱了是不是?怎么,两百万花完了?竟然编得出这种谎话,捐给育幼院,厉害啊……”
  “不要这样说他!妈——”小君气急败坏。“事情不是那样子,全是因为杨美美,你听我说……”小君将事情原委全告诉母亲,当初杨美美因为赌气藏了黎祖驯的信,而黎祖驯这些年又是怎样痴痴地等待她回国相聚。
  “妈,我发现,我还是很爱他……我最爱的还是他……怎么办?”小君拉着母亲的手,很无助。“我不能嫁周德生。”
  江天云先是震惊,旋即镇定思绪,握住女儿双肩。“你听我说,你冷静,看着我,听我说,黎祖驯没把钱捐出去,他骗人的。还有,他为了钱离开你,是真的。你这样想、你就这样想……不准三心二意。”
  “我知道那间育幼院,打去问就知道了,捐款簿会有我们的纪录!”
  “小君!”江天云捧住女儿的脸。“你想逼死周德生吗?你觉得现在悔婚他受得了吗?他爸妈受得了吗?”
  小君愣住,无话可说。
  江天云面色凝重。“好,黎祖驯是好人,我们都误会他。改天,妈去谢谢他,妈帮你去谢他,妈去跟他道歉,好不好?但你不准再见他了,你现在是周德生的未婚妻,不要害了自己也毁了别人,你要谨慎啊!”
  “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没遇见他之前你不是也高高兴兴筹备婚礼?”
  “我做了对不起德生的事,我背叛他,我刚刚一直跟黎祖驯在一起。”
  江天云震惊。“什么意思?”
  小君回避母亲的视线。
  瞧见她的表情,江天云明白了,她身子一软,摀额,头痛。
  “你怎么会这样……怎么这么糊涂?一见到他就……到底上辈子我们欠了黎祖驯什么?”
  “妈……”
  江天云难过地掉下眼泪,好累,她真的好累。“十九岁这样,二十四岁了,怎么也这样?妈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碰上这男人,她的女儿就把傻,每次都这样。
  看妈妈这么难受,小君也跟着泣不成声。她保证:“妈,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伤害周德生,我会结婚,我会。”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黎祖驯在PUB喝醉后,找到杨美美住处兴师问罪。
  “你冷静点!”张天宝挡在美美跟好友问。
  在发现小君已知道真相后,美美打电话跟张天宝哭诉,他赶来,整晚陪着美美。现在,面对半夜上门,怒火冲天的黎祖驯,张天宝挺身护着美美。
  祖驯朝天宝吼:“你让开!”他瞪着杨美美,咬牙怒斥:“我叫你让开!”
  “别这样,她够难过了。”张天宝挡着黎祖驯,哀求地说:“你吓到她了。”
  就连张天宝也对黎祖驯盛怒的模样敬畏三分,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黎祖驯,黑发紊乱,双目殷红,眼中怒得似要喷出火,像头失控的兽。
  躲在张天宝身后,美美又惊又怕,泣不成声。
  黎祖驯指着她骂:“杨美美,你太可恶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为什么对自己的好朋友做出这种事?”
  “祖驯,你冷静点。”张天宝将他往外推,“她只是个女人,你干么?难不成你要打她?”
  “我要问这女人,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想帮我,可以拒绝,为什么要骗我?!”黎祖驯揪住张天宝的衣领。“你知道江小君要结婚了吗?!你知道她爱我吗?她爱我可是要去嫁别人、这为什么?”猛地重推开张天宝,冲向美美。“因为你,都是你!”
  黎祖驯扬手,美美尖叫,张天宝冲过去,来不及,祖驯手一挥,砰地一声。
  美美双腿一软,吓得跪坐在地。
  还以为那一掌就要劈到脸上,但没有。黎祖驯一拳击到墙上,手背关节渗出血,他垂下手,望着美美,又茫然地看了看张天宝。他们望着他的眼神,像望着陌生人,而不是他们的朋友。
  黎祖驯有一剎恍惚,右手关节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从未这样冲动,差点就打了杨美美。
  他惆怅,很痛苦,又觉得好荒谬。
  看看这是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