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没有完结篇





  她是在说什么跟什么啊?见她自顾自发完一串牢骚就趴在桌上大哭,何宇墨只能无言以对。
  老板端着他点的东西走来,脸上有着无奈与歉疚。“对不起,她平常不是这样的,只是今天心情不好,喝多了,比较激动……喏,你不要跟她计较,这盘我请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何宇墨也不好再多计较,这女人哭得好激动,老板根本拉不动她,见状他叹口气,决定先换个位置。
  就在这时,任倩羽突然拉住他:“等、等一下……告诉我一件……你不如意的事。”
  “什么?”何宇墨厉眉一紧,尽管在内心告诉自己一千次不要跟一只醉鬼计较,可今天他大爷心情也不好,而且因为她变得更不好,看在老板的面子,他没口出恶言,只不过……
  坏心眼还是有的!
  于是他潇洒一笑,“不好意思,的确如你所说,我长得好看,也够聪明,我的人生跟你不一样,并没有任何不如意的事。”唉……假的。
  若是在今天以前,何宇墨这席话确实可以说得毫不心虚——因为是事实;可现在他为了欺负她而故意讲这样的话,却觉得有些可笑。
  果然在何宇墨刻意的撩拨下,任倩羽又哭了起来。“你看、你看!他们这种人就是得天独厚,鼻子长在额头上!我、我那么努力,却还是比不上他们一根脚趾……脚趾也是很重要的啊!撞、撞到桌脚时也会痛得要死……呜——上帝不公平啦……”
  唉!其实最想哭的人是老板,他一脸疲惫,无可奈何的边拍着任倩羽的背,边向身为局外人却无端被牵扯进来的何宇墨解释,“她今天失恋了……对方似乎嫌她长得不好看,喜欢上另一个比较漂亮的……”
  说到这个话题,任倩羽即使哭着发牢骚还是发不完,“小时候,明明先喜欢上辰方的人是我,可辰方觉得珊珊比我可爱……高中时跟学长告白也被嫌弃,大学重考一年,工作又不顺利……这个世界又不是专为你们这种人而设的,怎么可以这样……”
  孰可忍,孰不可忍!何宇墨再也无法默不作声,瞥了她一眼,“如果你每次都喜欢上以貌取人的家伙,这就表示你自己的眼光有问题;大学重考一年又如何?还不是考上了;工作不顺利难道你只会在这里抱怨,就不会试着多争取一点吗?”
  他的口吻原本很平、很静,可说着说着,竟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对,我的人生确实一帆风顺,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这是应该的,但现在又怎样?还不是输给一个只是五专毕业的——”
  该死!话一出口,何宇墨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他的工作是活动企画,大至公司尾牙、产品发表,小至个人主题PartY,都属他的业务范畴。
  这次他代替公司角逐一项建筑公司的企画案,那是一件很大的CASE,预算无上限,一旦接到手,年终奖金就可多上好几个月。他是公司的常胜军,所有人都相信他可以拔得头筹,连他自己也如此认为,但结果呢……
  “这的确是份完美无缺的企画,所有该考量的统统都有考量到,可以立即付诸实行,但是——没有灵魂,不够活!
  “我们也调查了一下何先生过去承办的案子,确实在短时间内可以受到相当瞩目,可就是欠缺未来性……
  “我们希望的企画重点是能带给客户一种‘传承’的感受,很遗憾,何先生的企画内容并不是我们要的。”其中一名评审委员做出这样的建言。
  而获选的那份企画确实很天马行空,具有感染力,但以他专业的角度解析,那只是半吊子构想,漏洞百出。
  可问题是,他还是输了。
  这是何宇墨人生第一度尝到败北的滋味,正因从没历经过失败,所以才会更加难以承受。
  当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所有同事都感到不可置信,包含他在内;一个恋慕他的女同事甚至哭了,而他这个最该失落也最难过的人居然还得忙着安慰别人,真是荒谬至极……
  他从不曾在人前提及自己的不顺遂,这是因为他太骄傲了,所有人看到他都必须是光鲜亮丽、完美无瑕的,可今天他却没了继续伪装的动力,甚至在一个醉鬼面前发泄自己的不满……
  他控制不住的说出了一切,于是老板盯着他,那女人也盯着他,哦!他好想离开……
  “呜,你也好可怜喔……”她以泪眼瞅着他,又开始哭,看来是为了他。
  只可惜何宇墨消受不起,“谢谢,只是我想我并不需要一个醉鬼的同情。”
  任倩羽吸了吸鼻子,“我、我没有同情你啊……只是觉得跌倒一次跟跌倒一百次的人相比,只跌过一次的人肯定会比较痛,你以前应该要多跌倒几次……”
  “呋!你真的醉了吗?”还知道用话来嘲讽他呢!何宇墨扯唇哼笑,这一刻他完全褪下平日贵公子的假面具,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不可否认,这里的东西很好吃,至于酒,还不就是那样的味道?他环视眼前这一切,粗犷的居酒屋老板、一个女醉鬼,还有那个素来完美,从不曾如此落魄的他……
  这三个毫不搭调的人集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为好笑又荒唐的情景,他想着,忍不住笑了。
  而这一笑也像是开启开关似的,让他再也无法克制,何宇墨开始大笑出声,笑得无法自己,甚至笑到眼眶含泪,好像他这辈子从不曾如此笑过……
  好好笑,真的,因为太好笑了,所以他笑得无法停歇。
  任倩羽见他这样的笑法,像是被吓到了,连忙安慰,“你不要哭啊……”
  何宇墨受不了,好气又好笑的睐她一眼。“你瞎了吗?我没哭,我在笑。”
  是啊!他在笑,所以笑得胸口疼痛、喉咙干涩、渗出眼泪,这都是正常的……
  “可我觉得你在哭啊……输、输人又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就常常在输啊!输人不输阵,结果好就好……你不要太责怪自己,他们拿不到奖金又没关系,输一次不习惯,输两次就会习惯了……”
  “够了!”听她语无伦次的说出一堆不知是安慰还是诅咒的话语,何宇墨哭笑不得,要她闭嘴,可语调已明显不像一开始那般的生人勿近。“我才不管他们拿不拿得到奖金,那又不是我的责任……”他人可没那么好,这个女酒鬼显然是错看他了。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想起同事们殷殷期盼的眼神,何宇墨不予置评。
  这时有人拍拍他的肩,是老板,他又端上一些吃食还有酒。“喝吧!明天是周末,不用顾虑太多。”
  一旁的任倩羽擦擦眼泪,“嘿啊、嘿啊,遇到不爽的事就是要喝啦!”
  真是好一个酒国女英豪。
  “你还要喝啊?”老板傻眼,她不是已经醉了?
  “这是一定要的啦!刚刚我是为了自己喝,这一次……嘻嘻,我就来陪你喝吧!”毫不客气再拉开一罐金牌,与何宇墨手上的酒瓶相碰。“干杯。”
  何宇墨看着她傻呼呼的脸,突然也不觉得她讨厌了,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嗯,干杯。”
  鸟儿啾啾,好一个清爽宜人的清晨。
  假日的早晨,店内店外显得分外冷清,四周好安静,该是沉入梦乡的时候,可何宇墨却只觉得浑身酸痛,太阳穴好像有群工匠在敲打,接着又被推土机辗过般,他到底怎么了……
  眨了眨困顿的眼,何宇墨醒来,感觉四周的环境似乎有些不对劲。
  “喀”一声,手肘好像碰到什么,那东西落地,响声清脆,接着一道女性嗓音含糊的响起——
  “怎么了?”
  这声呢喃瞬间抽干何宇墨脑中所有睡意,他发现自己就趴在桌上睡着,而昨夜荒谬的记忆也全部回笼,他忆起老板给了他酒,然后他开始喝,一直喝,喝到……
  “咦?你们醒了啊?”老板听到酒罐落地的声音,从内场走出来。
  身为负责收场而没喝酒的人,老板看来比他们精神许多,却也看得出一脸的睡眠不足。“唉!昨晚真是折腾死人了……倩羽?倩羽?天亮了,你该回家了。”
  “啊?哦……”任倩羽的眼皮眨了眨,目光蒙胧的看了看四周,发现是自己熟悉的环境,表情瞬间变得安心,可只维持到看见他之前——“咦?嗯?啊?”
  “早啊!倩羽小姐。”何宇墨微笑,叫得好刻意。
  一整晚睡在桌子上,可以想见绝对好睡不到哪里去,何宇墨面色不佳,下巴已生出点点青髭,可他姿态从容,爬过一头咖啡色的短发,俊逸的脸上饱含笑意,盯着眼前这闹了他一夜的罪魁祸首。
  而她则是一脸呆滞的瞅了他好一会儿,眨了眨眼,像是不解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接着……“啊——”
  好大声!何宇墨下意识掩住耳朵,阻绝她的惨叫。
  第2章(2)
  她扶住头,脸色愈来愈苍白,只因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自己昨晚的醉态,以及干了哪些好事……“对不起!我喝醉了……那个,我的酒品不太好,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哦……”他双手抱胸,尾音上扬,所谓报复的快感也不过如此。
  只见她喝醉前后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昨晚还硬拉着他的肩膀唱着“无人熟识”的家伙,一早醒来却成了个小媳妇,一脸局促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想来昨晚她喝醉后所干下的事一件也没忘吧!
  一想到自己在陌生人面前不但大哭又唱歌,甚至还跳舞……任倩羽只觉得丢脸死了,她怯怯的抬起脸,感到羞耻至极;当她清楚看到男人的脸,不可否认,他长得非常好看,是那种走在路上众人都会回首,而她却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一型。
  只是男人一头挑染的褐发却令她联想到泰迪熊!那种软软绵绵的布偶,她忽然觉得……“好想摸喔……”
  “你昨天还摸不够吗?”昨晚究竟是谁一直嚷着“好好摸喔、好好摸喔”,完全不顾他的挣扎,拚命狂揉他头发的啊?
  听他这样一讲,任倩羽恍若大梦初醒,粉白的脸霎时变得通红,她小巧的耳垂自凌乱的短发中露出。
  何宇墨望着她那如贝壳般莹白的耳垂,他心想,他终于从她诸多的缺陷中找出一个小优点了——她有一对很可爱的耳垂。
  “倩羽,你要不要去洗个脸?”老板出言提醒,化解了两个陌生男女间的诡异氛围。
  任倩羽闻言,摸了摸脸,这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尖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入厕所。
  哦!这个女人的嗓门还真大……
  何宇墨再次捂住耳朵,起身询问老板,“多少钱?”
  “呃?没关系,不用了,算我的。”老板呵呵笑,上了年纪的他尽管顶上已有些许白发,但看得出身体健朗、精神很好。“昨晚谢谢你安慰了倩羽……那孩子只要一钻牛角尖,任十辆卡车也拉不出来,多亏了你。”
  多亏了他?不,事实上,真正被安慰到的人应该是——
  他的思绪到这里为止,不想也无法承认自己竟被一个毫不熟识,且喝醉酒的缠人女子安慰,他掏出钱包,“不用了,我不喜欢欠人情,我们非亲非故,还是明算帐得好。”
  “这……”老板搔搔头,面有难色,老实说,昨晚他俩到底喝多少、吃多少,他也不记得了。
  老板苦思许久,最后击掌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不然这样好了,你等会儿能不能送她回家?”
  “什么?”
  “放心,她家就在这附近,只是她一个人住,而且昨晚又喝了一堆酒,我怕路上会有什么状况……她爸爸是我朋友,托我在台北要好好照顾她,你就帮我这个忙如何?”不然被那爱女心切的老友知道了,只怕又要杀到台北来叫嚣了。
  他——可不可以不要?
  “不用了,我又不是十八岁的小女孩,都已经二十八了,可以自己回去没问题啦!”任倩羽急忙冲出来,显然在厕所历经一番奋斗,终于把脸上残余的妆给洗干净了。
  老实说,这男人养眼归养眼,给她的压力却很大,一想到路上他俩有可能要重演方才的相看两瞪眼……她才不干!
  可何宇墨注意到的重点并不是她的拒绝,而是……“你二十八?”
  “嘿啊!”
  “你二十八?”他又确认了一次。
  这下任倩羽的嘴角抽搐了。“对啦!二十八,怎样?我的年纪惹到你了吗?”
  他非要这样一次次重复不可吗?
  “不,我二十六。”意思是,你比我大两岁,老小姐!
  后面的话何宇墨虽没说出口,但由任倩羽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看来,他想她懂他的意思了。
  她一切的反应都不掩饰,分明气得牙痒痒的,面对他训练有素的笑脸时却又一副怕自己想太多,不知该从何发难的模样,让他看着莫名觉得开心,好像昨夜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