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比翼





  “我就穿这样出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踢踢脚,“其实出门前,我妈妈塞给我一件羊毛衣,我嫌麻烦,想说都快夏天了,又偷偷放回去。”
  “不听话的小孩喔!”简世豪笑着摇头,“难怪你背包那么轻了,之前你千交代、万交代要同学带保暖衣物,自己倒是没带?”
  “现在我后悔了,你别笑我啦,去睡。”
  “你等等,我拿羽毛衣给你。”
  “羽毛衣?”杜美满又忙着在冰冷的手心吐热气,手指也快冻僵了。
  简世豪钻进帐篷,很快拿出一个小圆筒包,他抽开套子,右手一抖,一件男生尺寸的大羽毛衣就抖了开来。
  “真是太神奇了。”杜美满好奇地摸摸羽毛衣材质,“怎么可以卷成小小的?”
  “快穿了吧。”简世豪将羽毛衣举得高高的,等着她将双手伸进去,“羽毛衣很轻便,又保暖,我爬山露营一定会带,山里天气很难讲的,说变就变。”
  杜美满将手伸进长长的衣袖里,转头问说:“那你不冷吗?”
  “这就够了。”简世豪笑着拉拉身上的夹克,“我羽毛夹是备而不用,现在正好给你用。”
  “给你发挥同学爱的机会喽。”
  “日行一善。”他跟她摆了一个童子军的举手礼,“班代,晚安。”
  “我请学校表扬你好了,回去睡觉了。”
  杜美满开心地拢紧身上的羽毛衣,感觉暖和许多,蹦蹦跳跳回到帐棚,掀开帐幕,犹豫一下,回头望了望皎洁的月亮,又站起来慢慢踱步。
  简世豪正准备钻人男生帐棚,见了她的举动,轻声喊着:“杜美满,嘘,杜美满,你不睡?”
  “你去睡啦,我看月亮。”她迳自往溪边走。
  简世豪乾脆站起身,跑到她身边,微笑说:“你没地方睡了?”
  “唉!你猜对了,我也不过出来十分钟,她们翻个身,伸个手,我就没空位睡了。”
  “没办法,帐篷就是小,你回去挤一挤,推一推,一样可以睡。”
  “算了,又吵醒她们,而且我被冻得清醒了,看看月亮也不错,你去睡嘛。”
  “你老是叫我睡,我妈都没你这么烦。”
  “我妈都是这样的啊,时间一到,就叫我们去睡、去睡,还说睡眠不足,皮肤会皱巴巴的像巫婆,我和姐姐就是这样被吓长大的。”
  杜美满来到溪边石头上坐下,两只球鞋挂在脚板上踢呀踢的。
  简世豪也坐到她身边,笑说:“你妈妈很有趣,你爸爸也是。对了,你家很好玩呢,爸爸福气,妈妈美丽,姐姐美妙,妹妹美满,真是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他乾脆唱了起来。
  “哇!你都知道我家人的名字?”杜美满眨眨眼。
  “每次大伙去你家吃面,就听你爸爸妈妈喊来喊去,福气啦,美丽啦,你是满满,你姐是妙妙,第一次听到时,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不稀奇呀,你爸爸妈妈不喊来喊去吗?他们喊你什么?豪豪?”
  “那是喊小孩子的啦!”豪豪两字让简世豪心头一动,好像被搔着了什么痒处,却又搔得不过瘾,他说不上那种微妙而期待的感觉,不自在地笑了笑,“我爸妈比较严肃,很少听他们喊彼此的名字,我也没小名,他们就喊我世豪。”
  “对喔,你爸爸当系主任,妈妈是钢琴家,应该比我爸妈正经多了。听说你是独生子,他们一定很疼你了?”
  “衣食不缺,要什么有什么,算不算疼?”简世豪隐约浮上寂寞的心情。
  “算啊!像我家不是很有钱,可是我爸妈一定把我和姐姐喂得饱饱的;每年也一定会买新衣给我们穿;要念书,借了钱让我们注册;要郊游远足,也省下菜钱让我们玩得高高兴兴的。”
  “你家生意不是很好吗?还要借钱?”
  “赚的钱都拿去还债了。”杜美满语气不再亢奋,把球鞋踢到地上,两脚轻轻踢着,“我爸以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人家一千多万,本来债主要告他,后来看他有诚意还钱,就约定每个月慢慢偿还,可是我爸刚开始卖面时,生意不是很好,赚到的钱要还债主,还要付房租、买材料,手头满紧的,到了注册时,我妈就会回娘家跟我阿公周转一下。”
  “看不出来……”简世豪感叹着。
  一千多万,不是一笔小钱啊,但在福气面店里,他看不到烦恼和忧愁,看到的是杜伯伯一张圆圆的笑脸,还有杜妈妈的和蔼招呼,让他在喝下美味的牛肉汤时,感到格外的幸福。
  他瞧着杜美满踢来踢去的一双白袜,如果他二点○的视力没看错的话,她穿的应该是高中时代的白袜,脚趾尖还有细细的缝补痕迹呢。
  “喂,你在替我感伤吗?”杜美满的声音又恢复轻脆。
  “嗯,我觉得……你爸妈满辛苦的,你要好好孝顺他们。”
  “瞧你讲得像是长辈训示似的,”杜美满咯咯笑着,“不用你说啦,我和姐姐早就立定志向,以后要帮忙还钱,还要帮爸妈买一间房子。”
  “好大的志向,可是要再等几年吧?”
  “不用等,我去年考完联考就去对面的便利商店打工,帮自己赚学费,今年我跟店长拗好了,叫他一定要把工读的机会留给我,不然我也可以去加油站打工,拿加油枪好像满神气的。”
  “加油站比较辛苦,暑假天气热,又要吸废气。”
  “我爸爸煮面也很辛苦啊,炉火很热,他又胖,夏天就一直抹汗,我妈都笑他不用减肥了,一个中午煮下来,可以瘦两公斤哩。”
  “你们家就是这么有趣,吃苦当作是吃补。”简世豪不好意思地搔搔颈子,“我到现在都没打过工,同学有去兼家教,我也没有。”
  “你用功念书就好了,你爸妈一定期待你念到博士吧?”
  “还好啦,他们说我能念,就尽量供我念,现在才大一,我还没想那么多。”
  杜美满换个姿势,将双脚伸到石头上,抱着膝头,转过身子看他,“都大一下了,如果要考研究所还是出国,最慢大三暑假也得做决定。”
  “你怎认定我一定会继续念书?”简世豪也歪着头看她。
  “感觉嘛!你家世不错,父母都有高学历,好像顺理成章就会念上去。”
  “再说吧,真的没想到这些事,你呢?想好了?”
  “不就出来赚钱吗?大概去考个公家机关,薪水稳定,也比较好找对象。”
  “呵,连结婚对象都考虑到了?”
  “当然了,这是十年计画。”杜美满很有信心地说:“把自己条件弄好一点,不怕找不到好条件的男朋友。”
  “好现实的女生喔!”简世豪笑她。
  她不服气地反驳说:“你们男生还不是一样?找女朋友要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皮肤细细的,头发长长的,身材瘦瘦的,最好带点灵气,不食人间烟火,我说的对不对?”
  “这是电影里才有的美女,可遇不可求。”简世豪的长脚在地上踏了几下。
  “如果遇到的话呢?”杜美满看他微讪的表情,笑嘻嘻地靠上前,下巴抵在羽毛衣的袖口上,“瞧你还不敢承认,遇到就努力去追啊,我想你的眼光一定很好,到时候要带来让同学们瞧瞧喔。”
  “满满夫人,你别闹了。”简世豪的脸都红了,因为杜美满说中他的心事。
  少年十五二十时,他对爱情有他的憧憬与坚持,模模糊糊的,尚未具体成形,或许是一个弹钢琴的女孩,也或许是一个长发飘逸的温柔女子……
  月光下的他,神情有些迷惘,又带着些许见腆,显得沉静而柔和。
  杜美满从侧面看过去,惊讶地发现他一点也不输那些英俊的男明星,而微卷的头发披在额头上,又让他有着符合年龄的青春气息,眉毛又黑又浓,像枚弯曲的月亮,连带使得他的眼睛更加清亮,更不用说他那一副标准运动员的体格了。
  难怪那么多女生对他一见钟情,他就像是老天雕成的艺术品,又兼多才多艺,连她都忍不住要仰慕这位同学了。
  不过仰慕归仰慕,在杜美满的少女情怀里,并不包括结交一个小自己三个月、带点孩子气似的、又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同学。
  “简世豪,你长得真好看耶。”她直接了当说了出来。
  “遗传的啦。”简世豪脸上又是一热,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上回你妈妈办音乐季活动,我一看电视新闻就说,哇!这个音乐家的气质真好,魏婉君说那是你妈妈,我看她好像才三十出头而已。”
  “我都快满十九岁了,她音乐系毕业后晃了两年,才到美国念硕士,有可能才三十几岁吗?”简世豪微笑问着。
  “咦?我妈比你妈还年轻呢,可她老是说她是欧巴桑,害我把她想得很老。”
  “不会老呀,我第一次看到你妈妈,还想说你们家三姐妹都长得很像,后来知道是你妈妈,同学全部跌倒了。”
  “哈!我妈最喜欢人家说她年轻了。”杜美满笑得很开心,双手藏在过长的袖子里,晃呀晃的,彷佛撩动月光,晃开了暗夜的深沉。“简世豪,别聊我家了,说说你家嘛,你爸爸一定很帅喽?”
  简世豪心情也很轻松,“你没看过我爸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一种知性的帅气,稳重又成熟,跟我妈简直是金童玉女,他们的恋爱故事也很梦幻。”
  “真的呀!快说来听听。”杜美满很兴奋。
  “就知道你爱听罗曼史。”简世豪笑看她那稚气而期待的神情,“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们都在美国念书,我爸很喜欢音乐,他本来不打算在拿到博士之前谈恋爱,但有一次聚会场合认识我妈,一见钟情,七天之后就向她求婚。”
  “真的好梦幻!你妈妈答应了?”
  “答应了呀,一个月后在教堂结婚。”
  “天哪!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杜美满低声赞叹着,“接着,简世豪诞生了。”
  “没那么快啦,那时候他们功课压力很大,我爸要赶论文,我妈修的是演奏文凭,天天要练琴,还不打算生小孩;过一年双双拿到学位后,我爸的教授本来要留他做博士后研究,可是我妈想回台湾,我爸二话不说,放弃高薪和拿绿卡的机会,一起回来,我是他们回来之后才生的。”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放弃啊!”
  “杜美满,你可不要幻想太多,王子和公主结婚后,升格变成国王和王后,开始烦恼柴米油盐,童话故事就结束了。”
  “可是再怎么说,你爸妈的工作还是很梦幻啊,爸爸是大学化学系的系主任,妈妈是活跃艺术界的钢琴家,比起我爸妈来,这才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简世豪摇摇头,“学校教授们的斗争才厉害呢,不是听说我们系老板是T大派的,老是欺负C大派的老师?”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学姐说我们进来之前,系务会议流产好几次,这才选出系老板。”
  “我爸学校的情况也差不多,他说教学、作研究不累,累的是应付人事纠纷,一个小小的系,分成四派人马,正好他不属于任何一派,就被推出来当系主任。”他低声说:“每次回家看他在拉小提琴,就知道他心情又不好了。”
  连心情不好也以这么梦幻的方式排解?杜美满觉得这一家人真是梦幻世家,身边的男孩更是皇宫里走出来的王子,正在述说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
  “你妈妈可以弹钢琴给他听,你爸爸一定会更放松心情。”
  “我妈妈很忙,白天要上课、忙活动,晚上又有音乐会,常常很晚才回来。”
  “那你爸爸可以一起出去听音乐会呀,这样两个人才有时间在一起,也算是约会嘛。”杜美满忙着出主意。
  “算了,我妈妈听音乐会可不像一般人,听听就回家了,那是她的社交场合,如果是她有参与企划的活动,那就更忙了。”简世豪面对发白的月亮,语气也是一样淡然。
  “原来这就是音乐家的生活啊。”杜美满全心沉浸在梦幻故事里,又忙着问说:“简世豪,你钢琴弹这么好,是跟妈妈学的?又跟爸爸学小提琴?”
  “嗯。小时候刚学钢琴,每次有亲友来,爸爸拉小提琴,妈妈吹长笛帮我伴奏,或者爸爸唱歌,妈妈弹琴,我拉小提琴,大家都拍手叫好,爸爸妈妈也很开心,不过……我们很久很久没一起合奏了。”
  “哇!你家也可以唱Home  Sweet  Home了,后来你怎么没考音乐系?”
  “当音乐家很辛苦的,你不要看他们弹出很好听的曲子,每天可是要练习十几个钟头,就跟我们用功念书一样。”
  “我倒是没想到这点,恐怕弹到手抽筋了。上学期才跟你练指挥,手臂就两个礼拜抬不起来。”
  “你指挥得很有架势,带我们贸一拿新生杯的合唱冠军。”
  “是你调教的啦,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