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滋味





  “好了、好了,明天要开刀,早点休息,季阳、幼幼,你们回去吧,明天还有得折腾。”
  苏妈妈催促两人回去,季阳走近琇玟身旁,轻轻一个拥抱,带给她勇气。
  幼幼挥挥手,走出病房,跟在季阳身后。
  他的脚很大,像小船,一步一步踏着笃定脚步,向来,他习惯拉着她的手走路,所以她只能看到他高高的肩膀,看不到他的脚后跟。
  向来,他走着走着会对她回眸一笑,所以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整张脸,看不到他的后脑勺。
  换了一个角度,幼幼看见以往没见过的季阳。
  吸气,她快步追上他的脚步,并肩,她仰头,他冷冽的表情冻伤她的勇气,满肚子的话结上霜,化作一句短短的“对不起”。
  九十九,他要还她一记冷漠吗?
  果然,他的反应在预期中。
  “我要走了。”
  幼幼说完话,停下脚步静待他的反应。季阳继续往前行,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转弯,她看不见他。
  他根本不在乎她留不留?走不走?
  好笑,她居然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点反应,至少、至少……至少什么?至少回她一句——“你早就应该离开?”
  咬住下唇,用力,她在上面印出一排唇印。
  低着头,缓缓走出医院,一步一步,累瘫了,然疲惫的心仍不断想起他的好、他的善待,和他的温柔眼神。
  泪水泛滥。她好蠢,明知道没有奢侈本钱,怎能纵容自己在他的羽翼下学习浪费?她恣意享尽他的爱怜,一旦放手日来临,她分不清楚自己是心疲还是身倦。
  “什么意思?”
  医院大门外面,季阳一句冷冷问话,幼幼瞬地抬眼。
  他没走?他等她?他有反应?幼幼傻了。
  “说话!”温柔季阳换上严厉。
  “我要走了。”
  用手背拭去泪,她的坚强补给站关门,她多希望能窝进他怀里,像从前。
  “去哪里?”他气自己仍对她心存关心。
  “还不确定。”
  意思是她要离开牧场?季阳皱眉。“明天琇玟要进手术房。”
  “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会让手术成功的,对不?”她对他信心满满,一向。
  她拿他当开刀医生?她对他未免太具信心。
  季阳没回答她。
  “我很高兴当了你三年小姨子,也高兴有今天的结局。”
  “你的话纯属真心?”
  很伤人的问句,幼幼淡淡笑过,劝自己不介意。
  “对于谎言,我……”
  “我听够你的对不起,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你说谎的理由。”
  白痴!你不是早早知道她的理由?除了自私自利、除了想取代琇玟得到他的关心注意之外,还有什么理由?你在鼓励她编造另一个谎言欺骗你?你甘心被她的理由一骗再骗?季阳在心中责备自己。
  理由?不,她不想说,不想把问题推到琇玟身上,他们历经多少艰辛、隔开多少距离,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之间最不需要的东西是嫌隙,而季阳,不需要实情,他只要好好爱琇玟姐,便是完美结局。
  摇头,她没有理由。
  “对不起。”
  说足一百句对不起,她不确定是否平得了他的怒气。挥挥手,她郑重道:“我走了。”
  她安静等他挥手再见,一分钟、三分钟……时间长到她几乎放弃的同时,他开口。
  他说:“随你。”然后大步离去。
  终于,她真真正正失去他,三年的光阴正式从指尖流过,她失去他、失去幸福。泪如雨下,闪闪车灯在眼泪后面晕成一片,她看不见天空、看不见她的世界,她的未来遗失在匆促人间。
  “你该欣慰的,至少琇玟姐将得到你所失去的东西。”
  昂首,再见!
  今年冬天来得早,北风一到,寒流跟着来,幼幼缩缩肩膀,从补习班里面走出来。
  骑着脚踏车,飞快踩着,她特意绕小巷子,避过红绿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路边的7…Eleven。
  辛苦吗?她不否认,但每个月底,当她把钱汇进苏妈妈的帐户时,她觉得轻松快意。有季阳在,也许这些钱对苏妈妈没有大帮助,但当钱寄出,她觉得压在心头上的重担正一点一点慢慢减轻。
  或者她必须穷其一生做偿还动作,但没关系,至少她能确定自己在盖棺那刻,心中大石不再。
  所以,她清晨送早报、早上在麦当劳、中午过后到补习班教幼儿英文、晚上在便利超商,日子辛苦,她不在意。
  她最大的乐趣是含着冰桔子,想象季阳和琇玟姐的幸福。
  “怪物,你再这样吃下去,早晚要挂急诊。”周亦汉说。
  他是幼幼超商里的同事,从她到这里上班,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挂急诊?不稀奇,这种事她做过,那时有一个“姐夫”在她身边跳脚,尤其在她几次吞胃镜吞不进去的时候,他气急败坏,只差没对护士说:“胃镜拿过来,我吞!”
  他说过要宠她一辈子,但他后悔了,没关系,剩下的半辈子,幼幼用他宠自己的记忆来填平。
  “喂,星期日公司要举办郊游,你参不参加?”周亦汉凑过来问。
  “不要,我有事。”
  “你有多少事?我每次打电话给你,你都不在家,我真怀疑你留给我的电话是不是假号码。”
  “我在上班。”
  “哪有人一天工作二十小时?”他埋怨。
  就有,像她这种务实女人。
  走进熟食区,幼幼开始工作。
  “前几天有人来探听你,我忘记告诉你。”隔着两个架子,周亦汉对幼幼说。
  她没听见,她很专心地回想过去,那一片蔚蓝天空、茵绿草地,那阵阵不止息的涛涛海浪……
  人是种奇怪动物,小时候,她一心一意想离开屏东,没料到真离开了,却脱离不了思念,思念她的葫芦园、思念她的向日葵花田,这时分,它们都枯萎了吧?不过,到明天春天,新芽探出头,又将是一片盎然绿意。
  “幼幼……有人……”
  周亦汉又喊她,他是个热心聒噪的男人,没有心机、不失善良,但有时候,幼幼很难适应他,尤其在她专心回想过去的时候。
  决定不理他,她继续手边工作。
  偌大身影自幼幼身后悄悄走近,她没发觉,一面整理茶叶蛋,一面想着生活片段——
  小题兴匆匆跑来,拿一袋食物,对她说:“我三哥真是金脑袋,难怪爸妈老说将来公司要由他接管,你看,他要成立贩卖部,把旅客的钱统统留下来。”
  后来,果真如小题说的,贩卖部赚大钱,一年挣进近七千万的盈利,他建议冠耘先生,将这笔利润提拨十分之三做为员工福利。
  那是一笔吓死人的福利,为了它,牧场里的人员个个卯足劲工作,打死不离开飞云牧场,于是飞云生产出全台湾最优秀的乳类、肉类制品,飞云成为全台湾最著名的观光区。这套经营理念,让冠耘先生成为世界各国竟邀的对象。
  他也会把小题口中的家族企业,给经营出不凡成绩吧?
  肯定没问题,琇玟姐能嫁给这种男人,她衷心恭喜祝福,至于自己……没关系,她有三年记忆,她不贪心。
  回身,幼幼被巨人挡住去路,抬头,她说不出话。
  是季阳!一个她日日想念的男人。
  他来做什么?她偿还的仍然不够?她始终没对欺骗作出交代?她……说不定只是偶遇……
  “我……对不起……”
  好象再找不出其它的话可说,除了一句句说不完的对不起之外。
  季阳审视幼幼。她瘦了,她的手压在胃间,是胃痛?几个月不在她身边,她又拿酸到不行的桔子当主食?浓眉高皱,他不满。
  他不满的事情很多,从苏妈妈口中知道她说谎的原因开始,他就不满幼幼情愿他误解,也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委屈;他不满,她宁愿对一本不会回她话的日记本写满她爱他,也不愿意亲口对他承认爱情;他不满她那个蠢到不行的罪恶感,时时督促她违心。
  是的,他看到幼幼的日记,偷窥不道德,但若太道德,他便无法明白幼幼既矛盾又痛苦的情结,也无法解开自己的心结。
  于是,他懂了,她爱他一如他爱她,三年当中,累积的不仅仅是习惯,还有分割不开的情怀。
  看着他的表情,幼幼心惊。他在生气?为什么?为了偶遇一个自私的骗子?
  她承认,是她做错,她躲得不够远,下次她该选择的工作地点是马祖、金门,而不是台南。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欠我一个理由。”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
  她的离开,比他所想象的更难过痛苦,这些日子,他没办法专心工作、没办法专心照顾琇玟,更甚至,他连睡觉都没办法专心。
  她的影子总在他面前绕来绕去。
  她笑问他:“是不是生命有无限可能?”
  她哭着缩进他怀里,问他:“为什么我要有这对父母亲?”
  那次,她的母亲因牵涉贩卖人口被拘提。
  还有她抱着“幼幼葫芦”睡觉的甜蜜、她窝在他怀里幻想未来的温馨……
  一件件不怎么起眼的过去,却不断回到他眼前提醒,提醒他爱她,不单单是曾经过去,他还要未来与延续。
  “我……什么理由?”
  “说谎话的理由。”理由他知道了,他要的是她亲口说出。
  “理由重要吗?重要的是结局,是你和琇玟姐快乐在一起。”
  摇头,她不说理由,态度和之前一样。
  她估错了,没有她,他便快乐不起来。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她躲进水缸那刻起?他以她的名字,为手中瘦拎拎的葫芦起名时?还是提着两瓶汽水,和她说说笑笑踩着月光回家时?
  当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与她抬杠比和琇玟谈情有趣,只是直觉她是个特殊小女生,他用小姨子拉近两人距离,用一个模糊的姐夫身分做尽他想对她的宠溺。
  “伯母说你每个月都会汇款到她的户头。”
  他就是追查这些款项,追到台南市,再由她每隔一段时间用7…Eleven宅急便寄去的礼物,猜测出幼幼在超商工作。
  然后一组专人到台南市每个超商访查,终于,他查到幼幼的下落、生活和工作情况。
  在苏妈妈的储金簿中,他看见幼幼一笔笔汇进去的薪水,从她进入牧场工作时就开始,然后,他理解,为什么有了薪水,她还是穷到连一条牛仔裤都买不起。
  “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是你该做的?”
  “当年要不是琇玟姐收容我,我会流落街头。”
  “你的举动全是报恩,包括逼我对琇玟忠贞?”
  “我逼你?这不是你喜欢想要的吗?不是你把我留在身边最重要的原因?”幼幼反问,她模糊了。
  不是,他留她,是因为他想要她留,不为任何人、任何事。
  “你很笨。”季阳批评。
  心机深?他高估她了,她只是一个笨到不行的女人,他从苏妈妈口中知道所有事实证明,她是个不聪明的大笨蛋,想说谎圆谎却越圆越糟糕。
  “我没聪明过。”幼幼承认,否则她不会弄到喜欢的人全恨上自己。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对我说谎了吗?别忘记,你不聪明,想骗人,我一眼就能瞧出端倪。”他执意要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没有原因。”摇摇头,她不说谎也不实招。
  她仍然坚持?笨蛋!
  “你以为自己是长了翅膀的天使?”季阳问。
  她认定只要坚持自己恶劣,就能彰显琇玟的无辜可怜,让他全心全意待她?笨透了!
  “我不是天使,我是专给人带来厄运的恶魔,若是没有我,我父亲不会错认琇玟姐是我,她不会被侵害、不会生病,更不会发生一连串事情。
  要是没有这段,说不定你们已是老夫老妻、儿女成群。不过,老天开眼,你和琇玟姐有了结果,幸福可以预期,我祝福你们。“
  叹口气,他拉起她的手。“琇玟去世了。”
  季阳本想告诉她,他爱她,放手过去,让他们开启未来。
  可眼前时机不对,他的胸膛将承接起她的泪水,季阳相信,琇玟的死对幼幼的影响,不会只是短短三、五天,她要的是耐心与时间,没关系,他会一直相陪。
  他的话敲上她的脑神经。怎么会?那不在她的想象中,最苦最难的那关,他们度过了不是吗?
  “不可能啊!就是手术失败也不会致命啊!”幼幼低喊。
  “手术失败,她没办法开口说话,然后……她自杀,而且成功了,在你离开的半个月之后。”
  “不应该是这样子,我们都尽力了。”
  幼幼频频摇头,瞬地,希望又成失望。
  “没错,我们尽力了,但事情不是尽力,就会按照你的安排下去进行,你不能否定,世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