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来呀幸福来





  “范馥峰——”情急之下,她不禁连名带姓地喊他。
  没用的。男人坚心如铁,淡淡朝她和伊哥颔首,掉头就走。
  “咦?真的走啦?丽丽,这只苍蝇不怎么黏耶!唔……欲擒故纵,其中必定有诈,要小心哪!”
  伊哥还来不及收回视线,一旁的余大美人再也隐忍不住发飙了——
  “都是你!都是你啦!谁要你跑出来搅局?!害我电话号码、手机号码、住家地址、Msn、即时通、媚儿信箱,一样也没要到!他没骚扰我,是本小姐骚扰他,你了不了啊?!”气得优雅的空姐形象全抛到天边去,跺脚,她抓起小提袋拚命打人。
  挡挡挡、退退退,还是被狠K了好几下。“呜~~不要这样,你别火嘛!谁教你三不五时就被追著跑,我也是关心你、爱护你,我我我……我一片赤诚感天动地,不要再打啦!”
  中场休息,余文丽喘息著,发火的猫眼既艳又……又凶狠。
  伊哥小心翼翼地挨近,陪小心道:“你、你别气,气多了对身体不好,会有皱纹的。呃……呵呵,今晚跟我回家,拜托,求求你啦!”
  从小提袋中抓出矿泉水咕噜咕噜地灌著,心头火稍减,她睨著他。“你老婆跟你冷战,要我去帮你说好话、当和事佬,以为我不知道吗?昨晚我一下机,跟飞行团队才开完检讨会,在机场办公室时就接到你老婆打来哭诉的电话了。哼哼哼,亲爱的表哥,直接告诉你吧,总之,你这回糗、大、了!”撂下话,她一双蝴蝶凉鞋踩得答答答地赶往捷运站方向追人去。啧,也不晓得能不能追上。
  “哇啊啊,,亲爱的丽丽表妹,别这样嘛,,我来跪,我跪你还不行吗?你表嫂跟你最有话聊了,你帮帮人家嘛!呜呜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扑过来扯住她手臂的这一位大德,显然已经到了伤心处。
  唉……
  她三声无奈地仰天叹气,巧肩垮下,只得把那黏重的惋惜悄悄搁在一边了。
  上天垂怜!
  压得余文丽都要喘不过气来的惋惜没能持续太久。
  两个礼拜后,就在她结束一次为期十二天的欧洲太长班、飞回台北Base休假时,终于得到一次全面性的救赎!
  休假共四天,她没安排约会,也推掉公司同期姐妹们的八卦下午茶会,更没打算待在市区的小公寓连睡四日,包袱款款,她开著车返回位在北县金山乡的老家,回家当当乖顺的孝女。
  金山是北部著名的温泉乡之一,日据时代,余家便在此经营一家取名叫作“山樱”的温泉小馆,一代传一代,服务亲切、餐点美味价廉,早已做出相当不错的口碑。
  近年来虽然大型温泉会馆当道,SPA池、按摩水柱、蒸气三温暖等等一大堆新玩意儿推出,但仍有不少“泡汤迷”独独钟情“山樱”这种传统日式民宿的经营方式。小旅馆有其独有的风情,总教人迷恋而怀旧。
  能与那位造成她呼吸道不太畅通的始作俑者再次重逢,余文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你、你在这里?!”冲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很没创意,全然是内心极度惊喜的反应而已。
  娇声轻呼,满是外显的喜悦,在场的人不仅范馥峰一个闻声抬头,但她绽漾浓浓欣喜的美眸直勾勾只对准了他。
  现场是“山樱”位在前庭的露天咖啡区,小小巧巧,周遭的布置自然融入乡趣,修剪成波浪状的七里香巧妙地形成天然矮墙,两株山樱树二肘一后伫立著,草地上摆著五组素雅的白色桌椅,还架有一组双入座的原木秋千椅,方便泡完汤的客人坐在这儿休息,点杯香醇的咖啡,再来盘好吃的松饼,吹吹风、看看风景,三五好友八卦一番。
  气氛是温馨闲适的,直到忽然被充当工读生替客人送咖啡过来的余文丽这么一嚷,宁静的波长荡了荡,引起大伙儿的注目。
  这一颗石子投得极深,在寂静心湖中硬是划开层层涟漪。怎么又遇上那对猫儿般既亮且神秘的大眼,在这个几可说是偏僻的所在?范馥峰所受的震撼不亚于她,一时间定在位子上,怔怔无语。
  “丽丽,哪个时候回来的?”坐在范馥峰对座的斯文眼镜男眼睛一亮,跟著来回看看他们俩,狐疑挑眉。“你们认识?”
  “当然,阿峰是我的好朋友。”余文丽甜甜一笑,将托盘中的两杯热咖啡分别摆上。
  “好、好好朋友引”眼镜男像是猛地被掐住喉咙还硬要发声。
  “不行啊?”
  “呃……行,当然行,只是……你们怎么会……会变成好朋友?”
  是啊,他也很想知道。范馥峰被她突如其来的说法震得头微晕,胸口古怪地闷烧。
  他淡蹙眉心睇著,她毫不忸怩地迎视。不知怎么回事,他耳根越来越热,脸皮子底下也跟著闷烧起来。
  余文丽把托盘抱在胸前,丽容在暖而不燥的日光下仿佛打上了梦幻苹果光。
  “说来就话长喽!总之大家有缘,谈得来,自然就成了好朋友。”
  这便是传说中的缘分了。
  无缘对面千里远,倘若有缘,管它路乡长,所以,他才会来到“山樱”与她再次相遇。
  她有种直觉,笃定意味浓得化不开,她和他不仅能成为无所不谈的好朋友,亦能超越友谊的关系,发展出更深刻、比蜜还甜的感情!
  ……前提是,她必须想办法从“一厢情愿”变成“两相意爱”,这么一来才有搞头啊!
  “可是都没听你提过啊!”斯文眼镜男皱眉,不满地搔搔下巴。
  “我交朋友难不成还要跟你报备?”
  “呃……不是啦……呵呵……”脖子顿时一缩,干笑两声,他立即转移质问的对象。“学长,原来你和我家丽丽早八百年就认识了,你怎么提都没提?”
  范馥峰掀了掀唇,苦笑,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若据实道出,当场戳破她的话,似乎很没风度:但倘若顺应她的意思,附和她所说的,又十分不恰当。
  他有些著恼,对自己生气,因为心里竟再一次冒出受宠若惊的欢愉。
  美女主动亲近示好,他的心不由得沾沾自喜、蠢蠢欲动……原来,他仍肤浅得可以。
  “你是呆宝的学长?”涂著珠光色指甲油的纤指比向眼镜男,余文丽瞠圆的眸子扫向范馥峰。
  “丽丽,不要再提那个该死的绰号!我不呆,OK?自从本人上高中以后,就没人再这样叫我了,只有你、只有你!你就是故意、就是存心欺负人!你!”
  余文丽突然把托盘塞进眼镜男手里,对他的抗议毫不理会,很理所当然地命令道:“进去厨房找大姐,她会派工作给你,一个!唔……两个小时后再过来,但最好就不要过来了。”
  嗄?!“咦?呃……我我我……丽丽,我学长他他他……”赖在座位里的修长身躯已被一双看似柔弱、实则孔武有力——呃……是颇有气力的藕臂拖起。
  “我会替你好好招待人家的,乖,快去帮大姐忙。”直接把人推走。
  一分钟后,“山樱”的前庭咖啡区再次回复该有的馨宁,而大美女以堪称霸道、不顾道义的蛮横手段处理掉第三者后,拍拍秀手、拢拢浪漫的波浪长发,裹在牛仔热裤下的俏臀大大方方地坐在还留有温度的椅上。
  范馥峰被她充满兴然的眼神看得好不自在,手轻抵唇边假咳了咳,挤出话来。“你和健群学弟也相识,真是巧。”
  在明润光线下烁著乌亮光泽的大鬈发随著颔首的动作飘晃,她笑容可掬。“你和呆宝会凑在一块儿才真正巧哩!”更巧的是,他又一次撞进她生命里。
  朗眉略挑,他似带笑意地道:“健群是小我两届的生态学系的学弟,我和他又同社团,所以混得挺熟的。就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跟『呆宝』这词扯不上边。”
  “就是就是,还是学长有良心!”眼镜男去而复返,听到有正义之士为他平反,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开玩笑,他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资优生耶!国小、国中、高中跳级念,大学都嘛考第一名拿奖学金,硕士和博士学位轻松入袋,都不知有多聪明?
  余文丽没好气地扬睫。
  “你回来干么?”敢赖著不走,瞧她用满清十大酷刑伺候!
  老鼠见到猫,罗健群又可怜地缩了缩肩膀。“是大姐要我送松饼过来啦!刚烤好的,要给学长吃,你、你……你不要恰北北地欺负他……”
  找死!
  眼尖地瞄到桌底下一只美腿已准备踹过来,罗健群哪里还顾得了什么,整个托盘往桌上一摆,掉头就跑,去得好快。
  “哼!”骄傲的漂亮下巴调回,余文丽瞬间对进男人若有所思的深邃瞳中。
  他黑幽幽的目光潋滥著,唇色略淡的嘴微微勾扬,像在笑人,她嫩颊不禁红了。
  “呃……那个……”清清喉咙,赶紧解释道:“我和那枚阿呆从小闹到大,他虽然才小我三天,但被我这个表姐管得很习惯了。”
  呜~~千万不要误以为她坏脾气、恰北北呀!那仅是她真实性情里的一小角,真的只是小小、小小的一咪咪而已啊!九成九的她是如此的温柔可人、活泼甜美呀!
  “表姐?”范馥峰明显一愣。
  “是啊,那枚只会读书的呆宝是我二姨的小儿子,他大哥罗健伊在淡水分局工作,你见过的,就是那天跑来拆散!呃……是打断我们散步的那个便衣,他是我表哥。”
  她亲密喊著“伊哥”的男人原来是她……表哥?!范馥峰心头莫名一弛。
  “我还以为……”
  “什么?”丽眸浮现疑惑。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几秒后才淡笑道:“没什么。”
  原以为根本不在意的,他不晓得那份轻松感因何而生,真是来得莫名其妙又师出无名。
  不愿深思,他咬咬牙,硬将那份诡异心绪压下。
  余文丽没察觉到他的内心转折,软软叹气,迳自笑语:“伊哥那天挺惨的,忘记他亲亲老婆的生日已经十恶不赦了,竟连两人的结婚纪念日也忘得一干二净,我表嫂火大了,和他卯起来冷战,冻得他差点变冰棒。那晚他求我去他家当说客,好话说尽,表嫂看我的面子才改判他缓刑呢!男人婚后好像都会变得很健忘,你也这样吗?”
  “唔……我还没结婚。”没办法给予确切的答覆。
  “噢。”套到话,美脸如花盛开,差些没乐得跳起回旋舞。
  她动作优雅又俐落地为他布置刀叉,跟著将刚出炉的松饼分到搁在他面前的白瓷小盘里,并为他淋上蜂蜜。
  “这间『山樱温泉小馆』是我家祖传三代的温泉民宿,目前的大掌柜是我家大姐,她厨艺好得没话说,烤的松饼远近驰名,每天只限定五十份。”没多想,她藕臂已热情地横过桌面,替他切起松饼,还插住一小块送至他唇边,服务周到得不得了。“来,你尝尝看。呃……”糟糕,她会不会表现得太“超过”了些?
  不经意地扬睫,发现他粗犷脸庞连连刷过好几道精彩表情!错愕、讶异、腼腆、有些些不知所措,最后那眉宇舒朗开来,渲染出教人玩味、似笑非笑的颜色。
  她俏脸红了。
  没办法,这算是她的“空姐职业病”吧,挺习惯为大众服务的。好比她上完洗手间后,一定会顺手把卷筒卫生纸倒折三角形,方便下一位使用者拉取,就算在家里也习惯这么做;若一群人搭电梯,她又会自动化身为电梯小姐;跟朋友同桌而食,她常克制不住地忙著帮人布菜、倒饮料。
  如今遇到一位她想方设法要去亲近的人,虽知放慢脚步缓缓来可能妥当些,但行动不受大脑控制,下意识已偏依过去。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范馥峰毕竟厚道,绝不会由著人家继续尴尬下去。
  没张嘴让她喂,他接过那把尚戳著松饼的叉子,跟著取过她握在另一手的餐刀,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动。
  烤得恰到好处的松饼和著蜂蜜的香甜在口中散开,软呼呼的,几乎入口即化。
  食指大动,又切下一块往嘴里送,顷刻间,白瓷盘里的食物已不见大半,他颔首,由衷称赞:“嗯,真的很好吃。”
  看他吃东西是一种享受,徐缓地、专注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大口咀嚼,用心品尝,当味蕾尝到美妙滋味时,他的眼瞳湛了湛,五官神态的变化让旁观的人立即明了他未说出口的体验。
  余文丽双手支颐,看得好开心。
  “你不吃吗?”托盘中尚留著一份松饼,她却动也不动。很难忽视她热情的眸光,好不习惯又想不出绝佳的对应方法,范馥峰只得讷讷问道。
  她摇摇头,俏丽大鬈发贴著白里透红的嫩颊晃动,大眼、巧鼻加朱唇,真像尊摆在百货公司玻璃橱窗里的大洋娃娃,只不过这娃娃的表情生动得很,眸底窜得忽高忽低的神秘火焰会烫人,弯弯的粉唇让人呼吸不太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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