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乐露露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年来,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从傅太太变成陆小姐,从总经理夫人变成秘书小姐。无论是公开或私下,我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刺探的不适。
  “你想升职调薪吗?很抱歉啊,那可是连我都办不到的呢。”她笑了笑,拍拍我的手。
  “总之谢谢你。”我说。
  “突然这么客气,没事啦。”她指指窗外。“对街楼下的咖啡馆有很不错的黑森林蛋糕,露露,改天我们去吃下午茶吧。”
  “你要是能从林桑手底下跷班成功,我一定奉陪。”
  “唉,你踩中我的要害了!”她站起来,手上满满一叠公文。“年底了,记得过来换健保卡。”
  “好。”
  耳机里传出的音乐不是我惯常听的轻音乐,而是在台上疯狂摇摆臀部的瑞奇马汀!
  “喔哦。”ICQ突然跳出一个视窗,是他。
  “嗨。”只有一个字。
  我瞪著它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决定把它关掉。
  办公室里的ICQ是非常好用的联络工具,不必面对面就可以聊一些闲话,或者即时传来一些有趣提神的玩意儿。
  上次我就是被干谯龙惹得笑翻了过去,差点在公司形象毁灭。
  “国华的档案夹你放在哪里?”傅非朋的打字速度非常慢,我在猜这行字费了他多少工夫才打出来。
  以往他从来不肯碰这些所谓的网路工具,分机按下去他就对我喊:“会计支出单为什么在我桌上?”、“上次出差请款你报了没?”等等等等。
  今天真是下红雨了!
  难不成是他的分机坏了吗?!
  “喂喂,Test!Test!”我按他的分机测试去。
  “有事?”他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
  咦,没坏嘛。那他干嘛用ICQ跟我说话?怪异的家伙。他最近八成又被他们家的傅太太惹毛了,突然改变造型又改变行事作风,感觉真诡异。
  “档案夹在你电脑桌面上左边第一排从下往上数的第三个。卷宗夹在你后面的柜子上,右边数来第四个篮子里。”
  “你用ICQ打给我吧。”戴上耳机,我对著电脑萤幕开始下午的工作。
  “buscoentupieilatormenta
  Ylosrayos
  Elhuracandetucuerpo
  Desbocado……“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挂掉我。
  “Quedificilesamardenuevo
  Compararcontusonrisa
  Otrascuatrocientasmilsonrisas
  Yentregarmeentero
  Llegaraquerercontantaprisa
  Entanpocotiempo
  Ysentirdeprontosentimentos
  Sinsabersiquiero……“
  奇怪的是,这张瑞奇马汀从头到尾只有两首歌反覆播放,刚开始听还没感觉,愈听愈烦。加上他唱的又不是英文,我可不是会说西班牙语的材料,才没力气去听他在唱什么东西。
  抽掉光碟机,我认命地回他ICQ,然后在CD架里挑了一张二马烧给我的西洋女歌手大合辑。至于那张怪怪瑞奇,当然是扔进垃圾筒。
  “吃过饭了?”他传过来。
  “要你管!”打完之后想了想又倒回去删掉。“大狗屁!”再删掉。“去死吧!”删掉。“你妈卡好。”删掉删掉。
  “是的,谢谢傅总关心。”我送出这一行,自己暗自笑得很开心。
  我开始觉得ICQ是个很不错的办公室好工具了。尤其是在他也开始使用它之后。除了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之外,我还可以利用ICQ想出各式各样的方式“欺负”他。
  “二马,你上次说对面有家酸辣面很好吃的,要带我去哦。”我跟二马用ICQ说。“不可以放我鸽子!”
  “你很无聊耶,才刚吃饱就在想明天的中饭!”他从办公室另一个角落探出头来,显然很无力地瞪我一眼。
  “哎呀,总之你不可以抛弃我!”我丢回去给他。
  然后,我把那句话复制贴上,在给傅总大人的对话盒里。送出。
  虽然表情没有一丝动静,但我正得意洋洋地等著他的反应。我就是故意让他气呼呼,故意让他吃醋。
  当然,这是说如果最近这阵子他怪异的表现是吃醋的话。
  “你丢错。”喔哦的声音响起,他的回音来了。
  “对不起。”我立刻回过去。
  你可以做到面无表情我当然也可以。要比冷漠我不会输你,这几年下来找不都是这样过的吗?还会怕你一个ICQ不成?哼!
  “没关系。”他时间还真多。
  “谢谢你。”玩三字经我也不会输你啦!
  “很忙吗?”他的时间真的比我想像中多很多。
  “还好吧。”本来想回他“并没有”,后来想想不对,要是我说并没有,他不就马上有机会奴役我了?开玩笑!
  “晚上呢?”哈,他原来是有预谋的。
  “有约了。”就算没人约我也会去逛大街,就是不跟他出门!
  “推掉他。”傅非朋打的是他不是它哦,嘻嘻。
  “为什么?”没有好理由就别想约我——基本上我打死不跟他出门。
  “寄信给你。”终于突破三字魔咒,我等著收他传来的档案。
  Email前面出现一颗红色的气球代表急件。真难得,我还以为他的电脑指数很低呢,看来真是我小观他了。
  这封信的附件我宁可没看到。真是……无言以对!傅家要在他们“好野人”的别墅开Party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我列席?
  “收到信了?”傅总大人问。
  “是的。”
  “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才有鬼!我干嘛要去你家伺候你老妈妈啊?那个女人又老又爱嫌!以前是我一时不察,不小心倒了大楣当她媳妇活该认栽,可现在不同,我没必要再受她的闲气!
  “加班费怎么算?”
  “你要加班费?”我已经可以想见他皱著眉头的样子。
  “傅总,信上说的时间是下午六时至十时,那是下班时间没错吧?要求员工在下班时间工作,难道不算加班费吗?”我先送出这一段,再继续打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去问人事部的林桑,看他怎么说?”
  你想欺压我?可以。我非要你付出代价不可!
  “不用,你自己填加班单,我会签字。”
  他答应得太爽快了,反而让我一点愉悦都没有。可恶!我把桌面上的档案清空,打算把加班单找出来好好大书特书一番。就在这时候,我发现我的电脑被人动过了。
  为什么我的桌面会变成瑞奇马汀的海报?为什么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在上面?搞什么鬼!是谁做的手脚给我抓到他就完了!Buscoentupieilatormenta透过你的肌肤Ylosrayos我寻找到动人心魄的感觉Elhuracandetucuerpo以及你狂野身躯Desbocado……所掀起的旋风Quedificilesamardenuevo重新相爱是很困难的Compararcontusonrisa和其他无数的微笑比起来Otrascuatrocientasmilsonrisas只有你的微笑Yentregarmeentero能深入我心Llegaraquerercontantaprisa在短短时间内Entanpocotiempo我便如此想要你Ysentirdeprontosentimentos但下一瞬间Sinsabersiquiero……我又感觉不确定我的老天!这种东西当桌面?被人看到了我还要不要脸活下去啊!就算是花痴也会把它偷偷藏起来自己看著偷笑,哪个笨蛋会公开放出来?
  不啰嗦,我当场就把它换成原来可爱的史奴比花生村。
  要是找得到南方公园的,我一定把他们四个肮脏小鬼放上来!
  气死我了!
  到底是谁乱动我的电脑!
  “喂,是MIS吗?小庄,可以麻烦你来帮我设定电脑吗?对,就是设权限……好讨厌哦,有人没问过我就动了我的电脑!万一下次有人放毒怎么办?到时候传得整个公司的话,你就会累到哭都没眼泪,好啦,快来救我啦……”
  “先说说看你的电脑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敢动陆大秘书的电脑呢?”他顿一下。“等我五分钟,现在手边还有一点事。”
  “哎哟,我怎么会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嘛!快点来就是,你说的哦。五分钟马上到哦,要是你不来救我,我就去跟网路事业部的赖桑哀了!”
  “露露啊,你这样说就很不够意思”
  “你先来拯救我的电脑我就会很够意思的。”我嘿笑两声。“你以为我不知道赖桑在跟傅总咬小耳朵吗?”
  “露露,我就知道你是正义的化身,是月光女神!”
  “不要马腿我,快来救电脑!”
  我一边吃巧克力饼乾一边看小庄检查电脑。“到底是什么问题?”
  “你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他把桌面换回原来的花生村。“不是说要设权限吗?喏,请输入密码。”
  密码?让我想想……有了!就这个吧。Ffp748。就是这个。哈哈哈。嘿嘿。我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哼哼哼,他就算知道也不能奈我何!
  Ffp748。Ffp748。Ffp748。傅非朋去死吧!哈哈!
  “好了。”我继续吃饼乾。
  “看你笑得那么开心,这密码有玄机?”
  “嘿嘿,给你猜。”不过就算猜中我也不会说的。
  “跟傅总有关?”他一下子就说到重点。
  “嗯哼。”我不置可否。
  “你这样不好。”小庄对我摇著手指。“全公司上下都在传你跟傅总的事,何必做这些小动作落人口实呢?”
  “又没人知道,就你跟我而已。”
  “还有我。”傅非朋不知道躲在旁边听了多久。
  这人愈来愈讨厌了,每次都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天知道他在我背后做了些什么要不得的事!
  让人最痛苦的忽略法有两种。
  一种是之前用了五年的,视而不见。
  另一种,则是我现在正打算启用的。我和他四目相对,但是我说话的对象却是假装在修电脑很忙碌的小庄。
  “MIS很辛苦哦,就你们几个人,可是全公司上百台电脑都要靠你们维修,真是太凄惨了。”我顿一下,眼睛倒是瞬都不瞬。“过年有没有加薪或奖金啊?”
  他的眼睛也没眨,硬是和我僵持不下。
  大眼瞪小眼就瞪吧,反正我的眼睛比较大比较美,不用上睫毛膏也亮丽动人,跟小眼睛小鼻子的家伙比起来,真是占上风太多了。
  家伙家伙,我就是在心里暗骂,怎么样?哼,没一边吃“小心点儿”一边暗骂他猪头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那要看老板的意思啊。”小庄打蛇随棍上,不捞白不捞。
  对呀,现在大家都在看老板的意思呢。
  “那片CD为什么丢掉?”
  “不知道是哪个怪人塞过来的,又没用,留着干嘛?”我又拿一片饼干。一小庄,不然你带回去给二马吧,麻烦帮我订一片西洋男歌手全集的mP3。谢谢。“
  “我不准。”
  “不准?”
  “那是我的东西。”
  我想我眨了眼睛,而且还眨了不止一次。可他到现在一次都没眨过,也没流眼泪,真是太强了。
  “你的CD为什么会放在我的光碟机里?”
  “我放的。”
  傅非朋这个人是哪里有问题啊!他把一张只灌了两首歌的CD丢到我的电脑里,存的是什么心?发神经病?那他也发得太晚了,我要是他的话,早在青春期就拿刀砍死老妈,被送进疗养院过下半辈子!
  “那我的桌面应该跟你没关系吧?”我不抱任何希望地问。
  “我改的。”他说话的时候脸都没红一下。
  “干嘛没事动我电脑?”
  “我只是提醒你,下一次,我不会放瑞奇马汀的。”
  “提醒我什么?”
  “你一向冰雪聪明,应该不用我事事讲明吧?”他弹弹手指。“小庄,你跟我进来。”
  小庄消失他也不见,只剩下我一个人发呆。
  傅非朋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不是电脑白痴吗?
  这五年来一向只有我整他,没有他反击的道理。怎么现在变了样?怪哉,瑞奇马汀关我什么事啊!
  我坐回座位,电脑出现“您已经闲置五分钟,要继续工作请登入密码”,我按下一个一个键输入Ffp748。去死去死吧!
  锁定解除,我点开email,把那封该死的信叫出来。
  我发现它有附件。
  而且我这时候才知道信标题前面红气球的作用不是因为那个见鬼的宴会。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八竿子打不著。
  他寄给我的是——多年前的喜帖。
  红艳艳的帖子上还有我跟他的合照,烫金的字在电脑萤幕上怎么看怎么刺眼。尤其是主婚人的名字。
  我啪一声关掉电脑萤幕的开关,好想把胃里的饼乾都吐光。
  我当初不该留下来的。
  留下来对我对他对他老妈对任何人都没好处,现在我竟然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厚著脸皮当他的秘书。
  我又不是没当过博太太,干嘛死赖著不走?
  该见识过的我都见过,那些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