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阎罗





  “你给我放开她!”尹势急得大叫:“你敢动她,我就把你五马分尸!”
  “哼,好啊,你来啊l”大汉又挥手,叫剩下的十个人上前去把尹势解决掉。
  宿子趁他指挥下注意时,狠狠咬了他的手一口。
  汉子痛得大叫,宿子趁机挣脱,可再快仍快不过这汉子;汉子将她抓了回来,重重赏了她好几个巴掌。
  尹势看到那人竟然这样打宿子,整个人全僵了。
  宿子有多久没被这样打了?他想起那个以前负责托孤院的男人,每次酒醉,他就会拿孩子们出气;宿子体弱,设力气逃,总是被打得最多。
  他以为、他以为他把她带离了那里,跟他生活在一起、让他保护,她就不会再遇到这样令人可憎的遭遇,可是……可是一一尹势忽然狂吼,吼得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愣住的时间或许只有眨眼片刻,但这片刻,尹势已要了七个人的性命。
  剩下三个人回神,正要举刀再砍时,尹势早不在他们的刀下,而是出现在他们背后,把匕首深深刺入他们的心窝处。
  有一个刺偏了,刺到了肺部;那人非常痛苦,是因为喘不过气才死的。
  “搞、搞什么?”那带头的大汉见不过一瞬间,竟只剩下他一个孤军奋战,吓得腿都要软了;不过他反应很快,把宿子抓得更紧,用她来威胁咄咄逼近的尹势。
  “你不要再过来了!”汉子大吼,拿着刀尖比着宿子的颈子。“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尹势听到这话,表清没有任何松动,仍是那令人胆寒的杀气与冷酷。
  他的脸上沾了那几个人的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从地狱走出来的阎罗。
  宿子不怕那逼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尖,她只是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的青梅竹马、心爱的人。
  她不知道,原来尹势那张爱笑的脸,可以残酷到像恶鬼一样。
  她快不认识这个人了……“你不要再过来了!”见尹势仍没有停下脚步,大汉慌得快哭出来。“再过来我就……”
  尹势没让大汉说完话。
  他挥出手上的匕首,好像只是一个飞鸟掠过的影子;还没看清他刀子的走向,那把匕首,就已经定在了大汉的额头上。
  那匕首刺入的深度,甚至看不到刀刃,可见这力道之重。
  大汉颊然倒下,宿子也跟着跪在地上。
  满室充满浓重的血腥味,让宿子感到呼吸困难。
  她艰难的转头,望着四周的尸体。
  她第一次看到人死掉,原来人死掉时,是这么的丑陋、扭曲着面孔。
  她无法承受这种感觉一方才这些人还活生生的,但现在,他们却都……都不动了,那感觉好残忍、好恐怖,让她想要吐。
  而毫不留情、毫不犹疑的杀了这些人的,竟然是……她颤颤的抬头,看着来到她面前的男人。
  “宿子……”尹势跪了下来,表情终于软了,终于恢复成她认识的尹势。
  他焦急的、怜惜的抚摸着她因受惊吓而苍白的脸。“设事了,都设事了,不要怕……”
  她认识的尹势,到底是什么人?
  宿子发现,自己竟然从来都设有清楚过。
  那双她以前好喜欢的手,现在竟有了让她排拒的感觉,因为上面全都是人的血汗、人的痛苦、人的嚎叫。
  被这样的手抚摸,好像被那些死人给掐住脖子似的,令她无法呼吸。
  “阿势……”宿子握住他的手,拉开,拉得远远的。
  她无法收回自己这看陌生人的目光,真的无法……“宿子?”尹势一愣,定定盯着宿子看他的眼睛。
  “你……你到底……”她艰困地开口。“你到底是……是做什么的?”尹势哑口无言。
  “你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样杀人……”她像迷失了般,重复问了又问。“为什么可以这样杀人……”
  尹势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回答。“因为他们想杀我、想伤害你,所以我杀了他们。”
  宿子的眼神依然是陌生的。
  她想问:那为什么这些人想杀你?你做了什么事,让他们恨到要杀你?
  但她问不出口,她也没力气再问了。
  “宿子,我这么做是对的。”宿子没回话,只是看着他。
  “你要相信我。”
  她还是不愿说话。
  尹势慌了,慌得连手都在颤抖。
  他摇着头,无法接受事实。“不要这样看我,宿子。”他上前紧紧抱住她,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
  他沙哑的叫着:“不要这样看我,你要相信我、我会保护你,宿子,可你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宿子没有反应,这一连串的惊愕,已经耗掉了她所有的体力;她只能任尹势用那近乎失控的力气抱着她。
  她知道他会保护她,一直以来他都在保护她。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保护她的方式,竟然是……杀人。
  穰原不能待下去了。
  他把那一大票寻仇的汉子全杀光,他们那侥幸活下来的东家,绝对不会善罢干休,只会仇上加仇,召集更多人马把他揪出来、除之泄愤。
  因此他连屋子都没整理,只准备了一些简便的行装,便带着宿子连忙出城。
  他雇了辆坚固的马车,在车厢里铺了暖和厚实的被褥,让宿子躺在上面。
  她受到很重的惊吓,整个人虚软无力,只能病厥厥的躺着。
  城门刚开,他们就马上出了城。趁敌人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派出的人马已全数歼灭,他们得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离开娶州境内时,尹势全身紧绷、神清紧张,注意着任何风吹草动,设有空闲说话;而宿子则背着他,缩在角落与棉被里,佯装入睡。
  其实,他们都注意着彼此的动静。
  尹势总留有一丝精神在看顾她,怀着一股希望,希望她可以转过身来看他、与他说话。
  而宿子也一直留神着尹势,但她不知道,如果尹势靠了过来,唤醒她、和她说话,她该用什么眼神、态度面对他?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出了娶州境内,来到了北边的荒疆穷州。
  第6章(2)
  入夜后,他们投宿一家客舍。
  穷州更冷、更冻,冷到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白的。
  尹势先下车要了房,然后回到车上。宿子掀开被子要起来,尹势赶紧阻止她。
  “不要这样就起来,外头很冷,会着凉。”
  宿子设料到他会这么说,回得有些吞吐,还有些疏离。“没、没关系的,我会披着衣服。”
  尹势还是不肯妥协。“房里头已经生起炭盆了,我饱你进去。”说完,他强势的用棉被紧紧包着她,就要抱她下车。
  宿子慌了。“阿势,真的、真的不用,我自己一一”
  尹势的口气忽然硬了起来,好像他已隐忍很久,最终情绪还是爆开。
  “你不要我碰你吗?”他逼问。
  宿子一愣。
  “你觉得我肮脏,所以不要我碰你吗?他火热炽烈的眼神,紧紧锁着她。
  宿子被盯得不自在,低头,细声的说:“……不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就留在我怀里,什么都不要多想。”他几乎是用上了命令的口气。
  宿子知道尹势现在很容易被激怒,也很容易受伤,她最好乖乖的顺从他。
  住进客舍,尹势不但请人熬了热粥,甚至连宿子该吃的药也带来了,顺道央人煎了一碗出来。
  当粥和药同时端进房里时,宿子有些无言。
  为什么连在这种艰难的时刻,他都快顾不了自己,却还一径的想着她这具病弱无用的身体?
  她的心里还是有尹势,这毋庸置疑;可一想到他是为了她,才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事,她就会陷入矛盾。
  “来,先把药喝下。”尹势替她端来药碗,要喂她喝药。“你一整天都没吃药了。”
  宿子想自己端碗。“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尹势想说什么,却没开口,他把碗交给宿子,让她自己喝。
  他背对着宿子,看似在忙着拿出行囊,可声音却幽幽的传来。
  “你在怕我吗?宿子。”他说。
  宿子震了一下,没有回话。
  尹势回头看她。“你……都不愿意和我说话。”宿子咬着唇。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尹势落寞的说:“就老实告诉我吧。”
  宿子欲言又止。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我。”他说得很轻柔,像在哄着她。“跟我说实话,宿子。”
  宿子鼓起了勇气,终于直视尹势那双疲惫的眼睛。
  她看清了,原来杀人如麻的人,也会露出这样茫然的眼神,而不是一直都被邪恶冷酷给占据。
  她知道自己的心情了,她不是因为他是杀人凶手而怕他,而是、而是……“你……你的工作,一直都不愿意跟我说,是因为……就是这个?”她吞吞吐吐的问。
  尹势很坦然的看着她。“没错。外人会说这是杀手。”
  “每天,都要杀很多人?”
  “对。”尹势也回答得很快、很利落。“杀很多人。”
  宿子深吸一口气。“我之所以可以过得那么好,都是因为,你杀了人,才换到钱的,是吗?阿势。”
  尹势察觉问题有些不对劲,宿子好像不怕他是杀手,而是想知道他为她养病的这些钱从何而来。
  他不回答,只是眯着眼细看她,想看透这小东西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现在可以过得那么好,我的药钱、那些好吃的东西的钱、那些保暖衣物的钱……都是、都是……”她的牙关开始打颤。“都是你杀人换来的?”尹热有些沉不住气了。“你想问什么?宿子。”
  宿子不理他,心里很激动,还自说:“你因为杀人,所以每天都那么疲惫;甚至因为杀人,还受那么重的伤,是吗,阿势?”“这是我的抉择,不关你的事。”尹势的口气硬了起来,想要杜绝宿子往那个方向去想。
  “可是你是为了我,才那样抉择的!”她也强硬的说出一直盘据在心里的话。
  “那又怎样?只要你不怕我,不觉得我肮脏,我什么都可以做!”尹势热烘紧绷的身子趋向前来,紧紧的抱住她他发现宿子的身子抖得厉害,环抱的手臂更是紧了些,想要温暖她。
  他放软口气,又轻声轻气的说了一遍。“宿子,只要你不怕我,我真的别无所求,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吗?
  嗯?“
  宿子低头,身上的颤抖仍然不减。
  尹势觉得有异。“宿子?”
  “你放开我……”宿子小声的说。
  “什么?”尹势一愣。
  “我……是……我是罪人。”她硬咽的说:“我……是把你逼得做出这个抉择的罪人。”
  尹势本来可以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是因为她,是因为要照顾她、保护她,才被逼上这杀人的绝路的。
  她怎么可能明知这一点,还厚颜无耻的待在他身边,若无其事的接受他的好、他的付出?她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
  尹势瞠大眼,瞪着她。“你在说什么?”
  他的口气变得激动。“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甚至差点设命了……都是我害的,是我害你的……”宿子陷入自责,无法自拔。
  她挣开尹势的怀抱,蠕动着想要退开,拉远两人的距离和关系。
  “不准说这样的话!”尹势强硬的把她拉回来。“不准离开我!”
  “不要,我不要再这样了……”宿子挣扎着、挣扎着,最后挣扎得哭了出来。
  “我不要再害你这样!”
  天知道,她这些自责的话,比害怕他是杀手更教尹势心痛。
  他为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他从来没有要她负责、赎罪。
  宿子不断的哭泣、不断的挣扎,那想要离开他视线与怀抱的模样,真的吓到他了。
  他的胸腔里满足怒气,也满是悲伤,不知道该怎么压抑这些情绪,只能顺着本能,阻止他心爱的人离去……最后,他几乎是失去理智的强吻着宿子,紧紧箍着她的头颅,霸道的要她接受他的吻,好抹消她的自责。
  当他的脸颊沾上了她悲伤的眼泪时,他更是忍无可忍,拥着她滚上了床铺,脱了彼此的衣,想要顺从自己的情欲,用热烫的欲火温暖她,让她快乐、让她舒服,让她忘记这一切一切,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
  但一个巴掌,打醒了他自以为是的想法。
  尹势退离了她,有些受伤,也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打了他耳光的宿子。
  这时他才觉得口里一阵腥甜,刺痛传来,原来,他的吻,并没有让她感到醺然欲醉,反而激起了她反抗的力量,使她硬生生的推开了他。
  宿子爬了起来,将自己赤裸的上身包在棉被里,退到角落,像只逃避掠食者的猎物一样,绝望的看着他。
  他愣愣的看着宿子的眼泪,发现自己的眼睛也发烫、发酸着。
  他多么想哭啊,被心爱的人这样注视着,这是多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