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道奶爸





  “胡说什么!”任奇雄一掌往他头壳巴下去。“讲什么触霉头的话?天一亮就去给我找间大庙磕头拜拜去秽气!”
  “是。”杨尽忠揉揉头。“那调职……”
  “调一个从小到大美术成绩没及格过的当化妆师?我疯了想砸自己招牌吗?”
  看好友明显松了口气,任奇雄肃颜提醒他。“听说你早上到公司晃一下,接下来整天都不见人影?皮绷紧一点,主管要以身作则,不要一天到晚鬼混,下面的人有样学样——”
  杨尽忠赶紧转移话题。“雄哥,你帮她要病房休息的那个小姐是谁?我好像没见过。”
  他要离开女友家时才发现手机被关机,开机一看到留言,立刻赶到车祸现场,刚好看见雄哥抱着一个女人上车。他一路跟来医院,一开口就被使唤去拿干净衣物让雄哥替换,还来不及问那个有胆躺在雄哥怀里的女人,究竟是何方人物?
  “你当然没见过,她是今晚车祸亡者的家属,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蛤?”杨尽忠大失所望。“搞什么,她醒过来哭闹,你在一旁耐心安抚,医生打完镇静剂,你又帮她安排病房安静休息,看你对她那么关心,我还以为终于有大嫂能叫了哩!”
  “你会不会想太多?”任奇雄耳根微泛红热。“还有,你跟我进电梯上来干么?”
  他被问得一愣。“不用跟?那我要做什么?可以回家睡觉了?”
  “你觉得呢?”相处多年,任奇雄还是偶尔会被这个天兵打败。“阿贤在太平间入口等你,你过去,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太平间?!”杨尽忠鸡皮疙瘩掉一地。“那个……可不可以等天亮?听说医院太平间有鬼——”
  “你再卢,我就找间鬼屋让你住,治好你怕鬼的毛病之前,不准你踏出屋子一步!”
  “我马上去找阿贤。”
  开玩笑,雄哥敢说敢做,到时自己不被鬼玩死,也会被吓死。
  “雄哥你呢?还要去照顾那个小姐?我看她的穿著打扮不像什么千金小姐,有必要为了生意这么服务到家吗?”
  “你真的很想调‘凉缺’?”
  “没事,我闪人。”
  杨尽忠怕死地关上电梯门,当卒仔好过陪死人吹冷气。
  对着关上的电梯门,任奇雄露出一个苦笑。
  阿忠说得没错,那个女的和他非亲非故,自己能帮的已经全帮了,再回病房照顾她就有点超过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则是另外一回事。
  进了病房,他去浴室冲洗更衣,出来时,床上的人儿紧闭双眸,仍无苏醒迹象。
  她不是让人一见难忘的大美人,可是非常顺他的眼,就像神明厅里挂的那幅观音图,五官秀秀气气,什么柳眉、杏眼、樱桃嘴的,拿来形容她全都刚刚好。
  不过,他绝对不是贪看美色才留下。
  让他放不下的,是她曾经清醒过来,挣扎着要去找她家人,心神错乱中不断哭喊的一句话——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听她那样悲痛欲绝地喊着,他实在狠不下心就这样放着她不管,任凭她醒来面对一室的凄凉。
  没办法,他这个人就是心软——欸,虽然外表是看起来跟心软善良扯不上边的角头老大。
  手机震动起来,他一看,是李叔来电,立刻起身到一旁接听。
  “……真的……打了镇定剂,还在睡。对了,有没有联络上她其它家人……怎么会……好,我知道……没问题,她们来之前我会守着她……我们在512号病房……嗯,再见。”
  结束通话,任奇雄回到床边,蹙眉看着床上人儿,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好消息是,婴儿果然因为母亲舍身相护而幸存下来,虽然受伤,庆幸的是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坏消息是,白色轿车里的两名死者身分是一对夫妻,老公是孤儿,妻子父母双亡,除了幸存的儿子,唯一亲属只剩女方的妹妹,而那个妹妹应该就是躺在床上的女人。
  姐姐和姐夫双双过世,只留给她就医治疗中的小外甥,当她知晓事实,会是多大的打击?她瘦弱的肩膀能不能扛得住?
  李叔也担心她会崩溃,已经通知在慈济担任志工的老婆联络其它师兄姐,尽早过来陪伴,开导她和其它车祸死伤者家属,要他帮忙看护她到那时候。
  届时,他守护她的责任就此结束,彼此从此陌路。
  为什么只是这么想,心头便一阵郁闷?
  为什么他有预感,自己绝对没办法忘掉今晚她伤心欲绝的容颜,对她不闻不问?
  “嗯……”
  床上的她发出轻呓,不久,柔细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眸。
  “周海蝶?”
  任奇雄望着她,喊出李叔在电话中告诉他的名字。
  周海蝶原本漫无焦距的目光挪到他身上,认出是那名外貌看来有些凶恶,却一直好心伴着她的“警察”。
  “我是。”她想起来,全身却是虚软无力。
  “求你帮帮我,带我去看我姐……”她朝他伸出手。“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不会倒下。”
  “即使她在太平间?”任奇雄不想欺瞒,毕竟这是她迟早会知道的事实。
  周海蝶脸色倏地刷白了,坚强忍住一时的晕眩,咬牙用力点头。
  “好,我带你去。就算你倒下,我也会帮你撑着。”
  任奇雄豪气地答应,伸出手,握住她微微抖颤泛凉的小手。
  这一握,月老的红线紧系,这一生,任奇雄对她再也放不下、离不开……
  第2章(1)
  后来周海蝶才知道,从车祸现场一路陪伴她到太平间认尸的,不是什么警察,而是当时到现场帮忙,倒霉被她赖上的葬仪社少东任奇雄。
  多亏他不嫌麻烦,陪在六神无主的她身旁,毕竟那时的她宛如溺水者,要不是他自愿充当浮木借她紧紧抓住,恐怕她早已崩溃在无尽的悲伤之中。
  反正她不认识任何葬仪社,也没精力四处询问,就把姐姐和姐夫的后事全权委托对方经营的葬仪社处理,幸好治丧事宜一切顺利圆满,没出任何纰漏。
  只是——
  “唉!”
  走出银行,周海蝶看着存款,不由得轻频低叹。
  丧礼过后,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存款簿也直接归零。
  不,不只是归零,而是负债累累。
  这一切,全为了完成姐姐的心愿。
  从前姐妹闲聊时说过,万一哪一方先走,都要和已逝的父母放在同一灵骨塔,九泉之下有父母作伴,才不会一个人孤零零。
  只是,她听过有人炒地皮,不知道连灵骨塔位也有人炒作,什么附近土地经过重划、道路拓宽等等飙涨数倍,加上内部修正、装潢更加完善。每月高僧诵经费用——
  唉,反正就是用一堆借口搪塞给她这个熟知旧价的顾客,让她明知钱花得冤枉,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任由对方开价,为姐姐和姐夫去买下夫妻塔位,完成姐姐的心愿,让他们夫妻不至于死后分往两地。
  自然,她也不敢在葬礼前老实告诉任奇雄,她……钱不够。
  可是现在火烧眉毛,对方来电通知,已经核对并确认完各项费用,核计出应收款项,待她听取说明后确认无误,就得付款结清了。
  人家看她可怜,尽心尽力帮忙处理家人后事,给她方便、没要求她预付任何费用,欠这种钱,她实在良心难安……
  “叭!”
  突然响起的喇叭声把周海蝶吓了一跳,她举手遮住阳光,瞧清在她身边停下的是一辆警用摩托车。
  “小姐,要不要去兜风?”
  周海蝶呆呆看着帅气倚在摩托车上向她搭讪的警察,眼眶泛起泪光。
  “喂,不许哭喔!”
  杨家佳帅气地下车走过来,展开双臂,给好友最温暖的抱抱。
  “不是说好了,丧礼过后再也不准哭?”
  “嗯……”
  “嗯还哭?”杨家佳用力往她背上拍两下。“安啦!你姐不在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天塌下来还有我陪你一起扛,不准再愁眉苦脸、哭哭啼啼。别忘了,你现在不只是阿姨,还是‘妈妈’,你不坚强一点、振作起来,小翼怎么办?”
  小翼。
  提起还在住院治疗的小外甥,周海蝶的眼泪像突然被关上的水龙头,说断就断。
  没错,她不再是可以躲在姐姐羽翼下的娇弱小花,必须代替姐姐成为小翼的母亲,她要坚强、要勇敢,不能继续深陷悲伤之中,要硬着头皮挺身面对所有困难,才能保护姐姐拼死留下的宝贝儿子。
  “好,我不哭了。”
  看她抹干眼泪,有了觉悟,杨家佳这才放心。
  “还有,你霸占残障车位到底想干嘛?”
  “霸占——”
  周海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离开银行之后边走边想,因为不知何去何从,茫然地停下脚步,结果刚好站在残障车位的正中央发呆。
  “对不起!”
  杨家佳好笑地看她对车位鞠躬道歉,立刻跳开,善良的女孩子,偏偏命运多舛,惨况和当年未婚怀孕又逢母逝的她简直是不相上下。
  所以,自己一定要帮助她。
  “我只是刚好看见你站在这里发呆,才停车看看,我还在执行公务,不能摸鱼太久。”杨家佳跳上车,朝她眨眨眼。“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既然在这里遇上,我就直接跟你说吧,医院的费用我已经帮你结清到今天,不准道谢、不准退还。后续费用如果不够再跟我说,我会帮你想办法,就这样,先走喽!”
  周海蝶才出生,杨家佳已经骑着警车扬长而去,存心不听她的道谢。
  “要我答应不哭,就不要做这么让人感动的事啊……”
  周海蝶眼睛一热,差点又忍不住违背承诺掉下眼泪。
  杨家佳身为单亲妈妈,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手头也不宽裕,却二话不说就帮她付清金额不小的医药费,相较之下,自己的男友——
  “铃——”
  轻快的手机旋律响起,周海蝶拿起一看,正是男友洪其超打来的。
  “喂?”
  “海蝶,今晚有没有空?有部电影我觉得不错,一起去看?”
  听见男友明朗愉悦的声调,周海蝶不禁轻蹙眉。
  男友原本和她任职同一间公司,后来跳槽了,当初她是被男友公私分明、积极进取的个性吸引,可是现在她刚刚痛失至亲,加上外甥尚未出院,哪有心情去看什么电影?这一点,男友似乎完全无法体会。
  姐姐和姐夫出事的当天,男友刚好因公差到国外,彷徨无助的她隔天一早打电话给男友寻求安慰,他却说事情已经发生,赶回来也无济于事,还延误公事,要她自己坚强面对。
  最后,六神无主又什么都不懂的她,只能靠一些朋友和葬仪社全程协助,才顺利办完丧事。
  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依靠时,男友什么忙都没帮上,回国后,他也只说了句“节哀顺变。”
  她忍不住回想,是男友太务实、太以公事为重,还是不够爱她?
  算了,反正她现在也没心思想太多。
  “抱歉,我要去谈付款的事,晚一点还要去医院看小翼,没办法和你去看电影。”她试探地问:“或者你要陪我一起去?”
  “海蝶,不是我不陪你去,而是你必须懂得独立,不要什么事都想找人作陪。能自己处理的事就要学着自己去处理,明白吗?”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有,我不是跟你说过,今年我不宜探病,难道你都没把我说的话记在心上?”
  “我——”
  “我不是在抱怨,也能体谅你现在的心情,今天就算了,等你外甥出院,你的心情应该平复不少,到时候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谈,再说吧,就这样,再见。”
  “其超——”
  周海蝶原本还有话说,没想到男友动作之快,不等她开口就挂断了。
  原本她还想问问男友,能不能借她一些钱……
  唉,其实想也知道,一开始男友就说过,不喜欢情人之间有金钱纠葛,即使她说了,八成也是叫她要靠自己。
  遇上这么大的打击,希望男友能多少帮助她、成为她的依靠,这种想法真的不对?真的是她太懦弱、太依赖吗?
  不想了,反正男友要她独立,她又不好意思继续麻烦男友,再胆怯,也要自己独自面对一切。
  周海蝶轻咬下唇,拎着皮包的双手使劲我进,决定不再逃避,举手招了辆计程车,鼓起勇气往“天福”谈判去。
  她是鼓起勇气,可是一下计程车、踏入葬仪社,周海蝶双脚就没止住抖颤过。
  “天福生命企业”五层楼建筑占地宽广、门面不小,外围有中式假山流水的小庭院,内部陈设也走雅致中国风,接待处的小姐穿着翠绿色改良旗袍,声音甜美、笑容可掬,亲切带领她进入一间布置幽雅的房间,从头到尾都不像是从事殡葬业的公司。
  按理说,这样的坏境应该能让她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