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气娃娃





  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一张脸咄咄逼人,十分的严厉,却又温柔无比地为她拭去发尾的水滴,甚至为她擦拭德湿的面颊。
  他们四目不经意地再度交缠。
  那一瞬间窜身而过的浓情蜜意,让她心儿杆秤直跳。她没看错吧?再度凝视时,总是冰冷的琥珀眼眸竟然绽放着不可思议的热情,一时让她指手不及,登时嫣红布满容颜,她赶紧垂下螓首。
  “别冷着了!”大毛巾覆盖她的上半身,他搓揉的动作没有停止。“再忍耐一下,等会儿到家后,你就可以好好洗个热水澡。”
  幸好有大毛巾遮掩,否则要让他笑话!那喜孜孜的甜蜜充满在心头,连种情都显得眉色飞舞。
  不服输——一让他赢得全天下。
  如今,当他面对令他牵肠挂肚的女人时,强悍霸道的一面却荡然无存。
  他是软弱的。
  在打开车门站到地面前的一刹那,他反而退却了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是因为…他开始懂得付出吗?
  付出?这两个字让他愕然地瞪大总是残酷冷冻的眼眸。
  他可以为她挡下子弹…
  他却在害怕付出?
  害怕…最后会付诸流水?
  当他长大后,曾不死心地飘洋过海去寻找母亲的下落。原来,在他心底深处,仍是极度渴望母亲的拥抱…
  不行!
  他不愿露出自己的无助,他不能付出,否则,葛蕾芸会像他母亲一样抛弃他……
  葛蕾芸休想改变他,他永远是无情无义的人!
  他一直戴着“面具”而活。
  再度面对葛蕾芸,他也只能戴上冷漠得近乎残暴的面具。
  否则,他终将无立足之地,葛蕾芸会毁灭他。
  他只能继续伤害她…
  他的女人在他的怀里醒过来,但床上竞空空如也。
  骤然的冷风从阳台灌入,神崇汉威冷得猛打哆嗦,他完全地惊醒了。
  蕾芸——他惊惧地半坐起身,震惊地望着她行单影只地位立在阳台上,任强风将她吹得飘零。
  她的衣服完全穿戴好了,简单的仔裤和衬衫,平凡的样子与他的高贵身分有迥然之别。
  忐忑不安的感觉竟从他内心窜出,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走近她,错愕地望着在阳光照射下,她脸颊上晶莹剔透的泪珠。然而,等地贴近她的背后时,那泪珠却又稍纵即逝。
  她察觉到他的存在,那火热的身躯,仍然让她悸动。不需要回头,她双手紧握着栏杆,仰起头,心平气和地道:“我从未想过,我竟然会为了钱而出卖肉体!因现实而低头。”
  他无言以对。
  她侧过头,对他露出凄美绝伦的笑容道:“你醒了,也是我走的时候了!”
  她如此干脆,绝不拖泥带水,也不需要他的怜悯!
  她转过身,迈开大步离开他。他本能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跌到他身上,他心疼地抱住她。
  “蕾芸……”神崇汉威感到神魂俱裂!他不要她走,他要永远留下她…
  她用力推开他,反唇相稽。“其实你很可怜,根本不了解爱的真谛,你以为爱就等于性,只要你付钱,爱就等于一项货物,是可以买卖的。”
  有如五雷轰顶,他颓丧地放开她。当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他整个人感到无比的空洞,木然地跌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其实,她才是走掉的那个人……
  第九章
  几天后——
  “爸爸,葛氏企业的股票涨了!”蕾芸震惊地将报纸递给葛镇达。她激动不已。“我们有救了。”
  她知道谁是那推波助澜的幕后操纵者。
  报纸上惊爆大内幕:神崇汉威耗资百亿美元为台湾传统产业拉抬股票,因外资介入,破天荒,传统产业股后势看涨…他真的履行对她的承诺,让葛氏企业东山再起!
  葛蕾芸密切上网观察一个星期以来的行情,传统产业因外资护盘的带动下,台湾股市接连翻红,尤其是塑胶类股,每天涨停板。连续七天,‘葛氏’行情更是飙高飞涨!
  葛氏塑胶企业可以说是当红炸子鸡,成为现今响当当的股王。才七天,葛氏企业的净赚股值,已达市价十亿!
  “爸!我们可以把负债都还清了!”葛蕾芸喜极而泣。
  “不仅如此,还可以重新开业呢!”葛镇达喜上眉梢。
  “就算不开业,也不必再为钱发愁。”这是最让葛蕾芸欣慰的,因父亲一辈子劳累奔波,他的下半辈子,应该是无忧无虑,安享天年才对。
  扫去连日来的阴霾,他们父女终于得以拨云见日。
  新闻目击现场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
  “神崇汉威出现了。”萤幕里的记者大叫,失踪多日,神秘的神奈汉威终于露脸了。
  随扈将他团团围住,让记者根本无法突破重围靠近神崇汉威。
  神崇汉威英姿焕发地走向车子。
  “为什么种崇先生要救台湾股市。一名女记者大声问道。
  “为什么钟情于塑胶类股?神崇先生不是鄙视传统产业吗?”另一名已者大胆地露骨问道。“传统产业与杨威科技不是死对头吗?它不是你过去亟欲摆脱的包袱吗?”
  忽地,神崇汉威停下脚步,冷冽的神情让人寒到骨髓里。他缓缓开口,如往首一样的低沉威严让人不容辩驳,但他却说出令人匪夷所思,又耐人寻味的一句话。“科技,真的能带给人类幸福吗?我必须要好好反省。”
  众人无不震慑于这句话的深意!
  不过,很多专家研判这只是片刻假象,很快会恢复原状。毕竟,神崇汉威向来高度热中发展新科技,虽无法理解他的态度为何会一百八十度大逆转地护卫传统产业,但取代塑胶的T·P研发已接近完成。假以时日,塑胶还是会被淘汰。
  这番剖析,振振有辞,显然有根据。
  让大众喧腾的是,隔天神崇汉威居然对当今国际景气低迷,台湾正逢本土性的金融风暴发表谈话。他的这篇重大言论占广整页的版面,因为它是罕见的外国企业巨子对台湾前景的看法。
  他简而言之,“…代替塑胶的TP,到目前为止研发工作碰到严重瓶颈,我决定全面停止研发TP。人类未来的发展示,还是顺其自然吧。”
  这番谈话,更加带动传统产业无可限量的前景!
  为什么神崇汉威与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有天壤之别呢?在荧光屏前,他居然散发出柔情似水的神情。
  有片刻时间。他竟然专注得出了神。他在心底对着让他失魂的女人喃喃自语:“蕾芸!这是你应得的,用你的身体换来的酬劳——”
  如今,他在力挺传统塑胶产业,这是有目共睹的。
  无奈,神崇汉威的片面之词有瑕疵,因为很快的,杨威集团的研发部门传出:是神崇汉威紧急命令停止研发已近百分之九十的TP……
  总裁一定是疯了!
  停止TP研发,预计“杨威”会损失上千亿的钱,以及无法估计的损失。而他,也不再对任何批评做出回应!
  一团迷雾笼罩在杨威财团内,也弥漫在国际间。不过,无可厚非,神崇汉威成为最受欢迎的实业家!
  这一切的转变,只有葛蕾芸心知肚明。
  那是他赐给她的——
  塑胶仍是未来人类不可或缺的产品,它不会被淘汰,只要塑胶仍属于‘必需品’,葛氏企业就会屹立不摇。
  这是神崇汉威的‘施舍“——
  她的心发酸、揪紧、发热!
  啊!她仍然无法忘怀他——女人真是没用,她也太不争气了!他带给她的,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想到此,她的眼睛噙着泪珠…冷不防地,一阵恶心感觉从她的胃部窜升而来。她想吐!于是连忙奔向厕所。
  不一会儿,葛镇达关心地敲门。“怎么了?蕾芸!吃坏肚子了吗?”
  “不,我…”对着水槽,她面色发白。不寻常的呕吐…。
  按着自己的腹部。算算日子,难道——
  葛镇达又猛敲门,关切不已地问:“蕾芸!开门啊!”
  半响,蕾芸才忐忑不安地开了门。“爸爸,我——”
  “怎么了?要去看医生吗?”葛镇达丝毫不知道事态的严重。
  “嗯。”她依然沉着镇定。“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我很快就回来。”
  她漫步在艳阳下,却没感觉暖意,只有无限的寒冷。好不容易,她企盼的春天来了。残酷的是,却也很快地消失殆尽。
  命运之神居然跟她开了个大玩笑!
  她怀孕了!
  她真的得终生要在他的“影子”下过活吗?
  在闷热的午后,她终于回到家,躺在床上休息,远离父亲的关切,她整个人处于空白的状态。
  神崇汉威不可能会要这个孩子的!
  而以她的骄傲和自尊,她也绝不会以这个孩子去做为敲诈他的“物品”!
  她不怕自己是未婚生子,她认为女人一样可以做男人在做的事——一样可以独自把孩子生下来,独自一人抚养……
  葛镇达轻声叩门,不等回应便开门进入葛蕾芸的寝室。
  “爸。”蕾艺愁容满面,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女儿,你有心事?”不愧是“知女莫若父”,葛镇达一脸狐疑。
  “我…”一咬牙,她下了床,跪在父亲面前。“爸爸,原谅我。”
  葛镇达莫名其妙。“这不像你,我的女儿一直像个男孩子敢作敢当。”
  “我——”把心一横,她紧张地舔舔唇道。“我…怀孕了。”
  有如青天霹雳,葛镇达脑海一片空白,待他消化了这致命的打击后,他狠狠地甩了女儿一耳光。
  这一生,爸爸第一次打她,蕾芸的泪水泊怕流出。
  “我们葛家怎容得你败坏家风呢?”葛镇达痛心地道、“你虽是独女,却也从未恃宠而骄,你一直让我以你为荣!我以为你懂得自重,知道洁身自爱。如今——你太令我失望了,芸儿。”
  说完便一跛一跛地关上门,伤心地离去。葛蕾芸将头埋入被子,她知道自己伤了父亲的心。
  夜深了,空气沁凉如水。
  葛镇达一个人坐在摇椅上,面对窗根,回忆着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那段甜蜜的岁月啊!和女儿在一起何等的幸福…
  女儿有错吗?她未婚怀孕就是犯下滔天大罪吗?男欢女爱的事…两人都有错,两人也都没错。
  女儿一直很坚强,像个男人般的行事。也因为如此,他一直忽略女儿的感情世界。这是他身为父亲的疏失。
  而那个占有女儿的男人是谁?
  能让女儿死心踏地献身的男人,想必不同凡响吧!
  想到此,他缓缓地站起身,蹒跚地再次进入蕾芸的房间。
  “爸爸——”蕾芸哭得像个泪人儿。她抽抽噎噎,一直重复着那句话。“对不起——”
  “孩子的父亲是———”葛镇达艰涩地问。
  她一震,没料到父亲会如此直言不讳,她期期艾艾地开口:“他不会理会我的。他说过:女人对他只有‘生殖用’,和‘享乐用’。”
  “连有了孩子也是?”葛镇达犀利地问。
  “他是个没有爱的男人。”葛蕾芸痛彻心扉地说。“我不要因为怀孕,就去乞求那一个无心没肝的男人。”
  霍地,她伸手紧握父亲的手,无助他说:“爸爸,请你不要认为我是坏女儿,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那一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尽管,我在没有预期的状况下怀孕了——”
  葛镇达深深叹口气、无奈地认命。“我想我也难辞其咎!如果不是‘葛氏’面临倒闭,我又中风,今天,你不会牺牲自己,你的身体换来‘葛氏’的再生,是我没用。女儿!”
  看着蕾芸脸色枯槁,葛镇达若有所思地说:“你的心里面,一直只有一个男人,他就是神崇汉戚…”
  葛镇达自始至终相信,神崇汉威对蕾艺也有着很特殊的情感。否则,那场可怕的绑架,他也不会舍身去搭救——
  不过,葛镇达将这些话压在心里。
  “永远记住一件事,”葛镇达眼膜闪烁着对女儿无怨无悔的爱。“老爸是你永远的靠山!”
  蕾芸感激得痛哭流涕。
  “你一直像个男人,坚持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葛镇达决定与她一起承担所有的责任。“把孩子好好地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葛家’的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联。”
  葛镇达对女儿承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会好好地伴着你和我的孙子长大——”
  能得到父亲百分之百的宽容和支持,葛蕾芸觉得上天真是太厚爱她了。“谢谢你,爸爸。”她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内心的激荡情绪。
  蕾芸走了……
  唯一留给他的,就是矗立在角落、仍然一脸灿笑的充气娃娃。
  神崇汉威不再出现于媒体面前,也不在公司,不再走出家门,他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甚至曾是他全心投入的杨威财团,他也是完全置身事外。
  为什么他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