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言十八





  “届时,二皇子欲何去何从?”不为王的他,又当如何?
  “当然是追随吾所爱之人而去。”他笑了,潇洒的笑容却有着费解的哀伤神色。“有所爱之人相伴,即使黄泉之路也比成王之路来得有趣多了。”
  牢里,万十八呆坐于地。
  一本古书册摊放于她腿上,泛黄的纸上字迹已模糊不易辨识,但若字字细瞧,终可窥其全貌,解得其文。
  不知呆坐了多久后,万十八动了。
  她拿起腿上的书,眨着眼、揉着脸,不置信地将纸上的字确认再三,将自义思亮再三,方颓然放手,任书册掉落于地。
  不久前,她方沾沾自喜地向皇上说她将有解决之道;不久前,她还自以为是地认为不论是巫术或蛊术总有解决之道。如今方知,她错了。
  下蛊者真正想杀害的并非皇上,而是她啊。
  她并不怕死,只怕独留皇上一人于世;她死不足惜,只怕从此无人陪皇上谈心,徒留一世孤寂。
  鲜少对人谈及自己的皇上,总是将所有的愁苦埋入他心底最深的角落。他不曾嫌烦,亦不曾喊苦,即使是面对她也未曾松过口。
  “伤心之事说出口,只会更伤心;伤人之事说出口,只会更伤人。我朝大纳言,绝非听人诉苦之人。此非大纳言之责,亦非朕所愿。”
  这便是她的王,她唯一的皇。
  如此事事一肩扛,事事一心藏的王,教她如何放得下手?如何走得开身?
  失去了她的皇上,谁来让他为难?谁来同他争辩?谁来帮他说服朝臣?谁来让他费心呼呵护……谁来让他的心得到安歇?
  “二皇子愿意登基为王,多亏有你。”
  “十八不明白。”爹爹话让她一头雾水。
  “因你是王朝的大纳言,所以他只能是王朝的王。”
  “十八仍是不明白。”
  “往后你便懂了。”万十七那别具深意的笑至今她仍清楚记得。
  现下的她懂了,也明白了,却已与他行至终途,即将生死两茫。
  “皇上……”万十八抓着胸口衣襟,泪已潸然。“十八这一生要辜负您了。”
  中蛊者,先闻奇香而后失神。
  清醒后仍不知身已中蛊,而深陷施蛊者之计谋。
  中蛊者于不知不觉中执行施蛊者之命,或杀人、或偷窃、或自残等,令人防不胜防。
  唯蛊虫入人体必亡,或十日或三十,端看养蛊者之能耐。
  尸蛊含剧毒,蛊死前由养蛊者取出,人方可活命;蛊死后则人亦药石罔效,神仙难救。
  下蛊如同下毒,皆欲致人于死,唯下蛊者心思之歹毒更胜后者,十之八九不留活路,。
  坊间谣传蛊毒可治,唯笔者无缘亲见活命之人。
  ──怪老叟江湖毒史随记之一百三十二篇
  第10章(1)
  今夜,万十八的妆容精致,扮相绝美,连带端着酒杯的纤纤玉手也引人不住回眸再三。
  “皇上。”万十八高举酒杯向他。“这一杯,十八恭贺皇上一举扫除叛臣,换得日后长治久安。”
  她脸庞上自始至终挂着柔媚的巧笑,这笑令皇上无法拒绝。
  取走万十八手中酒杯,皇上仰首一口饮下,酒杯尚未放落,唇倒先封上了她的唇,为她注入些许琼浆玉露。
  “嗯。”入喉的辛辣让万十八喘了口气,溢出口的酒顺喉而下,而皇上的唇也随酒而落下。“皇……”她身子一缩,避开那即将落上胸口的吻。
  “吾凯旋归来,此乃吾应得之奖赏。”他的索求理所当然。
  柔柔一笑,万十八举起第二杯酒。“这杯酒,祝贺皇上日后一切平安顺逐、万寿无疆。”
  皇上凝望着她,未取过酒。“这话留待日后吾每年生辰再祝贺也不迟。”
  那便太迟了。万十八于心中喊着,脸上表情依旧绝美动人。
  不待皇上取酒,她径自仰首饮尽,而后学着皇上对她那般将酒哺入皇上口中。
  入口的酒令皇上觉得特别香甜,他吸吮着她的唇舌,饮尽她口中酒。
  “这杯酒。”万十八端起第三杯酒。
  “毫无酒量的你会醉的。”他伸手覆于酒杯上头。
  “无妨。”她将手覆于皇上手上。“最后这杯酒愿皇上能永远记得十八。”
  这类似诀别的话语令皇上的心刺痛着。
  他翻掌握着她的手按向心窝处。“已住在里头的人,该如何才能忘掉?”
  闻言,万十八展颜一笑。“最后这杯酒,十八可否与皇上交杯?”她想与皇上喝交杯酒,此乃她最终之愿。
  二话不说,皇上端起另一杯酒与她手相交,同饮而尽。“万十八你可记住了。”他抛开酒杯,捧着她的脸说得专注。“今生今世,吾只要你一人,只娶你一人为妻。天涯海角,吾必相随。”
  他话语说得真切,其中深意万十八可听明白了?
  “皇上。”心一恸,万十八趁自己落泪之前迎上了她的唇、献上了她的身,传递着对他倾诉不尽的绵绵情意。
  她的王啊,她这辈子所深爱的男人,她真的好爱好爱他,只可惜……只可惜……
  “这一世是十八对不住皇上。”她的手来回抚着皇上陷入昏迷的俊颜。“下一世,十八绝对会补偿皇上的。”她眼角的泪珠晶莹剔透。“届时,皇上可别不要十八。”她索求的承诺得不到回应,俯首吻上他的她,以吻封缄。
  深深凝望他好一会儿之后,纤白的手取出早已写好的书信放置于床头枕旁。
  她无法当面与他道别,因深怕自己走不开;她无法任自己死在他怀里,因深怕自己不愿阖眼。
  她在酒里下了迷药,在蜡烛里放了迷香,只怕他一个眼神、一句挽留、一个拥抱,甚至一个亲吻便会拖住她的身,让她离不开。
  她知晓皇上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治愈她之机,但她也心疼皇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亏欠与痛责。
  以往的她高估了自己。
  她说过“除非皇上不要臣,否则臣死也要待在皇上身边。”现下她才明白待在皇上身边而死,对她而言是何等的为难,对皇上而言又是何等的残忍。
  她不忍见他为她伤心、伤神也伤身。只要他活得好好的,只要他平安无忧,那么九泉之下即使孤寂一人,她也感心欢。
  “永别了,我的王,我的皇。”她怜惜地替他将锦被拉拢,不让凉夜侵袭上他赤裸的胸膛。“我爱你。”她于他唇上又印下了一吻,到口的咸味让她佯装坚强的笑容变了色。
  紧咬的唇渗出了血,她借着疼痛压抑着即将决堤的泪与那几乎停止跳动的心。
  人生无别离,谁知恩爱重?
  蓦然窜过脑海中的辞句令她背对他的身子,一阵踉跄。
  如此的别离……好苦!
  待房门一阖,皇甫皇的眼已睁得雪亮。
  仰身一坐,锦被顺势滑下他的身,露出他肌理分明的精瘦胸膛,上头仍隐约可见与她欢爱时留下的红痕。
  “堂玄。”
  一声低唤,堂玄已推门而入。他替皇上披上织锦缁衣并取来床头书信。
  “堂红跟上了吗?”他系妥腰带,顺手抚着腰带上那让人刻意绣上的“卍”字,一个代表着“她”的所有物象征。
  “是。”
  “一切都安排好了?”
  “是。”堂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书信上的娟秀字迹。
  与他同时望向书信的皇上,黑潭似的眸中,沉着、静着,将信纳入怀中贴身收着,看也不看一眼。
  “皇上?”倘若里头有什么重要之事……
  “任何要给朕的话,她必须亲口对朕说。”
  皇上的心思,他懂。但……“此时任大纳言随意离宫可好?”
  现下全王朝的御医与民间大夫,都在绞尽脑汁寻找治蛊之方,甚至也派出密探去寻找邻国奇人,万一找着了人或法子,大纳言却不在宫里……
  “倘若能留下,她绝不会离开。”她那隐忍不住的啜泣,啃噬着他的心。
  好一个万十八,竟如此不顾他意愿的离开他,而他却恨不了她,甚至更加心疼她。
  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衣袖一甩,他大步跨出寝宫,尾随她而去。
  她不愿死在他身边,可以;她不愿见他为她揪心难过,可以;但谁说他不可以跟着她、守着她、陪伴她至终了?
  他想做之事无人能阻止,唯有她万十八。而他,正等着。
  等着她亲口告诉他,她不会死,会好好活着,会与他携手相伴,百首偕老。
  等着她亲手阻止他,要他好好活着,与她一同好好活着,谁也不许先离开对方。
  皇甫王朝
  皇号十二
  腊月初三
  此处,乃无意间发觉而暂留之居所。
  此处踞高远望,朝扬夕照皆令盘踞于东凤宫上之金碧凤凰闪耀生辉,如同皇上龙颜,令人心醉眷恋。
  他日,皇上务必到此一游。
  十八记不得路,但此行幸有堂红随侧,日后可为皇上指路。
  此处,名浮云。
  若皇上亦喜此地,可否再为十八制图,纳入“十八迷图”一册。
  皇甫王朝
  皇号十二
  腊月初四
  方与皇上分别三日,十八思念皇上之情益加浓烈。
  日后,无皇上相伴之无尽日,该如何是好?
  皇甫王朝
  皇号十二
  腊月初六
  此地种有邻国传入之新作物,既耐严寒亦耐干旱,属根茎类,水煮可食,味甘美,日晒后可经年保存。
  皇上择日可与工部尚书到此勘查,以解粮缺之苦。
  此回,十八不克与皇上同行,甚憾。
  皇甫王朝
  皇号十二
  腊月初九
  昨夜,十八又梦见皇上一如往昔拥十八而眠。
  十八手脚冰冷,皇上的身子却彷如暖炉,有皇上在,即使冬天亦是暖冬。
  倘若……
  万十八握笔的手突然一斜,“若”字这一撇写坏了,失去握力的笔“咚”一声滚落于地。
  “大纳言。”低唤一声,堂红眼明手快地抱扶住晕厥过去的她。
  门,让人自外头推开了,进门的缁衣男子熟练地接过万十八,将她抱往床上,注视着她俊眸彷若一池黑潭,深不见底。
  收拾好掉落的笔,堂红将万十八书写之信折妥,放入一旁精致的黑檀木盒中。
  盒中,全是摆放整齐的书信。
  她,总是提笔写个不停。除了写给爹、娘与金佛寺住持之外,其余全是留给皇上的。
  再不写,日后便无机会再提笔。她远眺远处凤凰,眼底全是依恋。我仍有好多好多话未对他说。倘若此时一一记下,它日他想起十八时,就如同十八对他说话一般。
  “大纳言昏厥的时辰越来越长,身子也越来越虚弱了。”堂红来至床畔,替万十八除下发簪,手上玉梳让人接了过去。
  “她可有任何不适?”缁衣男子让手中玉梳轻轻滑过万十八的发,一回、两回……,手劲温柔,动作熟练。
  摇了下头,堂红说得艰涩。“今日,大纳言相求堂红一事。”
  “朕听着。”肯定是极为难之事,否则堂红不会显露如此神情。
  “蛊毒发作时,杀了大纳言。”
  持玉梳的手一顿,眼睛微玻В袷峤换垢煤臁!芭码尬诵哪压俊?br />   “是。”皇上的一语道破令堂红讶然。大纳言确实担心死时的痛苦挣扎神态会令皇上痛心万分。
  “这事儿,交给朕。”
  如此回答令堂红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如何做才对?她也无解。
  探了探万十八的额心温度,皇上突然开口:“尚未有消息?”话虽是对其他人说,眸却不曾稍瞬。
  “是。”这一声是,令回答的堂玄脸颊一动。
  “退下吧。”他的十八要歇息了,而他要进入她梦中与她相会。
  “皇上。”眼望将万十八拥入怀里、神情温柔但脸颊却明显消瘦的皇上,堂玄咬一咬。“大纳言不会希望见皇上如此折磨自己。”
  “是啊。”皇上认同这点。“朕等着她亲口责骂朕的不是。”俯下的唇轻印上她失色缺水的唇瓣。
  “密探必会将人找到。”
  传说那唯一能治蛊毒的邻国奇人,可得快快出现才好,要不然……
  “朕累了。”闭上眼,皇上的额头轻靠着万十八,一同躺下,不再多言。
  放下床幔,堂红拉着堂玄往外走去,将这珍贵的宁静时刻留给相爱的两人。
  “说吧。”走出屋外,堂红的逼问来得突然。“皇上在想什么?”
  手一握紧,堂玄抿紧的唇不肯透露只字片语。
  “别用沉默这一招来对付我。”堂红难得失控地伸手戳着堂玄胸膛。“我是你亲妹妹,别人瞧不出你那冷硬脸庞上的些微变化,我也察觉不了?”实在是太瞧不起她了。
  “时机未到。”
  “废话!时机若至,可还来得及挽救?!”她想,肯定要出大事了。
  沉重一叹,堂玄呼吸化成团团白烟。“皇上拟好了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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