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从来不曾走远





  “哎呀,早就习惯了。”他接过行李袋,发动车子。“回程的机位都订好了?是最晚的那班吧?”
  “嗯。”坐进车子里,我的胸口怦怦的眺,紧紧的握着小手帕,心里一直复习着阿真教我的“宋氏长辈问候语高段版”。
  “林妈妈好,我是祖安。”
  “林妈妈,这是台南有名的黑桥牌香肠,和北部的口味不一样唷,请您尝尝看。”
  “林妈妈的皮肤好好喔,可以教我怎么保养吗?”
  “林妈妈这套衣服真漂亮,是订做的吗?”
  越念越绕舌。天哪,我干嘛配合演这出啊!
  “怎么这么安静,紧张啊?”车子进入台北市区,小伍看我一眼,笑得诡异。
  这种场面,谁能不紧张?
  “哪,先说好,下星期你得跟我回家见我爸妈!”我赌气的嚷着。
  “呵呵,好啦好啦,总得让我先排到假吧。”说得好像他很牺牲委屈似的。
  我们一路斗嘴到仁爱路。从小伍熟练地弯进巷子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跳频率就没正常过,怦怦怦怦!像是刚跑完百米一样的喘着,简直要蹦出胸口了。
  “林……林猫猫好……”
  林猫猫?我竟然把林妈妈讲成林猫猫!
  说不出此刻有多么痛恨我的舌头,真想一口咬掉算了。
  幸好林猫猫,喔不,是林妈妈,似乎没听见我的结巴外加口齿不清,只是笑笑的接过我的香肠礼盒,递上让我替换的室内拖鞋,直接进入客厅。
  只有林妈妈在家。坐在黑色小牛皮沙发里,气氛不如想像的热络,大理石地板的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胸口,我偷偷瞄着这个至少有八十坪的公寓,这里,非常……怎么说呢?非常非常的干净,也非常非常的安静,这让我更加紧张了。
  “听说李小姐是从高雄上来?”
  “是。我在高雄工作。”
  “是哪方面的工作呢?”
  “呃……我是贸易公司里的业务助理。”
  “这样啊。李小姐家里还有哪些人呢?”
  “爸爸妈妈弟弟妹妹,总共有六个人。”
  “李小姐是哪个大学毕业?”
  “我……我念五专……”
  “小安后来在日本念了两年书。唉唷,妈,你是户口普查啊!”小伍伸手搂着林妈妈,轻松的说:“哥呢?嫂嫂也不在吗?”
  林妈妈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把拍了过去。“你哥他们晚点和我们在餐厅会合。我在和李小姐讲话,还打岔,真是没规矩。”
  “喔。唉唷,我好饿好饿啊。妈,去弄点东西给我吃啦。”
  不愧是妈妈宠爱的老么,这样的招数的确能收服林妈妈的心,嘴里叨念着:“怎么不在外面先吃点东西啊,这么大的人了……”之类的,却还是赶紧往厨房移动,开炉热锅的替小儿子弄点吃食。
  小伍得意的笑着。“我妈最怕我喊肚子饿。你看,这招超有效吧?”
  虽然暂时松了口气,但是想到距离晚上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又开始觉得心脏无力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中午这顿饭实在令人食不知味。
  小伍的哥哥是某着名建筑事务所里的大红牌。一顿饭下来,除了偶尔不经意时目光与我对上,其余的时间,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林家大嫂也是建筑师,不过已经离开职场一段时间,全心全意照顾才刚满三岁的小朋友。
  说到小朋友,他大概是全场除了小伍之外,对我最友善的一位了。我不时对着他挤眉弄眼,他也对着我扮鬼脸,不过最后还是被制止了。
  “威威,不可以这样子,没礼貌。”
  “没关系的,小朋友总是喜欢玩嘛。”我赶紧搭话。
  林妈妈绷着脸,看了我一眼,不高兴的说了:“公共场所哪能这样玩,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到底训骂的是我呢?或者只是单纯的管教三岁大的小孙子?
  老实说,我无法分辨。
  此刻,我已经感觉丝丝凉意流动其中。他们其实并不欢迎我,是吗?
  但是我仍然要撑下去。信念一旦坚定之后,心情也稳定许多,我继续努力维持笑容,尽可能优雅地咽下眼前属于我的一份高级日本料理定食,安安静静的听着小伍和哥哥讨论医院生态与事务所发生的大小事。
  是的,我一定可以撑下去。
  结果一路撑到下午四点钟。这一家人彷若三百年没见面了,竟然从午餐一路聊到下午茶,要不是林妈妈晚上另有聚会,恐怕会延续到晚餐,甚至消夜吧。
  “我和哥平时都太忙,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讲话,今天真是痛快啊。”离开餐厅后,小伍牵着我的手,悠闲的散步到忠孝东路。
  “既然如此,你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聚餐就好了,干么把我拉进来!”我长长的吁吐出一口气,恨不得把几个小时来不愉快的感受也一并吐出来。
  “怎么了?不高兴啊?”
  这个大木头,一点神经也没有!
  “我觉得,你的家人并不欢迎我。”
  “你神经什么啊!”小伍停下脚步,惊讶的看着我。“是哪只眼睛看到他们不喜欢你啊?!”
  是哪只眼睛看到?这种事情是要用心的,大木头!
  “好,那我问你。”这下我也憋不住了,要讲大家来讲。“你干么说什么我在日本念了两年书?明明只有十六个月,连一年半都不到。”
  他愣了几秒钟,讪讪然的说:“整数比较好记啊,你计较这个干嘛。”
  “计较的人是你吧?”我认真的看着他。“我的学历也在评鉴范围内吗?你知道我过不了这一关,所以就灌水了,对吧?”
  “又胡说什么!”他抓起了我的手,快步的往前走。“是你自己有问题,老是没自信,现在又怀疑这怀疑那的,莫名其妙。”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咬紧了唇,怒瞪着他。
  “干嘛?又想吵架?还选这种地方?”小伍这回也没让我,嗓门跟着响亮了。“我觉得你最近很莫名其妙,一天到晚都有事情可以吵,不烦吗!”
  原来是嫌我烦。好,很好。
  我朝着路边招手,一辆计程车马上停下,开了车门就冲进去。
  “松山机场,谢谢。”
  接近黄昏时刻,车窗外的街灯逐渐亮起,一时之间情绪都来了,突然好想回家啊。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到了机场,才发觉真是冲动了点。除了机票和钱包还在小背包里,另一个行李袋却还在小伍的车上。不过,其实只是几件换洗衣服和琐碎的小东西,倒也没什么要紧的。
  假日的机场特别拥挤,所有的航班都已经客满,即使想改搭早一点的班机回高雄,也只能登记候补机位,碰碰运气了。
  坐在机场大厅,无聊的低头翻着记事本,忽然砰的一声,脚边出现了我的旅行袋。
  “跑那么快干什么!东西又忘了拿。”
  是小伍。算他有良心,至少还追了过来。
  “你要把它丢了也行。”我可还没消气啊。
  他没回答,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假装忙碌的继续翻着记事本。哼,惹到本小姐,你以为是吃卤肉饭那么简单的事吗!
  他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的坐着。
  怎么,想比赛是吧?没问题,我可以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登机离开为止。
  “这样很好玩吗?”他终于说话了。
  “你可以选择继续生气,就这样气着回高雄,或者继续气上几个星期。”他认真的说:“但是我要告诉你,今天的聚会,我是真的用心安排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这点我是相信的,既然是他主动安排我和家人见面,不就是希望这段感情能得到认同与支持吗?
  他接着说:“你何必在意今天他们是怎么想的?人跟人相处是需要时间的,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至于能不能相见欢,确实也不是他能全盘控制的啊。
  那,我到底在生气个什么劲?!
  想来想去,虽然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但终究是心软了。既然他都把楼梯抬来了,再不顺着下楼,要等到几时才能平安着地啊,我可有惧高症耶。
  “我饿了。中午没吃饱。”我不甘愿的嘟囔着。
  小伍笑了。“还饿啊?明明看你筷子都没停下来过。”
  “那种气氛,消化不良啊。”
  “是是是。”他一手拎着旅行袋,一手拉起了我。“现在还来得及去鼎泰丰,快走吧。”
  “我要吃鸡汤面。”
  “好啦!就晓得吃。”
  小伍的手很修长,每次交握着的时候,他总喜欢用掌心刻意的摩挲着我的,光滑而带点暖意。
  就像现在,绵密的情意从掌心传来,我的胸口也跟着暖暖的,暖暖的。
  危机又一次解除。呼!总算松了口气。
  杰笙是肝胆胃肠科的住院医师,阿真的胃癌治疗方式和进度,当然也就全由他一手掌控安排。不但商请权威外科主任亲自为阿真开刀,他还抢站第一助手的位置,全程陪伴到底。
  肿瘤手术结束后,杰笙双眼布满血丝,拖着脚步拉着我并肩坐下。他耙了耙头发,疲惫的说:“已经切除得很干净了,接下来就看化疗的状况了。”
  “嗯。”我用力点头,泪腺又开始失去控制了。“你对阿真实在太好……呜……害我好感动……”
  “没办法,谁叫我爱上了呢。”他笑着用衣角抹了抹我狼狈的脸。“傻瓜,别哭啦。”
  绿色的手术衣上有着暗色污渍,还有浓浓的药水味,我忍不住要皱眉头,心思又飘荡了起来。
  有多久没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了?自从小伍回到台北后,我就没有机会像以前一样守在医院病房的station陪着他了。
  住院医师的工作本来就琐碎繁重,再加上刚换了新环境,更需要花心思适应熟悉。如此一来,我们能讲电话的时间更少了。
  总是惦记着他。常常看着电话,犹豫着该不该按下熟悉的号码,唯恐干扰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补眠时间,或是打扰了他总是处在紧急状态的工作。他的处境我都能理解,只是那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漂浮游走。
  他也会像这样,时时牵挂着我吗?
  台北和高雄的距离,有三百多公里远,而我和小伍的心,又有多远呢?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杰笙听见了,笑着摸摸我的头。“小安,放心吧,阿真会没事的。”
  我有点脸红,刚刚其实并不是想着她呀……这个只顾爱情的坏朋友,唉。
  “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人生就像是参加考试,每个人的强项不同,有的人数学好,有的人国文棒,为了至少能够及格,强的地方要更强,才能把弱的部分补足;弱的地方也要想办法往上拉,免得拖累了整体分数。所以,无论在工作上、在生活上,喜欢和不喜欢的事情,我统统都接受,希望能够力求平衡,好让我的人生至少能够及格。”
  这么深奥啊。唉,原来我真的和杰笙不熟。
  他换个姿势,斜靠着椅背继续说:“但是阿真就不是这样想。她的人生没有及格不及格这回事。活着,就得好好活着,没有什么好商量好推托的。但是一旦失去活着的目标,她的心就完全垮了。”
  “所以上次自杀是?”我忍不住想问。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搁了好一阵子了。阿真从不提起那件事,即使我问过好些遍了,她也只是笑笑,随便敷衍过去。
  “就是因为失去活下去的目标啊。”杰笙敲了我一记。“你问这什么傻问题啊。”
  “唉唷!那什么是她活下去的目标?总得找出问题点,免得下回她又发作啊。”
  “放心吧,她现在活下去的目标可多着呢。”杰笙打个呵欠。“啊,阿真怎么还没醒呢。”
  一听就知道是在敷衍我。算了,过去已经不重要,活在当下、放眼未来,这才是要紧事啊。
  我向公司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整整陪了她五天。
  有了爱情力量的加持,阿真恢复的速度果然特别快。这五天里,除了见证了杰笙的真情真意,连他的爸妈也非常关心阿真。就像今天,杰笙才刚推着阿真去外面的草地上透透气,沈妈妈就拎了一锅鸡汤进来看她,不但小心翼翼的盛好放凉,连我这个不太称职的看护也分到一大碗。
  “来,小安也喝一点,这几天太辛苦了,要补一下喔。”
  我尴尬的红了脸。“没有啦,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还吃得比病人多耶。”
  沈妈妈呵呵笑,爽朗的说:“吃得比病人多是应该的呀,你没听过照顾病人比躺在床上的病人更辛苦吗?再说,阿真刚动完大手术,只能少量进食,沈妈妈煮了这么多,小安可得帮忙多吃一些啊。”
  在这一刻,我真的打从心底万分感动。有沈妈妈这么疼惜阿真,她往后的人生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我细细的抿着浓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