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人泪娃儿





  一时间,整个屋子大大小小的人,全为这场“神迹”而感动,他们开心、他们欢乐,他们窃窃私语着神明慈悲,连这场戏的男女主角也跟着相信起神话。
  窗外,春雪初融,骄阳在大地投射出一片欢欣。
  ☆  ☆  ☆
  一个月后,继祯体力进步许多,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上步。
  偶尔,他们会相偕到户外坐坐;偶尔,他会央求她折下几花,插在瓶中供起;偶尔,他精神好的时候,还会和她对奕,虽刚开始她的棋艺破得教人忍不住取笑,但是几次之后,她已经和他抗衡。
  他们的生活日日有新改变。
  今天,他有力气说笑话给她听;明天,他想起,自告奋勇,要人搀扶,硬要自己走上小段路;后天,他命人找来一把琴,逼五音不全的橙儿弹奏给他听。亮节楼里,天天洋溢着笑声。
  春天在吹拂过亮节楼时,留下来作客。
  生活中不变的节奏是,她天天把苦口良药往窗外花盆里倒,不变的是,她天天逼他吃下一大堆饭。
  再一次,她证实爹爹的话——药没用,吃进身体里反成害。
  这天,她又在逼他吞下第二碗饭。
  经过几天锦衣玉食生活,好吃东西已经对橙儿失去新鲜,回复以往食量,不再猛吞猛塞;可是节衣缩食的日子过习惯了地实在无法容许食物被白白糟蹋,于是,这些不该浪费的食物便成为他的义务,她一口一口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真的吃不下。”他摇头求饶。
  “请你认真吃东西,我不想当寡妇。”说着,又把一块肉挤进他嘴巴里。
  “在最虚弱的时候我都没死掉,现在更不可能了。”再撑下去,他会死于中风,她成为寡妇的机率才会加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还是保重些的好。”她没理会,又是一口挟了蛋的饭人口。
  “你在诅咒我?”擦去嘴边油腻,他忙吞口茶水。
  “我怎么会诅咒你,你的健康是我的保障,别忘记,我很反感当寡妇的。”
  “如果真当了寡妇,你会怎么样?”
  “天天练爬墙罗!等到身强体健,眼力好、脚力足时,我就把你们长孙家的财产一口气全卷走。”说完,她塞进一汤匙鱼,没表情的对他说:“再三口就解决了。”
  “你很喜欢撩拨旁人的怒气。’”吞下满口食物,他话说清楚。
  “不好吗?”
  “当然不好,你喜欢旁人四处说你的闲话?当主子的要学会心厚待人。”这话他说得老成,有十二岁少年的味道。
  “宽厚?谁告我的状?如意?我很好奇,她在你们家扮演什么角色,说她是下人,那股骄气……,不像,说是主子、那更不像了,真论刻薄,她有过之无不及。”
  “她是我爹的远房亲戚,早些年家乡发生水患,投奔家里,爹便收留下她,照理讲,我该喊她一声表姐,不过亲戚扯得太远,便不去计较。”
  “哦!难怪,我见她和二太太走得很近。”
  把剩下的菜屑倒人他的碗中,拨拨搅搅,橙儿把所有食物摆进他嘴巴里,扬扬手中空碗,她又赢下一回合。“吃完了,我早说你潜力无穷!”
  “平日,二姨娘和如意的感情就要好。橙儿,说真的,你这样和她吵架不好。”他继续刚刚的话。
  “我也觉得不好,不如下回你去告诉她,少奶奶年纪小,你别同她吵架。”坐下来,她摆明敷衍他。
  “你啊!爱逞口舌之快。”
  “什么是口舌之快?不就是吵架嘛:告诉你哦!我可是吵遍天下无敌手,谁敢欺侮我,我一定把他骂到狗血淋头。
  我们村里有一个雅文大姐,大家都知道她心里喜欢大牛哥哥,可是啊!偏偏大牛哥哥喜欢我们家青儿姐姐,他得了好东西便往我家里送,这种事要让雅文大姐知道,就会闹得天翻地覆。有回,她又在我家里吵闹,指着青儿姐姐骂狐狸精,我回家,看见青儿姐姐被骂哭,气得拿起扫把往她身上砸,破口大骂’你去照照河水,看自己那副倒三角眼、牛头鼻、黑狗嘴的鬼模样,想当狐狸,哼!差得远了。一天到晚嫉妒人家貌美,大牛哥哥不是瞎子,有礼物自然是送给美人,哪会送给夜叉,又不是吃饱没事。“她让我骂过,蒙着头一路哭回家,从此不敢上我家里吵。好一阵子,村里的小孩都指着她喊夜叉呢。”
  “骂人你很得意!所有的人怕你、避你三尺,会让你有成就有很奇怪的想法。”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不欺我,我自然不会去碰他们,你当我吃太饱,闲到没事去找人家碴。”言下之意——是那位“远房姐姐”自找的。
  “你最好收敛点。”
  摇头,轻唱,他不懂橙儿怎会满身刺,准备随时去迎战别人。
  “这是一句好话,下回我会转述给你的如意姐姐。”喝口水,灵活大眼溜溜地转向门外,突然发现什么似地,她跳起来大叫“你看,河边的树冒出新芽,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看着她限中的光华,他晓得橙儿闷坏了,点头,他顺她。
  第三章
  长孙老爷真的很有钱呢!她随口说说,他果真就弄来一张有伦子的椅子,让她推起继锁四处逛。
  这天她将他“车”到书舍前的院子里,这个园子比他们亮节楼的院子大几分,但少了一弯可以抓鱼的小河,就减少很多乐趣,所以他们平日很少往这里来。
  今天会在这里,是因长孙夫人过寿辰,一早,继祯来向母亲贺寿,母子说过一阵子话后,他们往书院,想找几本书回房里看。
  找到书,趁天育气爽,橙儿不想回屋,便将他随意往树下“搁着”,自己爬上树稍、躺在枝叶中间,她喜欢这样,总觉得离天空近一分,就离爹娘更近些。
  “橙儿,这个故事有意思,你要不要听?”
  “你说,我听。”靠在树枝的橙儿侧脸往下望,应过一声,又转头凝睇蔚蓝天空。
  “梁国有一个大夫叫宋就,他在和楚国相邻的地区担任县令。梁楚两国相邻的地区种很多的瓜果,梁国人民辛勤灌溉,瓜长得大又好,楚国瓜农相反,因此种出的瓜又瘦又小。
  楚国的瓜农见梁国的瓜长得又甜又大,心里十分嫉妒,便经常在夜里跑到梁国的瓜田里乱翻乱搅,以致瓜藤枯死不少。梁国瓜农知道这回事,很生气地报告县尉,并请求准许他们去破坏楚国的瓜农。县尉觉得事态严重,赶紧去请教宋就。
  宋就说:’报复会使彼此的仇恨更深,人家对我们不好,我们也对他不好,这不显得我们心胸狭窄吗?不如每天入夜后,派人人灌溉楚国的瓜田,但是千万别让他们知道。“
  过没多久,楚国的瓜也一天天长大,楚国的瓜农觉得很奇怪。后来他们查出真相,心里觉很高兴,并向楚王报告。
  楚王听了,告诉大臣:’这都是梁国人暗地忍让啊!“
  参谋说:’我们来讨伐叛贼,他们的城墙倒场,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为什么要退兵呢?’
  赵襄回答:’只要是君子,就不在自己有利的时候,再去逼迫别人,我们等他们的墙修好后再来攻打吧。’
  你家的远亲姐姐处处站在有利情势上,我不懂为什么还要欺侮我这个可怜无依的小媳妇儿,再教我忍让,岂非天地不仁?
  几个利落手脚,橙儿从树上爬下来。
  “你会可怜无依?哈!滑天下之大稽。现在家里上上下下谁不捧你、宠你?”继祯不苟同她的说法。
  “那是我自己争来的,换个情景,要是你重病在床,我会有这等好日子过?”谈现实,人情冷暖她尝多了。
  也是,他默然不语。
  “所以,请别嫉妒我的强势,它可是得来不易。”坐在他脚边她翻翻他挑选的书。
  “都是你的话。”他笑笑,没再执着这个话题。
  谈笑间,继善走来,他手里拿着饼干,一路吃一路走,橙儿看向他,拿著书自顾自一页一页往下翻。
  “冲喜丫头,你也会看书啊!”他一脸轻蔑。
  她抬眼,扯扯嘴角,对继祯打声招呼。
  “小人来了,我的’仁慈’要去找周公下下棋,没时间待客。接着她转头对继善答话。”我认的字的确不多,大约只比你多个十来倍,你读书要是有困难的话,我不介意指导你——文盲先生。“
  ’
  “你说我是文盲?”继善把手中食物甩到泥地上。
  “哦!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原来你不是文盲是白痴。难怪连一声大嫂你都不会喊。没关系,我对头脑不清醒的人向宽大,我不会同你计较。”
  “我永远都不会喊你大嫂,你不配!你只是个乡下没知识没水准的女人,我的大嫂是白萱萱,不是你这种低三下四的女人。”他的大嫂是白萱萱,那她又是什么鬼东西?停下话,她答不上来。
  “继善,够了,不管你筒不高兴,橙儿是你的大嫂,这是不容争议的事实。”寒起眉目,继祯的口气变得严峻。
  “大哥,你怎么可以站在她那边,当初大娘要给你挑新娘子,你不也反对吗?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他们兄弟感情向来亲呢,反对冲喜是他们一致立场,他不晓得大哥怎会突然改变。
  “我的命是她救回来,如果没有她,你早就没有大哥。”
  他站在她这边说话呢!想到此,橙儿笑得春心得意。
  “冲喜是迷信,你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事实就是事实,我是因为她健康起来,你要是不肯认她当大嫂,你也不用认我当大哥。”
  他把话说绝,继善盯住他看,看出大哥眼底的坚决,一跺脚,气得往回走,再不理他们。
  橙儿转过头重新面对他,学起村里的雅文大姐,带着狞笑一步步逼近他。“我可不可以认识认识那位白萱萱大嫂?”
  继祯牵起她的手,揽过她,拍拍她瘦小的背脊,养了那么多天,也不见长胖。可惜……
  “白萱萱是我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当奶娘提到冲喜这件事时,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对象便是她,可是在那种情况下,谁会同意自家的闺女嫁进门,于是我们退亲,另外寻找对象,结果就找到你这颗福星。”
  捏捏她的小粉颊,他爱死她笑盈盈的粉脸。
  “哈哈,原来是个临阵脱逃的家伙,不足为惧。”
  这会儿,她最担心一个不在预期中的闲杂人等;跳出来和她分享老公财产,不行吶!他是她留着将来打官司的本钱。
  “本来就不足为惧,走吧!我们去吃点心,她们肯定淮备好了。”他诱拐起她的胃。
  “耶!我们去吃点心,万岁!”
  她爱死了那种精致小巧的点心,跳起身,她小跑步地推起
  他。只有在这个时候,继祺才能在她身上找到孩子的天真。
  ☆  ☆  ☆
  今年的桃杏结得早,橙儿只要一得空就爬到树梢头,看看有无成熟。
  随手折下一个看起来较整齐的,咬一口,涩得让人皱眉,基于不浪费原则,她还是一口一口把涩果子吞进肚子里。
  “橙儿下来。”继祯在树下喊。
  “你叫我下来我就下来,我才没那么听话。”瘪瘪嘴,她在肚子里的涩果子生气。
  “随你,只要你不怪我没通知你一我爹娘来了。”摇头,这丫头的性子真该磨磨。
  继祯说完话,橙儿立刻快手快脚从树上窜下来。她的形象来维持得不错——至少在长孙老爷和夫人面前相当相当好。
  立在继祯身边,搭起一脸贤淑微笑,她擂起拳头轻轻替他双腿“按摩”,嘴巴辛勤地“工作”——为他念书。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尧舜帅天下仁,而民从之;纣桀……是故君子有诸己……”
  她一面念,一面用眼角余光偷瞄远来的两道身影。继祯被她的虚伪惹得啼笑皆非,无奈地看着渐渐走近的爹娘。
  “爹娘。”继祯打过招呼,橙儿忙放下书起身万福。
  “你会认字?”长孙老爷颇感意外。
  “回爹的话,家父去世前教橙儿念过几年书。”她没炫耀自从五岁起就过目不忘的好本领。
  “那好,等继祯身子痊愈,你陪着他一块儿到书房和夫子书,你娘老是遗憾自己不认字,有空的时候你教教她。”
  “橙儿知道。”她乖顺点头。
  “继祯,这阵子身体感觉怎样?”长孙老爷又问。
  “好多了,东西也吃得下。”继祯回答。
  “那就好,好生养着。”长孙老爷愁眉不展。继祯看出父亲表情不对,他开口问:“爹,什么事情让你烦心。”
  “没事、没事,你只要快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别让爹再烦心成。”
  “爹,你说说看,继祯希望能替你分忧。”
  “好孩于,真难为你的一片心,不过,这事儿连大人都解决了,你一个小孩子能怎么办,别操心太多。”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