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青





  “年纪轻轻,不必祝寿。”他淡淡地道。
  “我比你还小,每年生辰不也摆上家宴,做寿糕分给大家吃?这是爹娘疼我,很高兴跟大家说,云霓又长大一岁了。我也想高兴地跟大家说,我的离青哥哥三十而立,准备成家立业了。”
  “宝月和吟春呢?”他抬起头,这两个丫环几乎不离开云霓的。
  “我叫她们泡茶去了。”
  这壶茶可能会泡上很久。莫离青顿觉不安,这院子里只有他和她,他立刻站起身,抹去手上的水渍。
  “你就要出门了。”窦云霓站到他面前,微笑道:“到三月十八还有半年,给你回乡,再返回吴山镇,时间绰绰有余,你一定要回来喔。”
  “好。”
  “你骗我。”她仍然努力撑着笑容,素来娇软的甜嗓变得沙嗄。“你会越走越远,不回来了,是吗?”
  他僵立着,感觉自己完全被她看穿,无所遁形。
  “爹不喜欢你,为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乘龙快婿,顺便帮他赚大钱,你也想成全,可你问过我了吗?”
  “这不需问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语气重了。“好歹我也是你的老师,你要听我的话,要孝顺父母,顺他们的意思。”
  “你不是老师。”她仰着脸,甜甜一笑。“老师跟学生睡觉,那可是伤风败俗,不合礼教喔。”
  “那时你年纪小,好不容易哄你睡了,我一走你又哭,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只好陪你睡……”他急急解说,却是有理说不清。
  “嘻!你都跟我睡觉了,离青哥哥,你要负责我的清白喔。”
  “唉!”他重重一叹,走开一步,仰看星空。“云霓,从小到大,就我陪在你身边,你见过的、熟悉的男子也只有我一个,自然将我当成是心目中的对象,这是因为你见过的男子还不多的缘故。”
  “哪个正经姑娘家成亲前又看过很多男子了?再说,我看过的男子才多呢,窦家窑上百个工匠师傅,一个人一个性子,我瞧得清清楚楚。还有吴山镇的百姓,来往的客商,长相圆的扁的,脾气好的坏的,我也见识很多了,你还当我不懂事,没见过世面?”
  “这是你还没遇上合意喜欢的,或是相处时间不够久,若是白颢然多来几回窦家窑,你一定会发现他的优点。”
  “我早跟他说过,作生意我欢迎,论嫁娶,省省心吧。”
  “唉!你要让老爷知道,他一定很生气。”他不知要怎么说了。
  “万一女儿嫁了不幸福,那时生气也来不及了,不如早点让他看清事实,知道女儿喜欢的是谁。”
  “你若嫁了好夫婿,自然会幸福……”
  “离青哥哥,对不起,是云霓动作太慢了。”
  “什么动作太慢?”他一愣。
  “我知道外头笑你是我的‘奶哥哥’,也知道爹对你有成见,总是故意忽视你。可你有本事呀,我就将你教我的、告诉我的道理讲给他们听,然后我会说,这是离青哥哥说的,让大家真正见识到你有掌管窦家窑的能力。可是呀,唉……我的婚事又还没成定局,娘还在爹面前帮你说话,我也还在努力让爹开窍,你就说要离开了。”
  一声软绵绵的叹息,似幽怨,似责备,更似伪装的哭声,他握紧了拳头,不让自己有一丝动摇。
  “其实,是云霓拘了你十二年,也该放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了。”她凝视他。“要是我想跟你回乡,你一定不肯的,对吧?”
  “欸。”
  “虽说你爹娘有佛寺香火供养,可这么久了,你当儿子的是该亲自回去看看,跟他们说说你的现况。”
  “是的。”
  “还有呀,你这一路要是看到别人家的好瓷,记得买回来给我。”
  “好。”
  “三月十八之前,你一定要回来,我可是准备帮你作寿喔。”
  “好。”
  “你光说好,我不放心,怕你欣赏风景,或是见到美丽姑娘,走到半路忘了。”她揪住他的衣襟。“我得想个法子让你记得回来。”
  黑眸水灵灵、亮晶晶,里头灿亮的星光呼之欲出。
  “你做什么?”他不敢直视她,却又避不开。
  “离青哥哥,我喜欢你。”
  她说着便踮起脚尖,衣襟揪得更紧,仰脸朝他亲了下去。
  才一碰触,她便贴着他的唇瓣笑了。这么温热软润的唇,怎老是嘴硬,跟她说些硬梆梆、故作疏离的话呢?
  她笑着,啄着,小嘴轻缓滑过他的唇瓣,以自己能懂的方式去亲吻他。与男子初次的亲密接触固然令她害羞,可她就是要让自己记得这焚身也似的害羞,做为未来想念他的支撑力量,更要让他记得她给他的印记。
  她努力吻着,他越是想抿嘴,她越是调皮地啄了进去;他的鼻息重重地呼在她的脸上,热热的,痒痒的,让她忍不住逸出软腻的笑声,同时一直踮起的脚掌有些无力,紧揪的双手不觉轻颤起来,身子便往他宽阔的胸膛贴去;这可一贴,怎地贴到了他身下一团奇异的东西呢?
  馨香袭来,莫离青再也抵挡不住这紧密的熨贴,男性的本能让他拥住她几欲跌倒的娇躯,苦苦防守的唇也转为侵略,含住了那朵娇笑,渴想汲取她更多的甜蜜芳香……
  才吮上她柔软的唇瓣,他蓦地清醒,立即双手一推,分开两人,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大口喘了气。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也是退了两步,这才稳住身子,仍是带笑道:“我偷瞧过宝月和高足这样亲嘴,我也想试试。”
  “你当人家大小姐的,怎能……”他倏然转开脸,握紧拳头,身体肌肉绷得死紧,不再让自己做出逾矩的动作。
  “离青哥哥,亲嘴的感觉很好呢。”
  “云霓!你怎老是不懂!”他以教训的口吻道:“我只当你是妹子,陪你玩耍,教你读书写字,人家喊我奶哥哥,我无所谓,因为我向伯母拿钱,这是我的职责,这回我要返乡,老爷也是送我一笔酬金。”
  “你不是为了钱陪伴我的!”她失去笑容,声音微颤。
  “或许不是。可我是因为你,不得不留在窦家窑,走不掉。”
  “你要走去哪里?你流浪了两年,终于能在这里安定下来……”
  “你忘了吗?我并非漫无目的流浪,我是在找寻寺院。”
  拉开的距离,严厉的语气,让窦云霓感到心慌,欲像以往一样软语跟他撒娇,一见他背着星光的阴暗脸庞,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且,她害怕了,难道离青哥哥还在想着出家修行?!
  “自我母亲过世后,我吃了三年长斋,却因为跟你吃饭而破戒吃荤。你是孩子,有理说不清,我只好顺着你;可现在你长大了,你不能再这样随心所欲,想如何便如何,这是为难别人,知道吗?”
  “我……我也陪你读佛经啊……”
  “你哪回念书用上了心?教你背‘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你没一回背得完整,现在倒是去抄了淫诗艳词,教老爷知道了,是不是又要来责怪我?”
  “那不是淫诗艳词……”
  “说到写字,教你认真练字,专心致志,不要只想着跑出去玩,你偏不听,一个字笔划忽长忽短,该钩该折的地方你偏画圆,简直是在胡闹。一个大小姐写出这样的字,别人岂能不笑话教她写字的先生?!”
  “我……我再练便是……”
  “没有教好你‘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我的错,是我惯坏你了,我再留下去只会让你变本加厉,更不知礼教为何物。”他冷冷说完,走出几步,没有回头,又道:“我离开后,希望你好好想想。”
  第4章(2)
  冷风吹来,呼啸过庭院,打落了所剩无几的几片黄叶。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孤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千书万话,说不出来,想拉住他,阻止他离去,却怕他会甩掉她的手。
  从来没有!离青哥哥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若她真有不对,或是顽皮了,他顶多是轻声责备,或是耐着性子任她玩闹。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真正板起脸孔骂她,更不曾冷言冷语相待。
  是她惹他厌烦了?是她耽误他的修行了?所以他发了狠、铁了心,拂袖而去,不肯让她留下一点点的想念和期望?
  可他也吻了她呀,虽只是那么轻轻的一吮,但她确实知道,在那一个片刻,他在亲她,他泄露了他的真情。
  无论如何,她是留不住他了,还是让他出去走走吧。到了外面,他若记得她送他的吻,思念她,怀念热闹的窦家窑,他便会回来。
  但,他若是执意不回头呢?
  她走回池子边,蹲下来,伸手撩动冰凉的池水。
  星光氤氲在水里,变得模糊黯淡,也氤氲在她眼里,再也看不见满天璀璨了。
  莫离青无从宣泄满腔的躁动和愤怒,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过夜里的吴山镇,跑向最寒冷、最黑暗的掬翠山里。
  冷风刮上他的脸,丝毫不能降低他的火热;汗水冒出,濡湿他的秋衫,发披散了下来,张狂地飘飞在夜色里。
  看看他,是狂了?还是疯了?他竟然吻了云霓!
  早在她贴上他的唇时,他就该推开她,但他什么也没做,一如以往,放任她玩闹,结果是她玩火,却彻底焚了他的心魂。
  她的软香久久难以散去,令他躁动,而他愤怒这样的躁动!
  他忘了发愿修行的初衷吗?他来到吴山镇,只是过客;既然云霓长大了,窦老爷也摆明不留他,他就该顺理成章离开,不可再留恋了。
  眼前陡然一亮,小略尽头,是反射出满天星光的翠池。
  他蹲了下来,猛然掬水,不断地往脸上泼去,试图让那几乎可以结霜的冷冽冰水熄灭他的欲火。
  水泼了又泼,脸抹了又抹,头脸都湿了,这样还是无法消除他的火热,他一把扯开衣襟,想让冷风吹凉他狂躁不安的心跳。
  手劲猛烈,挂在颈间的红绳应声断裂,他顺手便扯了下来。
  望向掌心里的彩石,他想到了云霓形容这颗彩石像宝石、像彩虹……
  云霓是彩虹呀!他又忆及教她名字的意义时,她那娇嗲的童嗓,还有圆睁黑眸、稚气可爱的惊奇模样,不觉缓了神色,勾起嘴角。
  可恶!不能再想了!他再度皱紧眉头,用力摇头。
  无情……
  谁?他一惊,站起身,抬头四望,寻找声音来源。
  沙哑低幽的女声,如泣,如诉。短短两个字,却是绵绵缈缈地钻入他的耳际,久久回荡不去。
  还是他听讹了瀑布水声?深秋的瀑布已变得细小,水声潺潺,他再侧耳倾听,还是潺潺水声,规律单调。
  他再瞟过周遭景物,黑夜、暗林、瀑布、清池,寺僧早巳安歇,游人也不会深夜到此一游,无人在他身边说话。
  见鬼了!他是无情又如何?!不用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告诉他!
  他用力握住拳头,触及掌心的彩石,忽地明白了。
  彩石是见鬼的黑师傅给他的,说是有益修行,可他莫名其妙戴了十二年,却是一步步陷入了人间泥淖,他又修到了什么鬼?
  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激动混乱过,他举臂,使尽全身力气奋力一掷,噗通一声,彩石没入了黑暗的翠池里。
  河岸码头,冷风猎猎,船夫系牢缆绳,又躲进舱里去了。
  窦云霓痴痴眺向河的那一端,几座苍茫青山,挡住了去向。
  宝月和吟春摩擦双手取暖,互看一眼,终于开口道:
  “小姐,这船都走七天了,你在这里也看不见船开到哪儿了。”
  “说的也是。”窦云霓低下头,看了河水一会儿,这才离开。
  两个丫环紧跟着她,以防脚步略显虚浮的她跌跤,后面还跟有随行保护的阿富和阿贵。
  “去觉净寺吧。”她吩咐道。
  四人交换眼色。夫人有交代,小姐出外散心,就随她的意思,小心看好便是;现在小姐想上觉净寺,应该就是为远行的莫少爷祈福吧。
  来到觉净寺,上过香,拜过佛,小姐却又往后头的山径走去。
  “小姐,天气冷,咱回去了。”吟春劝道。
  “我去翠池走走,那是我和离青哥哥初次见面的地方。”
  四个人四颗心又提到喉头,只得跟上小姐的脚步
  “阿贵哥,你记得我为什么会自己跑到翠池吗?”窦云霓问道。
  “那时小姐还不太会说话,事后也问不出来。”阿贵回忆道:“应该是一早小姐起了床,自己走出门,因为天色暗,小姐个头又小,所以没人发现。小姐完全记不得了?”
  “我忘了。”
  年幼的她,不识路,不懂事,竟能从窦府的院子穿过吴山镇的街道,走上觉净寺,还能找到这条小山路,独自来到翠池,见到了离青哥哥,这若不是老天刻意指引,还能如何解释?
  四人见小姐又变得恍惚,忙由宝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