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来报到





  意思是,未来的九个月,对蕴芝而言是一条漫漫长路,而这还不算上生下宝宝后,新手妈妈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从没想过,怀孕生子是如此痛苦的一个过程……
  “二少,你怎么跑进厨房来了?”
  一回到家,赵英睿立刻冲进厨房,把正准备晚餐的碧嫂给吓了一大跳。
  小时候的二少经常会溜进厨房偷点心吃,但长大后,已经不会做这种事了;结婚后,老夫人更是立下规矩,不许他踏进这应当属于女人的领域。
  “碧嫂,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事?”碧嫂茫然,但也只一会儿,立刻顿悟。还会有什么事呢?自然是关于少奶奶的饮食了,最近少奶奶胃口不好,他似乎很为此苦恼。
  “我看书上说,喝点韭菜生姜汁,或弄点白糖醋蛋给孕妇吃,会改善她们害喜的症状,能不能请你试试看?”
  “韭菜生姜汁我天天打给少奶奶喝啊,也做了几回白糖醋蛋给她吃。”
  “你已经做过了?”赵英睿大感失望。“那怎么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可能是少奶奶天生体质的关系吧。”
  “那酸梅呢?莲子呢?有没有效?”
  “有时候少奶奶含酸梅吃,会觉得好一些,但效果不大。”
  “那怎么办?”赵英睿忍不住低吼。“总不能让蕴芝这两个月都不吃东西吧?”
  碧嫂惊骇。“二少你别太担心啊!我已经尽量在想办法了,有些东西少奶奶还是吃得下的,今天我给她炖苦瓜排骨汤,她就喝了呢。”
  “苦瓜?”他愕然。“蕴芝不是一向最讨厌吃苦的东西吗?”
  “那苦瓜不会太苦的,而且少奶奶对很多食物的喜好都改变了,她以前很爱吃樱桃呢,现在一看到就想吐了。”
  “连水果她都吃不下了?”赵英睿脸色惨然。
  “只有樱桃啦!”碧嫂赶忙补充说明。“今天我切哈密瓜给她吃,她说很好吃呢!”
  “那就多给她吃一些。”
  “那也不行呢,高糖分的水果吃太多,对孕妇也不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赵英睿懊恼地皱眉。
  “总之二少你别再担心了,我自己也生了三个孩子,知道怎么照顾孕妇的,你放心吧!”碧嫂安慰他。“哪,你去换衣服吧,马上就开饭了。”
  遭厨娘赶出厨房,赵英睿默默上楼回房。
  推开卧房的门,室内一片静谧,妻子并不在里头,他换过衣服,往琴房去找人,却只见一个女佣正拿着块白布,仔细擦拭琴键。
  奇了,蕴芝上哪儿去了?不在家吗?
  他抓住佣人问:“少奶奶呢?知道她在哪儿吗?”
  “咦?她不是在房间里吗?”
  在房里?那他刚才换衣服时怎么没看到?
  赵英睿狐疑,看着女佣擦完琴键,盖上琴盖,拿起拂尘,撢了撢琴身上下,独漏顶上一座可爱的陶瓷钟。
  “这个钟也擦一擦吧。”他忍不住出声指示,这座钟也属于他的收藏之一。
  “啊,二少,你别误会。”女佣以为他在指责自己打扫不够认真,连忙解释:“这屋里所有的钟都是少奶奶亲自整理的,她不让我们碰。”
  “不让你们碰?”
  “嗯,她怕我们不小心弄坏了。”
  是这样吗?赵英睿惊愕,没想到妻子竟如此在意这些时钟。是因为这些是他的收藏品吗?所以身为妻子的她才格外注意?
  他沉吟着,一面咀嚼着女佣透露给他的讯息,一面回卧房又找了一次。房内依然空无人影,但连接着阳台的落地窗外,隐约有淡淡的剪影晃动。
  是蕴芝。
  他走过去,悄悄掀开窗帘,果然见妻子坐在阳台上白色的休闲椅上,望着远方,不知想些什么。
  月光幽幽蒙蒙地洒下,在她清秀的侧颜镶上金色光圈,清风吹来,柔柔地翻动她衣襬。
  她,好美。
  赵英睿胸口一融,一斛柔情止不住地满满倾溢,几乎有股冲动想上前紧紧抱住她。
  但不行,他不能那么做。不敢想象她会是怎样的反应,万一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咬住牙,花了好一番工夫保持淡漠的表情。“你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她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玉手又赶忙贴在颊上抹去什么,然后才回过头来,朝他浅浅地微笑。
  “你回来啦。”
  他不说话,瞪着她莹莹的眼,似乎还有些许红肿。
  “你……在哭?”他不敢置信。
  “没、没有啊!”她急急否认,但一颗来不及召回的眼泪,忽然溜了出来。
  他震撼地瞧着她。
  蕴芝哭了?为什么?瞧她眼睛肿成这样,肯定哭了好一阵子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声音发涩。从他认识她以来,不记得曾见她哭过,就连杰意外去世,她来葬礼上捻香祭拜,也压抑着悲痛不掉一滴眼泪。
  他怨她感情太内敛,从不曾表现出大悲大喜,但今天,她却哭了,连当着他的面也忍不住?
  “到底怎么了?”看着一颗又一颗透明珠玉从她眼眸里迸出来,他比藏不住眼泪的她更慌,忘了自己应该装酷,跪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颤抖的肩膀。“真的有这么难受吗?你告诉我,蕴芝,怀孕真的有这么痛苦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略微哽咽。“我只是今天下午去做产检……”
  “你去做产检?为什么不找我一起去?”他提高嗓门。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了,何况你公司也很忙。”
  他下午的确很忙,跟公司最大的客户讨论替他们在美国发行可转换公司债的相关细节,可是如果她告诉他一声,他可以请Peggy另外找时间安排这场会议的。
  “你应该告诉我一声。”他有些责怪她。“如果你事先跟我说,我会尽量排开公事的。”
  “可是──”
  “下次,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他不容拒绝地宣布。
  她怔住。
  “你今天去做产检,医生说了什么吗?是不是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思及这个可能性,他脸色略微发白。
  “不是我,是宝宝。”蕴芝摇头,伸手抚去挂在眼睫上的泪珠。“医生说我们的宝宝长得比一般人慢,大概落后了一、两周的进度。我好担心,我想一定是我最近饮食不正常,害了宝宝。”
  说到这儿,她又想哭了,忙吸口气忍住。
  原来只是宝宝生长的速度慢一些。赵英睿松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等你以后害喜的情况好一点,多吃一些,不就把进度补回来了吗?”
  “不是这样的。”她又摇头,语气有些激动。“我看书上说,怀孕前三个月都是危险期,卵子随时会萎缩的,有可能会胎死腹中,如果他没有摄取足够的营养,就算生出来,说不定也会得到什么先天不良的病,或是四肢不完全,那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他。如果那样,那我……”
  “住嘴,别胡思乱想了。”赵英睿粗声制止妻子,伸手摀住她柔唇,不让她再继续编织一个孕妇疯狂的想象。“书上说的通常是特例,只是提醒我们小心的,大部分的情况都不会真的发生,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健康的小宝宝诞生在这世界上了。”
  “可是……”
  “不许再哭了!”他起身坐在她身边,从背后将她揽入怀里,举动很霸道,力气却放得很轻、很柔,好象怕太用力会揉碎她似的。“这样掉眼泪,都不像你了。”
  蕴芝僵在他怀里。
  说的也是,她怎么会哭成这样呢?这样软弱的、神经兮兮的姿态,完全不符一个淑女的教养,超丢脸。
  “抱歉,我不该这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她顿时觉得尴尬。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动不动就对我说抱歉,你又没错。”他轻轻掐她的腰,表达不满。“孕妇的情绪起伏本来就比较大,这很正常,没什么好觉得愧疚的。”
  “你怎么知道?”
  他单手调整她容颜,与他辉亮的墨眼相对。“你以为只有你会看书吗?我今天可是抓了空档,K了很多妈妈宝宝的书。”
  “你读哪些书?”蕴芝好惊讶。为了她跟宝宝吗?“你那么忙,还花时间为我们读那些书。”她忍不住感动,却也歉疚。“如果让爸爸知道,他可能会生气。”
  自从失去长子以后,赵仁和将所有的希望都转到次子身上,对他要求十分严格,不许他在工作表现上有丝毫差错。
  她不希望他为了她和宝宝,疏忽了工作,遭到父亲责备。
  “我管他生不生气!”赵英睿不爽地冷哼。“我又不是工作机器,没道理整天为公司卖命。”
  “可是……”
  “别再可是可是了!这都成了你今天的口头禅了!”他懊恼地摀住她的唇,好怕她再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每次他想对她好,她总有办法浇他冷水,他不愿再忍受那种磨人的透心凉。
  “我们下楼吧。”他握住妻子的手,轻扶着她站起身。“我想碧嫂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餐了。”
  赵家的晚餐桌,难得地全员到齐。
  四个人分别坐在餐桌两边,彼此座位隔得老远,免得妨碍到别人用餐。
  赵家的规矩是,用餐时不能说话的,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则吃饭的时候就默默吃饭,边吃边聊天那是一般人家才会做出的不合宜行为,他们可不会。
  但今日刚上完主菜,吃没两口,赵仁和便皱眉放下筷子,打破沉寂。“怎么这菜味道这么淡?碧嫂搞什么?”
  他冷冷对一旁侍立的佣人招手,想唤厨娘来说一顿。
  赵英睿及时阻止他。“是因为蕴芝受不了气味太重的食物,所以碧嫂最近才刻意煮得清淡点。”
  “那又怎样?”赵仁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理由。“蕴芝如果受不了,碧嫂可以另外替她弄一份餐点啊,干么连我们一起受罪?”
  “我不是说了吗?”赵英睿忍住气。“蕴芝受不了太重的味道,光闻到都会呕吐。”
  “既然这样,让她一个人在别的地方用餐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赵英睿气恼地冲着父亲提高声调。儿媳妇正为怀着他的孙子而受苦,他这个做公公的态度还如此冷淡。
  “好了,吃饭时间,都别说了吧。”眼见两父子即将杠起来,周美兰忙当和事佬。“今晚你就忍忍吧,仁和,以后如果你要回家吃饭先说一声,我让碧嫂另外准备。”
  赵仁和讽哼一声,没说话,端起饭碗,勉为其难地继续用餐。
  大伙儿默默吃饭,吃毕主餐,佣人们上甜点时,赵仁和再次打破沉寂。
  “英睿,明天跟我飞纽约一趟。”他命令儿子。“那边有家公司想跟我们谈合作,是大客户,跟我去见识一下。”
  赵英睿抬眸往父亲瞥去一眼,后者连看也不看他,闲闲吃水果。
  “我不去。”
  他这么一应,餐桌上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赵仁和脸色尤其难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美国。”赵英睿叉起一片苹果,悠然地吃。
  “为什么不去?”
  “蕴芝怀孕了,现在还是危险期,我不想离她太远。”
  “你、你居然为了个女人──”赵仁和脸色发青,不信儿子竟丢了个这么荒谬的理由给自己,方才因为晚餐味道差点跟他杠上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为了她不肯离开台湾。“蕴芝只是怀孕,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见那个客户也不是大事,又不是已经要跟我们合作了,只是见面应酬而已,你这个集团董事长亲自飞过去还不够给他们面子吗?”
  “你懂什么?他们可是美国数一数二的投资基金!在华尔街能呼风唤雨的!”
  “还唤不动我。”赵英睿冷笑。
  “你这不肖子!”赵仁和气得声音发抖。“简直让你给气死了!你这女人怎么教儿子的?”照例,只要儿子不听话,他第一个怪妻子教育失败。
  又干她什么事了?周美兰暗怒,却不敢反驳,只使了个眼色给儿媳妇,暗示她劝自己老公。
  蕴芝接收到婆婆传来的讯息,尽责地转向丈夫,柔声说道:“睿,你跟爸爸去美国吧。”
  “蕴芝!”赵英睿很不高兴她帮着父母说话。
  “你去吧,只是几天而已,我不会有事的。”她明知他不高兴,却还是劝他。
  她又来了!老是当头浇他冷水。“你以为我是为你留下来的吗?我是为了宝宝!我可不希望你一个不小心弄伤了我的孩子!”赵英睿气得说反话。
  蕴芝倏地脸色发白。
  原来丈夫之所以坚持留在台湾,不是因为担心她,是为了宝宝。
  她的心揪住,连自己也不明白在痛什么,只是胸口强烈地闷疼。
  她早就明白的,不是吗?如果不是有了宝宝,睿早就跟她离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