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女人·卷三之骆家舫游





  拍拍青梅的肩膀,舫游做着保证:“不管我最终是否会嫁给临老九,我不会阻挡你嫁人的,我保证。”
  她们是主仆,也是相伴多年的姐妹啊!
  “你岁数不小了,还是找个人嫁了日后才好有个依靠,若是你怕去了别人家里受欺负,阿爹为你招婿上门就是了,反正咱们骆家也不差养个把闲人。再说,以我闺女的条件挑个好女婿绝对不成问题,没准还是为我们骆家增添个好帮手呢!”
  青梅瞠目结舌地望望骆老爷子又瞧瞧大小姐,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将骆老爷子见到她之后要说的开场白搞得一清二楚。
  “阿爹……”
  同样的,骆老爷子也知道闺女会拿什么敷衍他,“你是不是又要我别理你的婚事,你是不是又想跟我说只要临家老九一天没成亲,你跟他就还有机会?
  “一年前,世面上沸沸扬扬传闻他要娶革嫫女主的时候,我问你,你就拿这话搪塞我。的确,他是没娶咱革嫫最有权势的女人,可他也没娶你啊!
  “你别当你阿爹老了,关在家里整日的不出门,就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次临家老九领了位小姐回来——人家都找到新娘子了,你还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老爷子气得拿拐棍使劲捣着地面,二儿媳和三儿媳一齐上来劝慰。看着两个比他闺女年纪还轻的儿媳,老爷子心中更不是滋味。
  为什么他这个闺女就不能像平常女儿家一般好好地找个人嫁了呢?
  “你当阿爹不知道吗?这一年你把画舫收起来,改走陆路。你躲着他,避着他,不是对他断了情,你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想让他看清你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你甚至谎称自己嫁了人,死了丈夫,改称‘贺夫人’在外头以煮酒为营生,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阿爹年纪大了,可阿爹心里还清朗着呢!你到底要胡作非为到什么时候?”
  拐棍一下一下,与地面碰撞发出砰砰声,那声音撞在她的心口,痛极了。
  “阿爹,女儿不是胡作非为。女儿只是害怕错过,您知道的,您知道错过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错过”这个词对闺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一年,舫游的阿娘病了,病得很重很重。舫游相信民间的传言,说是只要去紫竹山上的仙观跪求七日,神仙便会听见你的祈求。
  她去了,整整跪求了七天七夜,无论跟去的妈妈、丫鬟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起来。待她跪满了七日,下山回到家中时,她阿娘已仙去了。
  她错过了与阿娘的最后一面,从此以后凡事她积极争取,见到喜欢的东西便不离不弃,如随身膏药一般贴着。
  骆老爷子还记得他曾送给闺女一条全身有着金黄绒毛的小鸭子,她喜欢极了,居然连睡觉都抱着它,直到一觉醒来,躺在她枕边的小鸭子再也不动了。
  闺女傻了,双手托着小鸭子久久不肯松开,直到她二弟兽行抢去小鸭子埋了,她还缓不过神来。
  在阿爹的眼里看来,临老九就是舫游枕边的小鸭子,她抱得太久太紧,临老九怕是要给她闷死了。
  他闷死了不要紧,阿爹心疼闺女啊!
  “舫游,就当阿爹求你好不好?别再等那个临家老九了,我知道你喜欢人家,可人家对你又如何呢?就算你不顾自己的颜面,也顾及一下骆家的颜面;就算你不顾及自己的心,也顾及顾及阿爹疼你的心;你喜欢他,你宁可赔上你的颜面和感情,可你不要再牺牲我们骆家的颜面和感情了——放弃吧!你们那是孽缘!是孽缘!”
  跪在阿爹的面前,舫游重重地磕头,“让阿爹担心,是女儿不孝。阿爹,你就再容女儿照自己的心意活上几日吧!就几日!几日之后,若临老九不肯登门提亲,不管他是否成亲,女儿都不会再见他。我答应你,几日之后,不嫁临老九,女儿的婚事就由阿爹决定。”
  她曾跟自己打赌,如果她全然的后退能换回临一水的进攻,那她便是赢了;若她的放弃换回两个人此生的分离,那便是天意。
  她赢了,临老九的确在意她,甚至不能没有她。
  可……那是爱吗?那就是足以让两个人相守此生的爱吗?还是,他只是习惯了她追在身后的日子,某天忽然回头看不到她,他有些急了,有些别扭,有些不能适应。
  这不是她要的胜利。
  走了大半旅程,才发现走错了路。
  她的爱情之路有点背,可她总不会背一辈子吧!
  第八章 一杯合卺(2)
  “阿爹,我去去就来,有些事也许今夜就能给了结了。”给阿爹磕了头,舫游招呼一旁的青梅,“取煮酒的器具来。”
  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老爷子欲拦下她,“闺女……”
  “阿爹,我去去就来。”
  她甩开男装宽大的袖袍,大步朝外去了。
  “唉——”
  骆老爷子重重地叹着气,拄着拐也跟着往外走。那两个儿媳妇立马跟了上来,“公公,都这么晚了,您就别……别跟去了,大姐知道怎么做的……”
  “我不是跟着她去临家,她不嫌丢脸,我还丢不起那个人呢!”拐棍一转,朝偏门而去,他头也不回地应着,“我是去跟你们六小叔聊一聊,他书读得多,见识也多,或许能拿出个主意来。”
  两个儿媳私下里一嘀咕——六小叔骆品?那可是斜日女主的夫君呢!
  青梅放下煮酒的器具,径自去了,房里忽然只剩下临老九和舫游二人。
  “你……你这么晚来我家,就是为了给我煮酒?”
  “合卺酒何其重要,你自然得先品上一品,觉得滋味对了,我就照这个味道在你大婚之日煮同样的酒。”
  合卺酒!合卺酒!她当真要煮合卺酒给他?
  她不说话,以小炉煮水,这工夫她将清澈的液体倒入竹筒内,临老九眼前一亮,“你以竹酒当合卺酒?”
  “你不是一直想喝吗?我成全你。”
  她静静地煮酒,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个动作都是那样优雅,甚至华丽,光是看着,他就醉了。
  竹酒已成,她斟出酒来端到他面前。
  是竹酒,也是合卺酒,她本以为今生有幸与他同喝一杯合卺酒。如今合卺酒已成,品这合卺酒的也确是他们二人,可她煮的合卺酒却是为了他和别人的婚事。
  他小心翼翼地啜着,一点点品着,像是怕喝完再也没有似的。一杯下肚,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还是分不出这是酒是水。”
  “让我来告诉你吧!”她有心解开他一直埋在心头的谜团,“这只竹筒原来是装二十年以上陈酿的女儿红,倒出酒之后,竹筒内仍弥散着女儿红的味道。我以竹林清泉倒入筒中,再以沸水蒸出竹筒内的酒气。所以你喝着有清新的酒味,却又似酒非酒,如水非水。”
  他再品一口,果如她所说,“我照着你的办法煮了你上回留下的竹筒,为什么却不是这个味呢?”
  “煮一次,酒气散了大半,你再煮第二次,自然不是那个味道。”
  他最想知道的秘密,她说了,他对她还有兴趣吗?将竹筒内剩下的酒倒入酒壶中,她极小心地把酒壶收好,“这壶酒供你成亲之日做合卺酒用。”
  “那个……我成亲的日子还没定,用不着这么着急收起合卺酒吧!”
  她收拾着桌上煮酒的器皿,看都不看他一眼,“煮好的酒放进地窖里,待用时取出便可——你大喜的日子,我未必当场煮酒。”
  “你不想参加我的大婚?”
  “也许那日碰巧我得出嫁呢!”
  她凉凉丢下一句话,不冷不热,砸在他胸口,闷闷地痛着,“你要嫁人了?”
  “阿爹说,我可以不顾我自己的心,但我不能不顾全家人疼我惜我的心。”
  他们老是玩着猜谜的游戏,舫游有点烦了,索性与他摊开来说了吧!“我为你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也浪费了这些年家人对我的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这样蹉跎下去,你也别再糊里糊涂地过了。我打算顺着阿爹的意思嫁人——这回是真的,不是骗你的话。你就和韩小姐成亲,定下来好好过日子吧!我们俩的爹娘年岁都大了,再也禁不起一点点的折腾。”
  她带上东西,欲出门。
  临老九猛地冲上前去,挡在她面前,“你说什么呢?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你成你的亲,我嫁我的人——还不够清楚吗?”
  临老九定睛望了她一会儿,兀自笑开来,“我说骆舫游,这回你又玩什么花招?”
  “你以为,我的心里有那么多的花招吗?”他永远不懂她的心。
  好吧!让他们开宗明义,舫游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他:“你要娶我吗?”
  “啊?”他的眼睛一眨一眨,脸开始不由自主地朝一旁撇去。
  很好,他已经宣布他的答案了。
  缓缓摇头,她无话可说,“对你的耐心使完了,我们……就这样吧!”她连道别的话都懒得说。
  走出那道门,她借着月色望着如浓墨般的夜。
  她刚踏出两步,忽听身后他痛叫一声:“啊——”
  这回轮到他玩把戏了?舫游未做停留,大步朝外去了。房里的临老九捂着胸口,久久未起。
  院落之外,墙根之下人影摇曳——
  “我交代给你的事……”
  “女主交代之事,我已完成。”
  背对着月色,斜日高昂的下巴略点了点,“从今夜起,你再不亏欠我什么,你可以走了。”
  着黑衣的男子双膝点地,跪在她的身后,“我欠女主的,今生都还不了。罢月之事,还请女主……”
  “你已称呼她‘罢月’了。”而非“罢月女主”——看来离开皇宫的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不错啊!也好,权力与他,罢月最想得到的该是他吧!成就了她的一番心愿,罢月该不会太恨她将其赶出皇宫。
  “把你亏欠我的还在罢月身上吧!好生待我妹妹,这便是回报我于你之恩了。”
  一身白衣,斜日消失在朗朗月色之下,她身后的黑衣人却一直跪着,为他心中唯一的主子跪着……
  骆老爷子一直等着,等着临家传出独子即将大婚的好消息。人家儿子成亲,他比人家亲爹都高兴,谁让人家儿子的婚事系着他家闺女的终身大事呢!
  他不娶,他闺女嫁不了啊!
  这等着等着,临家的喜讯没传来,倒是传出哀事来。街上都传说临家独苗一夜病倒,如今只残存一口气了。
  听到这一消息,无论是真是假,骆老爷子的脸上不自觉地扬起欢快的表情,简直可媲美举国同庆的喜悦之情。
  X的,他早看临家老九不顺眼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一天到晚襥啊襥的,在他这个阿爹看来,临家老九根本配不上他家闺女。
  可偏生他家闺女就是放不下临家老九,可气吧!
  他正寻摸着临家老九即将病故的消息是真是假,隔壁临家早已将满城的大夫都给请遍了。如今一大家子人守在临老九的床边,只剩抹眼泪的分了。
  满城的大夫都说不出病因,可床榻之上的临老九却越发的虚弱,眼看半截身子已入土。
  “这可怎么好啊?这可怎么好……”临家老娘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可怎么好”,听得人心里痛极了,也烦透了。
  床榻上的临老九很想劝老娘别再哀叹了,可惜他连起身的劲都没有,还是省点力气吧!
  “我看九弟这样子像是叫邪风给吹的。”几位姐姐一合计,“要不咱们请些和尚道士作作法,或许好了也说不定呢!”
  几位姐夫忙活着请和尚邀道士,法场一连开了几日,临老九不但不见好转,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全家人急火攻心,一致认为目前想要救临老九这根独苗苗,就只剩下一条道——冲喜!
  听到这一消息,临老九尚未来得及反应,随他一起回临家的韩娆头一个坐不住了。
  整个临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叫她怎么解释才好?
  “别别别……你们别用那种眼神望着我。”韩娆一个劲地摆手,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我不嫁的,当初我跟临九爷说好了的,我只是陪他回来演场戏,试探一下骆大小姐是否真的放下了对临九爷的感情,我可没想赔上自己的幸福。”
  她这辈子的愿望就是闯荡天下,她崇拜死人家骆大小姐了,连男装扮相都跟人家学的——嫁人这种事与她毕生的心愿正好背道而驰。
  “所以,你们别……别再用那种眼神……”
  说不清,她索性拔腿逃跑,消失得干净。
  唯一一棵救命稻草就这么跑掉了,临家虽未死人,却已陷入办丧失的阴霾之中,全然未理会有客到。
  倒是临守身请了贵客进门——
  舫游走到他的床榻边,望着躺在那上面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