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请认栽





  “哦,旧的。”千叶不忧亦不喜地重复,慢条斯理地收下。
  千帆知道千叶不是故意嫌弃,但还是习惯性地安抚道:“将就一下吧,等我们家的情况好一点再买新的。”
  程驿听到千帆的嗫嚅,对苏家连最后一丝好感也消失了,他决定再也不要按捺他的火气!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一家人?
  老子醉酒、老娘爱赌钱,还有一个只会捧着本书、眼睛却像被什么糊住的大男生,父母持刀,剁的是砧板上的炸香肠,还是活生生的人肉都分不清楚,一通电话就搞得千帆鸡飞狗跳,这算什么?
  程驿无视千帆为事情真相大白、没发生憾事而柔和下来的脸部线条,只是一心一意决定——他看不顺眼,所以他要发飙了!
  程驿站起来将行李袋从千叶手中抢下,往外一丢,然后冲上前去,一脚踹翻了两张麻将桌,顺手拿起在一边的冰水泼醒酒醉的男人。
  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啊,我差一把就糊了!”苏母尖叫。
  “我这辈子难得摸到一把那么好的牌耶!”一位老公公颤巍巍地吼。
  “发、发生什么事了?谁用水泼我?为什么突然凉了一下?”苏父弹跳起身。
  “程驿!”千帆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站了起来。“你干什么?”
  她连忙跑进浴室里,先抽条毛巾让父亲擦擦脸,然后去帮忙把牌桌重新架好。
  “千帆,过来!不准你去帮他们的忙。”程驿换个对象,怒气冲天地骂着一屋子瞪着他看的老老少少。“告诉你们,我受够了,你们叫千帆回来,说什么一家子吵翻天,害她哭了一整晚还赶了回来,目的就是要让她看你们怎么败她赚回来的钱是不是?”
  千叶站得离程驿最近、事情又是因为他这双不中用的近视眼引起的,他不禁害怕地看着程驿,缩了缩。
  “你、你是哪里来的土匪啊?敢来我家大吼大……”苏父的回嘴,在程驿变得阴沉的视线下萎缩成气音。
  看到程驿大喷怒焰,千帆昏昏的脑子才清楚忆起,程驿昨晚还为了“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搞砸的事而不悦,他今天是打算把气带到这里来发吗?
  千帆恳求:“程驿,不要对他们大发脾气,你会吓到我的家人!”
  程驿想不到他为千帆出气,千帆却为她的家人讲话。“你呢?他们用这种方式欢迎你,你就不生气吗?”
  “他们是我的家人,而且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在她的心里面,这句话可以解释一切。
  “家人、家人,就是因为是”家人“,才不可以这样糟蹋你。”
  苏母拍着刚架起、还摇摇欲坠的牌桌。“你是谁?你说我们哪里糟蹋她了?”
  “要她拼命去赚钱回来给你们打牌、喝酒,这还不算糟蹋?”程驿瞪大眼睛。
  “千帆也没说过她赚得很累、很辛苦!”她又没听女儿这样抱怨过,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外人,干么把她说得像奴役女儿的坏妈妈?“我也不过是有空的时候,手痒……玩几把而已!”
  “苏太太,那你未免太有空、手也太痒了吧!”程驿恶劣地嘲讽,牌桌像附和他的话似地应声而塌。
  “小伙子,你干么这样骂我老婆?”苏父酒醒后,甩开毛巾,也加入战局。
  “苏先生,你喝得醉茫茫,难不成一赌一酒,就是千帆曾跟我提过‘父母耽溺在不好的娱乐’当中的”娱乐活动“?”程驿没见到千帆即将哭出来的脸色,也没意识到她一直在拉他的袖子,仍继续大骂她的家人。
  “你!”苏父指着他的鼻子,这小伙子干么把他们夫妇说得那么糟?什么叫做耽溺?“我是有空才喝两杯耶!”
  “老话一句,你们夫妇俩都太闲了!”程驿把千帆抓到他胸前。“才让她这么辛苦、这么瘦?”
  “千帆!”苏氏夫妇一起惊叫出声。
  “你很累吗?”
  “你很忙吗?”
  “赚钱真的很辛苦吗?”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跟我们说?”
  苏父与苏母都争相询问千帆。他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因为千帆寄钱、寄家书回来,总是报喜不报忧,从不说自己身边的钱够不够用、只问家用还够不够花。
  “我没事、我很好、我不忙、不辛苦、不累……”千帆忙着安抚父母。
  程驿听不下去了。她明明是又累又忙又苦,干么瞒着家里人?真弄不懂她的心态究竟为何。
  “走!”程驿拉着千帆的手往外走去。
  “走去哪里?”她甩不开他的手。
  “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鸟地方!”
  “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千帆已经很气程驿跑到她家来胡言乱语,现在更气他强行要将她拉走。
  程驿才不管她的拒绝,二话不说,直接扛起千帆,在满屋子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启口的众人面前,像个蛮子一样,抓走了千帆。
  第七章
  “程驿,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被程驿意外扛上肩的千帆,惊慌失措地倒挂在他肩上大叫。
  程驿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他实在太生气了!哪有人家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伸手向她拿钱,还让她伤心不已?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千帆光从口头上不小心溜出“我在服饰店打过工”、“我在披萨店当过外送员”之类的话,就不知有几十句。有一回,他好奇地问她,以前一天最多兼过几份工,她居然回答五个。五个!这种为钱变身成拼命三郎的程度,他听了差点晕倒。
  千帆太苛待自己了,他无法忍受!
  就算因为她爱护家人,肯任劳任怨为他们赚赌资与酒钱,甘愿作牛作马,他也绝不坐视她蠢到这种地步。
  程驿扛着双脚乱踢的千帆,走出苏家后,决定回到马路上开车子,先离开这里再说。
  可是刚走出苏家时,他还找得到正确的路来走,但当第二个三岔路出现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对这里复杂的小径没辙了。
  他停下脚步,东张西望,想找出之前的印象。
  “程驿——”被他倒挂着的千帆,面对着他的壮背大叫。“这里的路很乱,你认不得的,放我下来,我才能告诉你该怎么走。”
  “你保证,不再跑回你那个乌烟瘴气的家?”程驿深知这种可能性高得离谱。
  “我家并不乌烟瘴气!”千帆大声的抗议。
  “我们不必在路边争论你家到底是怎么样的,我只需要你的保证,你不再跑回去?”
  “……我保证。”千帆迟疑了一下。
  “以人格保证。”
  “走啦。”千帆觉得血液都往头部集中,难受死了。
  程驿想了想,这样倒挂的姿势,她也不舒服;再说已近傍晚,万一在这堆小路中迷失,那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了。
  他轻轻地将千帆放下。
  头晕晕的千帆被放下来之后,脚都还没站稳,就回头准备往苏家跑去。
  程驿一把抓住她的手。“喂!小姐,你的人格保证呢?”
  千帆心里还牵挂着那笔一万二的新债务。老实说,她要是有“人格保证”的话,也早就拿到当铺去换钱了。
  千帆求他:“我想回家去,我要更进一步了解情况才能安心。”
  “刚才的情况已经很明了,很够让人放心了。”程驿道。他很清楚,赌鬼与酒鬼,有着人世间最懦弱的性格,要叫他们真干起架来搏命,那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这两个老赌鬼与老酒鬼刚才都已经承认了,他们没事,只是对切香肠的刀法有点意见不合而已。
  而香肠呢?只怕早就吃光光了!
  “你那么担心做什么?”程驿很不高兴。
  “他们不是你的家人,难怪你会这么淡然,我没办法像你一样,说走就走。”千帆使力想挣开他的手。
  “如果我不放手,你是绝对不可能跑得掉的。”程驿蛮横地说。本来已经够生气了,现在为了面前这一头顽固的驴子,他更生气。“别乱动,当心把手扭伤。我说不准回去就是不准!”
  “程驿,你好可恶!”千帆也被他惹得理智全失,难得大吼。“到这里之前,你很理性、容易沟通,就算生气也让人觉得情有可原。怎么到了村里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不也一样?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孝顺、乐于分担家里的负担,怎么知道原来你是择”恶“固执,还自任苦情女主角,有苦有泪自己吞?”程驿讽刺地道。“针对双重人格这一点,咱们俩是彼此彼此!”
  “我没你那么离谱,我只是想回家看看情况,看完了、觉得没事,我自然就安心了。”
  “是吗?我赌你这一回头,不但会更难过,还会被剥掉一层皮去还钱。”他之所以拉她走,就是因为不想见到她落难、惨兮兮的模样,她到底懂不懂啊?
  “那是我的事。”千帆撇开脸。
  程驿被她气死了,甩开她的手,咆哮道:“我终于知道,在你的心里面,”家“是占着如何重要的地位了。去去去,去抱着你的家人。你喜欢当苦情女主角、喜欢看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被糟蹋,那你就去,反正那不关我的事。去啊!”千帆揉着发红的手腕,程驿一不阻止她,她反而犹豫了。
  程驿的反应是过度了些,但他也没有错!
  虽然明知父母不晓得她打工赚钱的辛苦、虽然明知父母的逃避只因为还处在情绪低潮期、虽然明知他们总有一天会振作起来,但是……看着自己赚的辛苦钱被输掉、喝掉,那种感觉还是很糟糕!
  不过,程驿何必这么生气?心痛的人又不是他,是她啊!
  千帆满腔想跑回家的冲动突然被心痛的感觉打消了。她一转身,熟悉地窜进一条岔路,她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理一理乱纷纷的思绪。
  她跑过几条巷子,来到小池塘边。这里人烟较少,周围又有半人高的草堆挡着,很隐密,以前她还没考上A大、还未离开宁远村的时候,一有不开心的事,总是一个人跑到这边来哭泣、发呆。
  她站在小池塘边,发现自己跟几年前一样,还在为同样的事烦心,依然感觉孤单、依然没有倚靠,她的生活好像是静止的水,一直都没往前流动过。
  “千帆!”程驿很快便追了过来。
  千帆没转过身来,也无言。
  程驿急了。“我说过,要是你有意见的话,不准埋在心里,要老实告诉我!”
  千帆转过头来,神情仿佛在控诉他多大的罪行。“我不喜欢你对我家人的态度,他们都是朴实的庄脚人,哪里胜得过你的咄咄逼人?”
  “难道你就喜欢看到你辛苦赚的钱,让他们这样挥霍完吗?”程驿死咬着这点不放。
  “……”
  “还有,你那个是什么鬼弟弟?眼睛脱窗不说,看到你大老远给他带了衣服回来,还在一边嫌”旧的“……”
  “千叶那不是在嫌你!”千帆用力反驳,千叶的确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是,他不是在嫌我,但我听了就是不爽!”程驿冷哼道,觉得不只是千帆,连他的好意都被糟蹋了。
  “……”千帆含着泪眸看他。
  “有意见就说啊!”
  “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不会有错,起码在我眼中是这样。”
  程驿翻了个白眼。“就因为是家人,所以才不能不把你的付出当作一回事。”
  千帆护家心切。“你不要说得好像我的家人都在奴役我。”
  “我本来不觉得,但是到宁远村这儿来开过眼界后,我现在是这么感觉了。”
  “你怎么感觉是你的事,总之我自己相信,总有一天他们都会从现在深陷的泥沼中爬出来。”千帆依然信心满满地说。
  这个女人!他为她大动肝火,她居然视而不见地说“你怎么感觉是你的事”,程驿差点气绝身亡!
  他步步进逼地问:“那你觉得”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千帆充满自信的脸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般。“你不要再问、不要再说了,好吗?”
  “为什么不能说?他们的确有可议之处!”
  “可是我不喜欢听。”
  “你是不喜欢听,还是害怕听到我这样说?”程驿突然发现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事实上,你口头上说:他们不会有错,但你心里明白他们是不对的,也明白他们对钱的需求是个无底洞,是不是?可是你情愿选择忽略,告诉你自己,只要赚得到钱、寄回家,所有的问题就不成问题!”
  千帆拼命摇头。“我才不是这样想!”
  “你是,而且你在纵容他们更依赖你!”
  “好吧,就算我是这样好了,但那也不关你的事!”除了失望与伤心,她都无所谓了,他干么气成这个样子?
  “怎么不关我的事?”程驿激动不已。千帆实在太迟钝了,如果不关他的事,他怎会一路气到底?程驿微倾上身,用力地吼:“我在为你心疼啊!”
  程驿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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