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兰





  “你怎么知道不是?”国良没好气的问。“难道川崎财团已经告诉你MTV的内容?”
  “胡总……”张英端忍不住想呻吟,“这点属下刚才就说过了。川崎峻的经纪人慎村雅歌在跟我们签备忘录时……”
  “什么?你没我同意就……”
  “胡总,以往不也是如此吗?你想看的是业绩,可不管我们是怎么辛苦打拚才争取到……”“好了!”他厌烦的打断他的碎碎念,这家伙一逮到机会就哭诉自己的劳苦功高!“其他事情我可以不管,可这件事关系到我,你不认为该先问我一声吗?”
  “属下以为这么好的机会,胡总不可能拒绝。”张英端一副根本没想过该问他的理所当然,甚至还用一种诧异极了的目光迎视他眼中的恼意。“跟川崎财团合作,对本公司是名利双收。是以,当川崎财团的人和慎村雅歌找上我们,看过他们提出的条件,我一口应承下来,甚至连姚小姐那边都敲定好了,只等胡总拨出空来参与。反正拍摄地点就在本市,川崎财团提供了他们在北投郊区、听说可以列进三级古迹的华宅当场地,只要胡总拨空领导专业人员拍摄,大概一星期就可以完成毛片……”
  “为何要一星期?拍MTV……”
  “慎村雅歌说这次要拍两支MTV,还要剪成广告片,故而要求拍摄得尽善尽美。川崎峻很重视这次的合作,不但会到现场配合拍摄,还希望主导整个拍摄过程及幕后的企划……”
  “那他干嘛要我?”国良一头雾水。
  “胡总!”张英端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似的。“属下先前解释得很清楚,你要是不明白也还有这份企画案可以看。慎村雅歌说川崎峻的意思不但邀请胡总亲自出马掌镜,还希望你能参与演出……”
  “什么?”他震惊的跳起身,脑子被“参与演出”四个大字给充满。这不但表示他得与姚惠嘉碰面,还可能有对手戏,说不定还能牵牵她的小手、摸摸她的小脸、搂搂她的小腰,亲亲她的小嘴……
  脑中的画面很快推演成限制级,他脸红红的用力甩头。
  “我可不是演员!”他狼狈的道。
  “胡总太谦虚了。听说你求学时,在剧团粉墨登场过。这几年在影剧界打滚,见多看多,这种小事难不倒你。何况你跟姚惠嘉早就认识,应该有默契。”
  国良恶狠狠的瞪他一眼,暗骂他可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拚了命想将四十九天前的记忆一把抹去,身边的人却总是提醒他。照这样下去,他要哪天才能将抱住惠嘉的感觉,以及心底对她产生的莫名渴望给抹去?
  至于为何想抹去,似乎只要一探究这个问题,他的心情就乱成纠结的毛线一般,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反而让自己头痛加倍。
  他索性也不去想,消极的认为不想问题就会自己跑不见,虽然他知道这其实只是逃避,问题从来不会消失,日子久了,有如离离原上草,即使是野火也烧不尽,成为心头永远的疙瘩。
  然而,这时候他只想逃,就算最后仍逃不了,但只要能逃得过一时,暂时得到些喘息,任何徒劳的挣扎他都会尝试。
  “川崎财团要的是姚惠嘉,有没有我都一样。张英端,你去回覆他们,我们很乐意与他们合作,但本人碍于公务繁重,无法参与,请他们见谅。”
  “胡总!”张英端傻了眼,没想到他会拒绝,这下子教他怎么跟人家交代?
  “不用再说了,你下去。”国良一副没得商量的酷表情,挥手下逐客令。
  张英端愁眉苦脸的离开,不明白上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好商量了。照理讲,他该欢天喜地的接受川崎财团的要求,怎么反而拒绝?
  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不肯答应?
  张英端深知与其对出钱的大爷说他们不能照办、惹得客户不悦,倒不如想办法说服上司要容易些。
  可胡国良这人虽然平时还满好说话的,但固执起来,不是冥顽不灵一词可以形容的。嗯,这下他得要好好伤脑筋了!
  第四章
  “你为什么拒绝?”
  如火车头冲进来的佳人,一双眼冒着火焰,烧得胡国良措手不及。
  该死的!
  秘书在干什么?,睡着了?还是跑去开小差?居然让姚惠嘉闯进他的办公室!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从见到她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国良拿起桌上的文件挡住她咄咄逼人的怒气,假装正忙碌的研究。
  “你拿反了!”她不客气的一把抓下那份文件,砰的一声,文件摔落在桌面上。
  国良无法置信的瞪进那双清澈的眼瞳里,那写得满满的“抓到你了”的揶揄,有如淬毒的箭矢不留情的射向他。
  “我喜欢倒着看不行呀!”他一张俊脸因恼羞成怒而涨红,不请理的为自己辩解。“倒是你胡乱冲进人家的办公室到底想做什么?”
  惠嘉在他冰冷的质问下,心头猛然一痛,对自己的行径震惊得无以复加,小脸儿一会红一会儿青,耻辱、愤怒及惊慌混杂的情绪如雷电交加般在心上大作,她像是无法承受般的摇摇晃晃倒退一步。
  她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有如豆大的雨点一次又一次的掷落心头,掷得她的心好痛。
  惠嘉捏紧拳头,如遭雷击般的领悟使得她脸色发白,冒着火焰的眼眸氤氲着脆弱、易受伤害的云雾。
  国良看得心头剧痛,冲动得想跨越过两人间的桌面,到她身边搂她进怀里安慰。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做。因为跨越了那道桌面,就等于跨越了他想刻意对她保持的距离,就再也无法回到他原本的平静了。
  但什么都不做,真的可以船过水无痕的恢复心灵的平静吗?昏惑涌上心头,他困在自己的无解难题里。
  惠嘉没发现他的挣扎,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同时间想要厘清楚一瞬间的思潮起伏代表的意义。是她想的那样子吗?
  没有喜悦,只有苦涩,跟她年轻的心灵曾经幻想的有所不同。也与她曾有过的小小单恋,以及纯真不解世情时,从异性那里得到的小小关注与倾慕的感觉迥异。更与她从亲朋好友身上见证到的爱情面貌不同。反而像最近接触的那本书里,引述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茱丽叶》里的话相似。
  爱情是温柔的吗?它太粗暴、太专横、大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她被刺伤了,当她发现爱情的同时,也被伤及遍体。
  泪就这样无端落下,管不了是在他面前,管不了会泄漏刚刚领悟的秘密,就这样任性的宣泄。
  其实早在他躲她的时候,她就该有所警觉;然而她怎会知道爱情竟来得这么莫名其妙!
  他不是那种会令她一见钟情的对象呀!不属于她曾经憧憬过的那种俊秀聪明的人儿,国字脸形上镌刻的五官虽是深刻迷人,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是草莽气质居多的粗犷剽悍,跟她习惯面对的文质彬彬男子不同。
  可人生中有诸多不由自主的牵挂,感情之事就是其中最身不由己的,她才会半点警觉都没有的深陷下去,幡然领悟时已来不及拉回沦陷的心。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跟随着郁结的心事往前回溯,不寻常的相遇引来不预期的情钟。莫名其妙的为他魂牵梦系,仿佛两人之间有条看不见的命运锁链,令她一颗芳心想要亲近他,而他自始至终表现的却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受伤的隔一天,拍完广告后,她去医院想探望他,他的公关人员以他不愿引起更多议论而婉拒。当时她的难堪,只是自尊心受伤,还是根本就是心碎?
  广告在一星期后推出,突然之间,她成了家喻户晓的广告明星,广告邀约如雪片般飞来。碍于人情,也因为无业游民的她想赚些生活零花,就这么答应下来。不晓得是不是下意识的,合作的广告公司大部分都是前锋。偶尔她在前锋影业大楼里远远地看到他的影子,四日交接时,她礼貌的想对他微笑,他却视而不见,本来像要走过来的身影,忽然间改变主意,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刚开始,她仅仅感到困惑,外加些许受伤和遗憾,但两次、三次,她再迟钝也看出他是有意躲她。无法追过去质问,只能闷在心底,承受这份伤痛。直到张英端刚才告诉她胡国良不答应为川崎峻拍摄MTV,使得她原本期待能借着共事的机会厘清楚他为何躲着地的热切心情顿时像被冰水浇冷。
  他会拒绝真是因为公务繁忙?
  可听张英端的语气,胡国良会婉拒这么重要的CASE似乎颇不寻常。她不禁在想,他是不是因为她的关系才拒绝的?
  心底的疑问如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到了不弄清楚,心情就得不到安宁的一刻。问明他的办公室所在,她不顾一切的闯来,一心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却被他这句她到底想做什么,将满腔的激动都给哽咽在喉头里无法动弹,只剩下万般凄楚及幽怨郁结在胸口,借着泪水向他控诉。
  她到底想做什么?
  当两个月来的心情点滴电光石火的闪过脑海,惠嘉悲惨的领悟到内心真正的渴望。不是来质问他为何拒绝川崎峻的MTV拍摄,而是想问清楚他为何躲着她,不肯正视存在两人间的情愫。
  是的,如果他对她没有一丁点感觉,根本没必要躲她。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不曾表现得像个热切的追求者,她做的最大极限不过是到医院探视他,不过是在两人不期而遇时对他露出笑容罢了。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礼貌,胡国良没必要怕得见了她就想逃,甚至拒绝为川崎峻这种国际红星拍摄MTV!
  她真有那么可怕,怕得让他宁舍名利,也不愿意面对?
  伤心使得原是一滴两滴的泪,瞬间滂沱如雨了。
  “你你你……”国良被她脸上那阵说来就来的西北雨吓得慌了手脚,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不晓得如何是好。
  他又没说什么,她怎么哭了?
  他慌乱的找到一盒面纸,绕过办公桌来到她面前。
  “你别……哭……”他结结巴巴道,将整盒面纸递向她。
  惠嘉没有伸手接过,只是泪盈盈的直瞅着他,活像被他狠狠欺负了一顿的小孤女。
  国良想伸手搂她进怀安慰,但手伸到一半颓然的放下。他越过她急急来到门口,发现门外的秘书座位空无一人,在找不到帮手的情况下,气恼的摔上门,回到她身边。
  “那里……”他指向沙发。
  见她不为所动的噙着泡眼泪冷冷的与他对视,国良心知再不采取行动,只怕有一场倾盆大雨等待他。咬紧牙关,颤抖地伸手抓住她纤细的胳臂,将她拉向一组L型的蓝色沙发坐下。
  她的手臂好细,他宽大的手掌可以完全掌握住,隔着短袖毛衣和衬衫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突然,那温度像会烧人似的烫到他,国良几乎是粗暴的甩开。
  这使得惠嘉眼中的泪水重新凝聚,他只得抽出面纸为她拭泪。
  “噢,好痛!”哪有人这么粗鲁的?她气恼的挥开他的手。
  “对不起,我没有帮女人擦过眼泪……”他困窘的解释,索性将整盒面纸强塞进她怀里。
  他怎么知道她的皮肤那么敏感?轻轻一擦就发红生疼?他只是用擦鼻涕的力气擦呀。
  国良搔搔头,表情一径的无辜。他是那种严格遵奉“男人不该让女人流泪”的男人。所交往的全是熟知男女情欲游戏规则的女人,大家好聚好散,不兴哭哭啼啼那套。像惠嘉这种说哭就哭的娇娇女还是头一遭碰上。
  咦,这么想来,他是把她当成交往对象了?
  他苦着一张脸,不明白怎么会让情势发展到这里来。他不是用尽一切努力想将她隔绝在生命之外,不让她靠近吗?
  算了,现在烦恼这些都没用,还是先想办法止住她像一转就开的水龙头滴个没完的眼泪吧!
  “你还要哭多久?”瞪着她涕泪纵横的娇颜,一种满心的烦乱随之而起。
  她为什么不像电视上演的泼妇哭得那么难看?这样他就可以厌恶的不理,而不是心疼得要死。
  她是那种不出声音的哭泣。透明的水滴自她微微红肿、但仍美得令人心悸的瞳眸里静静涌出,顺着她透明、泛红的柔嫩颊肤流下,偶尔吸一吸红红的鼻子,诱人的小嘴轻颤着微张,一双盈满控诉的眼眸隔着弥漫的雾气瞪过来,瞪得他莫名其妙的愧疚起来。
  可他有什么错?
  他不过是声音大一点的问她要干什么而已,这样也哭?
  索性站起身走到小冰箱为她取来果汁,笨拙的插上吸管递过去,与她保持一个座位的距离在长沙发的另一端落坐,瞅视她的阴郁表情似乎对她竟敢哭给他看有所不满。
  其实惠嘉的泪意早在他说“没有帮女人擦过眼泪”时就停止了,她只是睁着依然湿濡的水眸静静的梭巡向他,想从那双深黑的双眸里窥探出他说那句话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