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撒旦有约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大哥应该都有副令人发指的丑恶尊容。所谓相由心生,混黑道的长不出一副流氓相,起码也得有张瘪三脸才符合职业道德。
  “你看过这个男人吗?”他自车后座走出,由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口气中没有求助于人的谦逊。
  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吗?是不是被他询问的人还得诚惶诚恐的跪地叩恩?
  哼!他这种人大概就是那类高高在上、位高权重的头头人物。教育没让他学会人与人之间生而平等,他自以为可以操纵别人的生命,所以他习惯意气风发、习惯操控别人、习惯唯我独尊,也习惯让眼睛长在头顶上。
  不管多不乐意,寻君仍然被他的威势所牵制,乖乖地在脑海中搜寻照片里男人的记忆。寻君告诉自己,她的配合是基于不得罪黑道的基础原则。
  “我看过这个人,他的左脚有一点跛是吗?”
  “你在哪里看过?”他的口吻有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有一回在菜市场里,他对卖虱目鱼的阿婆大吼,所以很引人侧目。另一回则在往公园的路上,离这不远。”她没必要说的这么详细,可是在他咄咄逼人的眼光逼视下,她莫名其妙地将资料全数输出。
  他低头对司机位置上的致翔轻言交代:“他在这附近,通知老王全面封锁。”
  寻君眼见没事了,便继续刚才的方向为母亲送便当。才踏出几步,后方追随而来的声响,让她停住脚步回头往身后看。
  是他!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还有事要我帮忙?”她凝眉剩眼。这回她铁了心,想帮忙可以,口气要谦卑一些。
  “谢谢你!”
  虽然这三字中冷得听不出谢意,但她的要求向来不高,聊胜于无嘛!别计较大多人生才会快乐。冲着这一点,她不要他赔衣服了。还是那句老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惹上黑社会,多的可不会只有“一事”。
  “你要什么报酬?”
  报酬?她才不要拿黑钱,谁知道那上面沾了多少血腥?
  “你都是用报酬来感激别人的好意吗?”
  聪明!把刚刚的行为解释成好意,假装她什么都不知道、假装她没猜透他黑道大哥的身分,才能安全脱身。否则万一他们弄死照片中的人后,又回过头来杀她灭口岂不倒霉透顶,那不是印证了“好心给雷亲”这句俗谚。
  死在他手上算不算落实死于非命的诅咒?她的幻想越来越精彩,仿佛他已经掏出枪对准了她的太阳穴。
  “我不喜欢亏欠别人。更不喜欢别人挟恩情要求我。”
  他怕她挟恩反求于他?啊哈!原来这是他的弱点,不过他也没错,万一她要他去自首,那他不是亏大了?
  “你付得起我要的吗?”
  “你打算狮子大开口?二十万够吗?”他面无表情地把话说完,却望见寻君满含讥讽的唇角,他纳闷了。大部份的人这时若不是惊喜万分,起码也会露出贪婪的笑容,毕竟碰到这种好事的机率,比彗星撞地球的可能性这小,她的反应让他很难做推论。“你在想什么?不够吗?”
  “我在想今天是我的LUCKY  DAY,我考虑以后是否该转行,以线民为业?”她瞪大眼睛闪呀闪,心里盘算着整人计划。
  “你要多少?”哼!人都是贪婪的,她也不例外。
  “就怕你付不起。”
  “你敢开口我就敢付。”他豁出去了,现在他愿意用钱来测出这女人的贪心指数。
  “你是说现在你是阿拉丁神灯,可以满足我任何愿望?”
  “没错!”他摆出一脸傲然。
  “那么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说!”
  “我要许愿罗。嗯——我要、我要,对了!我要你鼻子上长出一截香肠。等哪天你鼻子长出香肠,请拨这个电话号码给我,然后我们就两不相欠。”她抓起他胸前的笔,在他掌心中央留下几个数字,旋即转身而去。
  才跑没几步,她突然想起她的基础原则。天哪!她得罪黑道了,只因为一时管不住的冲动脾气,接丫来呢,会不会被毁尸灭迹?等日月潭的钓客发现她的尸块时,会不会早已经腐烂的难以辨认?想到这里她跑得更快了。
  楚天尧若有所思地望着逐渐远离的黑色身影,这个女人若不是太聪明,想用欲擒故纵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就是太笨,笨到不清楚可以从他身上挖掘到多大的一笔财富。如果她的用意是前者,那么她成功了,成功地让他花上数分钟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低下头,看着掌心上的数字,他笑开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快速从他唇角隐去,很轻很淡,可是看在致翔眼里却是一大震撼,久违了,这样的熟悉表情已经太久没见,久到让人几乎忘记他曾经是个温和开朗的男人。
  致翔是楚天尧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在心心没出事前,他们像所有的死党一样,会玩、会闹、会互相打屁。在事件后天尧恍若换个人似的,冷漠孤僻、愤世嫉俗,以往的热情全然消失。但愿这次能顺利逮住丧心病狂的蔡文华,让他回复以往。
  楚天尧捏紧手中的数字,没把它擦拭掉。上车后,看一眼掌心的“110”,他再度撇唇轻笑,难怪她跑得像被鬼追赶,原来她拿他当坏蛋看,吓得她舍弃了狮子大开口的机会,真是个胆小鬼。
  可…一她真的胆小吗?若他真是黑道份子,这招弃暗投明的暗示似乎也太大胆了,所以不能用胆小来形容她。
  几经思量,天尧决定将她纳入愚笨行列。
  秋风飒飒,漫天飞舞的落叶为它眷恋了一季的高校,做最后一场的舞蹈表演,从此它将化为护花春泥,为深爱的树木奉献出它的最后所有。
  寻君陪母亲吃过午餐,收拾好饭盒,两人开始天南地北的聊起天来。
  “今天帮一位阿婆看相,明明是丰衣足食、子孙满堂的富贵命,可是她偏偏埋怨自己辛苦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歹命了一辈子。”
  “你怎样开导她?”
  “我叫她到大医院逛一圈,体会连求生存都算奢望的心清。”
  “你该当心理治疗师,做巫婆太小材大用了。”
  “又说我是巫婆!”蓝企若佯怒。
  “除了学不会煮巫婆汤、少了根飞天扫把外,巫婆会做的事你哪样不会?”
  “我不会下蛊!”
  “你太谦虚了,上回我不是被你的‘蛊毒’弄进医院洗肠了?”她指的是上次感冒时,母亲下厨错把沙拉脱当沙拉油使用的粮事。
  “沙拉脱和沙拉油只差一个字,谁会注意?”
  “杀人和杀鸡也只差一个字,我可没看过法官上菜市场捉拿鸡贩。”
  “死女儿,你书读到脚底去啦?‘孝道’没学过吗?”
  “‘肖道’?起肖也有道理可遵循?这我倒没学过!”
  “坏女孩!”她笑骂后续言:“人类的痛苦来源不就是要求太多了。”
  “谁能做到无欲无求?”寻君反问。
  “大概没人吧!因此焦虑、烦恼永远在人类情绪网上霸占首席地位。”
  “这就是人性罗!既然人性如此,何必逆天行事?就由那阿婆去不满、自怨自艾。”
  “女儿,你真寡情!”
  “应该说我顺应自然,我将世事都视为理所当然,不去强求。”
  “你又……”她急迫的追问。
  她怕死了寻君那套顺天应命论,万一她又来个一死了之、了无牵挂,这些日子的努力不都成了空话。
  “你是例外,你可别忘记我们的条件交换。”寻君调皮地对她眨眼。“好了!我回家煮一锅麻油鸡,今天早一点收摊,我帮你补一补!
  待女儿走远,她重新坐回位置。冬天快到了,生意每况愈下,早点收摊也好。
  低下头,收拾她的生财工具,突然发现女儿忘记带走家门的钥匙。
  这糊涂虫又要为了多跑一趟,大骂自己了!她不加思索地拿起钥匙,快步往公园外飞奔而去。
  蓦的,一阵急促尖锐的煞车声回荡在宁静的午后空间,伴随着人体呼叫倒地声,引得附近居民纷纷出门探究。
  五部黑色BMW轿车一字排开,同时停下。从车内下来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楚天尧面色凝重地蹲下身查看伤者的情况。
  蓝长若口角的血缓缓流下,无助的表情在目光与楚天尧接触的同时,绽放出希望的喜悦光芒。
  是他!就是他,他是寻君的命定人,她有强烈的感应,就是他!
  她伸出染血双手,紧紧捉住他。“答应我,照顾我唯一的女儿,求你!”
  “放心!我会做到。”他不加考虑的郑重承诺。
  当寻君发现钥匙忘记带而返回公园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颤巍巍地举步向前,不敢也不愿相信所见事实,每一步移动都牵肝动肺、令她痛心疾首。
  “你答应我要改变宿命,怎么可以食言?”她狂吼出声。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寻君,仔细听我说,我没有太多时间了,他就是你的本命人。”蓝在若将楚天尧的手交到她手中。“为自己努力,也为我努力好吗?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摆脱诅咒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别让我含恨九泉……”越到后来她的声音越微弱,几无听闻。
  “不要、不要,不是这样子的,你答应我的事不做到,我就不听话。你起来呀!我立刻送你去医院,医好你我马上结婚,哪个都行,你起来、你起来!”她扶住她的肩膀猛烈摇晃。
  天尧拉住她的手低声喝斥:“别动她!你要她死得更快吗?”
  “是你?为什么杀死我妈妈?为什么?”她挥舞双臂想挣脱他的籍制。
  “安静!听她要说什么。”天尧制伏她激动的身躯。
  “寻君!求你别……别让我走……走……走的遗憾,好……好不……好?”
  “好、好、都好,你说什么都好……”她在天尧的怀中哭出心碎。
  “谢……谢谢……”她转头面向楚天尧。“照……照顾她,请……请你……”赢弱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像轻烟、像尘埃,被大地吞噬得无影无踪。
  “妈妈!”寻君仰大哭喊,她一声声的哀啼、悲痛着。
  她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的问着:“我做错什么?我负过谁、欺凌过谁?为什么把厄运全给了我?告诉我,谁给我答案?”嗓子喊哑了,苍天依旧不言不语。
  她的心在滴血,难道这就是妈妈说上苍怜惜、眷顾她的方式吗?用一个母亲换一个丈夫、一段生命,就是上天给的公平?
  她是子然一生了,从此以后她的悲、她的喜、她的恐惧和哀伤再也没有人理会。人的生命居然脆弱到承受不住命运的考验,那么她还要争取什么?就此随命运轮盘沉沦吧!
  她的悲励他看见了。失去亲人的痛他尝过,那种刻骨铭心的悲哀任谁都安慰不来。天尧默默地走到她身边,将她娇弱的身子揽在胸前,哭吧!把你的悲愤全部哭出来……抱紧母亲的骨灰坛,跟随在道士身后,一步步缓慢地往前行。
  他们说今天是母亲的吉日,她不能哭。死者已矣,生者何悲?生者的悲伤只会让往生者不忍离去,被牵牵绊绊的感情留住的魂魄,受的苦只会更多更多。
  这样也好,起码这场意外让母亲不必去面对女儿的死亡。望着母亲的遗照,寻君呆滞的表情诉说着万般不舍,但终是必须舍的,舍了易受伤的心,从此再也不悲、不伤、不痛了。
  楚天尧始终不发一语,他默默地在旁陪她进行仪式,拥着她、搂着她,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扶她一把。
  望着她意识涣散、脚步虚浮,几日下来她已很少流泪。她再也不是几天前他甫接触的那个淘气女孩,她让意外磨练得冷然而坚强,才十九岁呀!一股奇异的心疼情绪在他心底油然而起。
  楚天尧揉着酸痛背脊,忙碌一整天后,再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火冒三丈。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男人,除了楚天尧和颜致翔,另一个是楚天尧的小弟楚天阳。原本三人正在讨论围捕蔡文华的计划,现在却被陈副理的报告搅得无心再谈,他们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你说,她不接受是什么意思?”大手一拍,桌面文件应声跳起。任何人都宁可得罪阎王也不愿面对他的暴怒。
  “天尧,人是我撞死的,我会负责!”致翔开口。
  “她到底要什么?”天尧不理会致翔的话,从死者握住他的手时,她就是他的责任了。
  “她要我们别再去干扰她的生活。”陈副理据实以报。
  “你再跑一趟,问她到底要多少,尽管开口。”天尧冷声的命令。
  陈副理面有难色,为了这件事,两星期来,他台北台南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次。第一次蓝寻君当他的面撕掉面额五百万的支票;第二次她把一仟万纸钞丢到门外,害他这把老骨头捡钱捡到跑去骨科挂急诊;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