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一个人





  贝子夫人。
  这怎能怪她?成亲一年来,她一直都只是金日的妻子,最多再加上是阿玛、额娘的媳妇儿,是铁保、何伦泰的少夫人,除此之外,他们过得也是一般人家的平凡夫妻生活,谁会闲来无事就提醒自己还有另一个身分,也没人来告诉她,贝子夫人该怎样怎样啊!
  对她而言,贝子夫人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名词罢了。
  直到现在,她才惊觉,这个名词不但不遥远,根本就扛在她背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沉重。
  首先,这座贝子府就比建昌总兵府大上两倍不止,天知道到底有多深,更别提府里的奴才、婢女、侍卫、嬷嬷几十人,眼花撩乱一整片,还有一些连听都没听清楚的规炬,最可怕的是……
  “……以上,就是夫人的职责。”
  以上?
  什么以上?
  金日说了落落长一大串,结果她只听到最后一句,其他时间都处在愈来愈惶恐的失神状态当中,拧在五指里的手绢儿差点被她扯成破抹布。
  见她半声不吭,一脸茫然和惶惑,金日当即挥手摒退所有下人。
  “别紧张,”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柔荑,将她带向府后。“康总管是我亲自去挑的,老实又能干,府里大小事儿全交给他就行了,不用你操心。至于其他……”
  他往后瞄一下。
  “香萍和香月是铁保和何伦泰的妹妹,原是额娘那边的人,额娘一得知我成亲,立马儿送她们来这边,好让她们伺候你。告诉你,她们可精伶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帮到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可是……可是……”翠袖战战兢兢的咽着唾沫。  “要是我做错了什么……”
  金日叹气,放开她的柔荑,伸长手臂揽她过来。
  “我说了不用担心不是?有什么该知道的、该学的,香萍和香月都会教你;要出门,额娘会陪你,她没空也会让我妹妹或弟妹陪你;有人来访,只要差个人到隔壁府里吆暍一声,立刻会有人来帮你应付;久而久之,你自己也就会了,凡事习惯就好,不是么?”
  翠袖非常专心的听他说,之后又认真的想了好半晌,那份惶恐终于逐渐淡化。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学,可是……”翠袖仰起脸儿瞅着眸子,仍有几分忧心。“你知道我是很迟钝的,万一在无意中惹出了什么麻烦,怎么办?”
  金日哈哈一笑。“交给我办!”
  “夫君!”翠袖不依的捶他一下。
  “好好好,”他握住她的柔荑亲一下,“我想有些事是该让你知道了。”回身,面对一直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婢女。“来,先见见香萍和香月。”
  那是两个相当俏皮的少女,一高一矮,一瘦一丰满,但嘴边都挂着同样甜爽的笑容,十分讨喜。
  “奴婢香萍、香月见过夫人。”
  “你们,一个去泡壶茶、弄点糕饼来,可别挑那种甜不拉叽的;另一个帮夫人把衣物箱子送进寝室里头去,其他拉拉杂杂的先给放到绣房去。”视线再往后。
  “铁保,去通知富良一声,说我回来了。”
  富良是镶蓝旗满洲副都统,每回金日离京,总是把一切都丢给富良去头痛,可怜他一个人干两人工,薪饷也没多半文。
  “是,贝子爷。”
  那三人先后离去,只余下何伦泰仍旧跟在他们身后,当金日和翠袖进入暖阁之后,他便伺候在门外。如果现在有人瞧见他,一定万分惊讶,因为——
  他在笑。
  小主子没有赶他和铁保回庄亲王府,表示他们可以留在贝子府,留在小主子身边了。
  盼了十年,终于给他们盼到了!
  暖阁内,西窗下的炕杨上,金日与翠袖亲亲热热地依偎而坐,连脚都抬上去了,她靠在他肩窝上,他还是一样,抚摸着她圆圆的肚子,好像他多摸几下,孩子就会给他愈摸愈大似的。
  “你要告诉我什么事吗?”
  金日颔首,“首先,我要告诉你,出京我才用金日这个名字,至于我的本名是……”他顿了一下。“爱新觉罗·弘普。”
  “爱新觉罗?”翠袖大叫,猛一下坐正,“我就知道!”她不但不意外,还兴奋的大声嚷嚷起来。“大家都在猜说贝子是宗室爵位,那你一定是姓爱新觉罗,果然没错!”
  见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得意,还一副想讨奖品的模样,金日不禁羌尔而笑。
  “至于阿玛……呃,我想先问问你,对京城里的宗室,你知道多少?”
  “两个!”翠袖想都没想就举起两根手指头比给他看。“爹跟我提过两个,一再的提,所以我印象很深。”
  “哦,哪两个?”
  “恂郡王允眩蹦昃蘸盏母г洞蠼俏业阶罹磁宓娜酥唬 ?br />   “的确,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英雄豪杰。”金日赞同道。“岳父大人是武将,自然会敬佩他。”
  “另一位是庄亲王允禄。”翠袖再说出另一个人。
  “他?”金日意外地睁了睁眸子。“为什么?他可没什么军功啊!”至少阿玛立的军功应该都是没人知道的。
  “当然有!”翠袖狠狠地点了一下脑袋。
  “有?”金日攒眉用力想。“什么时候?”
  “雍正十三年。”
  “雍正十三年?”金日更是茫然。“有吗?”难道他这个儿子真是如此不孝,连老爹立了什么伟大的军功他都不知道?
  “那年贵州苗民叛乱,朝廷派兵征剿半年多毫无成果,反倒使叛乱更蔓延至内地,后来乾隆皇帝改派张广泗将军去统一指挥作战,结果几个月内就平定了这场乱事……”
  “请等一下,现下你到底在说谁?”金日困惑地问。“庄亲王?张广泗?”
  “哎呀,”翠袖白他一眼。“你听人家说不去就知道了嘛!”
  “好好好,”金日举手投降。“你说!你说!”
  “嗯,刚刚讲到哪里了?”翠袖自言自语。“啊,对了,当年我爹也参加了那场战事,才有机会亲眼目睹那场决定性的一战,他说叛兵的巢穴牛皮大箐是个形势极为险恶之处,之前朝廷派去的将军都在那里吃了败仗,一说要进攻牛皮大箐,将士们各个都苦起脸来……”
  她咧咧嘴。“我爹也是。”
  金日失笑。
  “将士若是畏惧,准打败仗,我爹说的。”翠袖严肃地颔首强调。“于是张将军只好用最笨拙的方式,围困,想要逼他们自行投降。可是那儿烟瘴幂幂,雾雨冥冥,半个月后,士兵们开始生病了……”
  “这可惨了!”金日嘟囔。“那种环境,总是一个接一个病倒的。”
  “那可不!”翠袖用力点了一下脑袋。“所以张将军开始焦急了,可是又无计可施,正想不顾一切攻进去,就在这时,他出现了……”
  “他?”张广泗?还是她爹?
  “庄亲王嘛!”翠袖娇瞠的横他一眼,怪他不仔细听她说。
  主角终于上场了!
  “啊,是是是,请继续。”
  “庄亲王一个人,真的只有他单独一个人喔,他就这样一个人攻进那座危崖如、削,峻岭横空的牛皮大箐里去了!”
  翠袖以赞叹的口气呢喃。
  “我爹说当时他还以为庄亲王只是进去探路,可是半天功夫后,庄亲王出来和张将军说几句话后就走人了,然后张将军才领着将士们攻进去,结果牛皮大箐内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
  “又大开杀戒了!”金日咕哝。
  “一万兵马都束手无策的绝地,庄亲王竟然单独一个人攻下来了!”翠袖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那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爹每每提到这件事就好感慨,当时庄亲王若没有出现,张将军一定会命令将士们强行攻坚,届时一定会死伤无数,特别是我爹,他是先锋之一,要有死伤,八成他是排第一名……”
  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了个哆嗦,一脸余悸犹存。
  “每回爹提到这,我就忍不住害怕,也因此我特别记得庄亲王,虽然我不爱听打仗的事,就算不小心听见了,也都很快就忘记了,可是一想到是他救了我爹,我就满心感激……”
  她轻轻叹息。“可惜我爹只是远远瞧见他的身影,也没机会看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模样……”双眸忽地二兄,兴奋得闪闪发光,两手忘形地住金日的衣襟。“对了、对了,既然我们住在内城里,应该有机会见到庄亲王对不对?对不对?”
  金日再也禁不住放声大笑。“你早就见过了不是?”
  “我?”翠袖呆了呆。“哪有!”
  “你有。”
  “没有!人家才没见过呢!”
  翠袖愤慨地矢口否认,金日下觉又笑了起来。
  “爱新觉罗·允禄……”
  “对对对,那是庄亲王的名字,他……”
  “就是阿玛。”
  爱新觉罗·允禄……就是阿玛?
  翠袖先是一脸茫然,随后,两眼徐徐睁大,愈来愈大,大到不能再大,溜溜的滚圆,然后,整个人冻结在那里,几乎连呼吸都静止了。
  金日笑咪咪的瞅着她,猜测迟钝的她何时才能够理解他的话,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够消化这个讯息,再费多少功夫去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考虑要用什么反应来表现出她的震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呵欠。
  啧,到底还要多久,他都快睡着了!
  两天后,金日才知道他是白担心的。
  他那些一个比一个鬼的弟妹们,弘融虽是弟弟,却比金日稳重,梅儿和婉儿都嫁到蒙古去了,双儿又自个儿偷溜到江南去玩,弘昶奉命千里追缉逃妹,弘明才七岁,弘昱……呃,甭提了。
  总之,暂时庄亲王府那边不会有人来闹他。
  于是,除了上朝之外,他专心待在贝子府里协助翠袖适应新身分和新环境,而翠袖虽然单纯又迟钝,但在适应环境方面倒是挺有一套,又有满儿和香萍、香月的帮忙,很快就和府里的人熟识起来,连庄亲王府那边的人也认识了大半。
  “我好像什么事都不用做嘛!”翠袖嘟囔。
  “自然有你该做的事,”金日慢吞吞地说。“你得学着梳旗头、穿旗服,踩寸子,还有宫里的晋见礼仪……”
  “有有有,这些我都有在学着,”仰起脸儿,翠袖忙道。“你上朝时,香萍和香月都在教我,额娘也会过来跟我说说进宫晋见皇上、太后和各位娘娘必须注意的事,谈吐应对等等,我都记住了。”
  两人漫步在庭园里,忽地一丝透着寒意的冷风吹来,金日马上伸臂环住小妻子的肩头。
  “冷么?”
  “不会啊!”
  “嗯……”脚步停在莲池畔,金日思索片刻。“我想还是请阿玛去跟皇上说一声,待你生产过后再进宫晋见皇上和太后吧,反正已经迟一年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跟额娘说一下就行了。”
  “如果可以最好,”翠袖尴尬的咧咧嘴。“不然那个寸子真的不好踩耶!”
  金日失笑。“那种事去请教额娘吧,她学踩寸子的经验可丰富了!”
  “额娘?”
  “额娘也是汉人,她也是嫁了阿玛之后才开始学踩寸子的。”
  “真的?额娘也是汉人?好,我去请教额娘!”
  九月重阳过后,金日又被允禄支使到新疆去出公差,满儿干脆把翠袖接到王府里住。
  “有些事我最好先跟你说一下比较好。”
  “是,额娘,我听着。”
  王府偏殿的暖阁里,满儿与翠袖一起坐炕杨上喝茶吃腌果子,惬意得很。
  “宗室一般都未满二十就成亲了,但弘普拖到二十六、七才娶老婆,一来是因为你阿玛的关系,先皇曾陆续给过几道旨,因此咱们府里的格格、阿哥们都可以自己选择婚嫁对象;二来是弘普自己一直挑不上中意的人……”
  满儿端起茶来轻啜一口,放下。
  “所以并不是皇上没考虑到他,也不是没人愿意嫁给他,事实上,正好相反,想嫁给他的人可多着了,皇上不知跟他提过多少次要替他指婚,他总不肯点头,其他想替他做媒的人就更别提有多少了……”
  “阿玛也是啊!”翠袖脱口道。
  满儿僵了一下,“那可恶的混小于告诉你的?”咬着牙。“他们父子几个全都是在作孽,尤其是你阿玛,都几岁的人了,居然还有十几二十岁的格格、小姐们想给他做侧福晋!”
  “那也没办法呀,谁让阿玛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嘛!”翠袖再次冲口而出。
  这丫头真是不会看人脸色说话!
  满儿哭笑不得。“别提你阿玛了,我要说的是,就算弘普娶了夫人,想给他做侧夫人的依然多得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娘说过,那种事为人妻子不得干涉……”
  “暂停!”满儿有点头痛,但仍耐心的抬起手来请她别再说那种会让人想踢她一脚的话。“既然你是嫁到我家来,有些事你娘说的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