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一个人





  “不可能,应该是藏王颇罗鼐。”傅康立即纠正他的猜测。
  “颇罗鼐早就死了,”低沈的、沙哑的,金日慢吞吞地说,又掩嘴闷咳了好几下后,将目光投向黑夜中的村寨。“现下的藏王是颇罗鼐的次子珠尔墨特那木札勒,那是个贪婪又暴戾的家伙,妄想独揽治藏大权,不时与七世达赖噶桑嘉措发生冲突,我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插上这一手。”
  “金公子说得没错,那十二个喇嘛满脸横肉、目光凶恶,绝不会是达赖喇嘛的人。另外……”黄希尧顿了顿。“还有十几二十来个中原来的汉人……”
  “汉人?”于承峰喃喃道。“怎地连汉人也掺上一脚了?”
  “什么模样的人?”金日轻轻问。
  “五个相互称‘老官’的中年人,七个青袍道人,六个衣襟绣莲花的男女。”
  “老官斋的五巡堂,混元教的八大护教——其中一个去年被我杀了,白莲教的三莲三叶,都是反清复明的叛逆份子。”金日沈吟道。“看来支持莎罗奔继续战下去的人还真不少!”
  “该死!”傅康低咒。“全都是硬把子!”
  “如今该怎么办?”于承峰焦急的朝村寨方向张望。“对方全是硬把子,无论怎么对上都是一场混战,想救到人实在不容易,我们该如何是好?继续跟缀下去,另找机会救人?”
  “不!”金日不假思索,断然否决。“天一亮就救人,眼下是最好的时机,错过就难了!”
  “如何救?”
  “很简单,只要有人作饵把他们所有人全都引到一处去,其他人伺机潜入上司的碉堡内救人,一救到人,即刻护送她们到东俄洛。”
  “谁作饵,谁负责救人?”
  “我一人作饵,你们四个负责救人。”
  话声一落实,众人顿时静默下来,各个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注定他,金日神态安详的回望他们。
  “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有什么不对?
  四人相对翻白眼,再看回金日,各个都在摇头,黄希尧更是叹气。
  “金公子,有两个负责救人就够了,为何一定要我们四个一起去救人?”
  “你们四个一起去我才放心,两……”掩唇,金日又闷咳了一会儿。“两个救人,两个断后,如此才能够万无一失,无论如何,翠袖的安全最重要!”
  “但你一个人……”
  “倘若没有把握,我不会这么说。”
  黄希尧咬咬牙。“反过来如何?我们四个作饵,你负责救人?”
  “你们四个作饵?”金日嘲讽的撇一下嘴角。“你们有把握把他们全都引到一处吗?”
  黄希尧窒了窒,无言以对。
  “你一个人就有把握?”于承峰不服气的冲口而出。
  “当然。”金日气定神闲地瞥一眼黄希尧。“若然不信,问他,看我是否有那种能耐。”
  黄希尧苦笑,“你确然是有,但那是在之前,现在的你……”他摇摇头。“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一路来,你早已透支了所有的精神和体力,如今你的身子已是处在虚脱状态,精力耗尽、油尽灯枯,如果不是强行用意志力支橕住,你早就躺下了,大概会昏迷一整年才会清醒过来,再躺个一、两年才能下床,说不定三、四年……”
  金日不悦的眯起了眼,其他三人纷纷点头赞同,半点面子都不给他,之所以会如此,因为金日此时的模样委实教人心惊。
  这趟路程,出发没几天,金日就开始发烧,不管吃多少药,反反复覆总不能完全退热;一上大雪山,他又染上风寒,老是咳得差点连肠子都咳出来;再往后,惊人的高热几乎时刻纠缠着他不放,每次都要泡进冰冷的溪中才能降温,但过不了半天又高烧起来了。
  然而从前两天开始,一直困扰着金日的高热突然消失了,之后,他的体温便愈来愈低,手脚冰冷、双颊凹陷,脸色白中泛青,眼下挂着一圈浓浓的黑,唇办也透着灰白,愈看愈像是那种病人膏肓,临终弥留的病人。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咽下那口气?
  “总之,你现在能够用自己的力量站着已经是一项奇迹,别提要跟人家对打,恐怕戏还没开场,你就先倒下了!”
  金日的表情更阴沈,但他并没有发怒,他知道,现在不是冒火的好时机。
  “那么……”此刻,他需要的是争取他们的合作。“换另外一种方式吧,你们先在暗处等候,倘若我真有办法能够把他们所有人全都引到一处,你们再去救人;如果我不行,我会立刻脱身离开,我们另行再议其他办法,如何?”
  其他四人相顾半晌后,黄希尧才迟疑地开口。
  “如果我们把人救走了,那你呢?你又如何脱身?”
  金日淡然一哂。“既然我有办法把他们全都引到一处,自然有能力脱身,不是么?”
  四人又相对片刻。
  “好吧!”
  金日暗暗松了口气,然后伸出手。
  “那么,可以把我的剑给我了吧?”
  东方天际悄悄泛出一抹隐隐的曙光,朦胧而清新,一层云上浮着另一层云,乳白中透着淡淡的红晕,空气虽冷得沁心,更教人精神抖擞,看来今日将会是一个适宜出行的好天气。
  “好了,该起来了,快拾掇拾掇,要出发了!”
  犹沈醉在梦乡中的姐妹俩硬被叫醒,惊跳起来。
  “要出发了,这么快?”翠袖惊呼。“但……但……”她还没想好逃走的法子呀!
  “这给你们。”藏女把一大袋烙饼扔给她们。
  抱着烙饼,翠袖无助地与妹妹面面相颅。“真的要走了?”
  “还有这个……”藏女又扔给她们另一条破破烂烂的毯子。“再走下去会更冷,多条毯子给你们!”
  真的要走了!
  翠袖叹着气,无奈地开始整理行囊,先把两条毯子折迭好收入行囊内,又仔细搜寻房内其他所有可供御寒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她们带来的,能带定的全都带走,她可不想冷死在半途上。
  “能不能给我们两双牛皮靴?不行的话,一双也可以,给我妹妹。”
  藏女迟疑一下。“好吧,我去拿给你们。”
  她一出去,袁红袖就气急败坏的叫过来了。
  “大姐,真的要跟他们继续走下去吗?”
  “不然怎么办?”
  “我们得想办法逃走呀!”
  “可是……”翠袖苦着脸。“我还没想到办法呀!”
  “你……”袁红袖跺了一下脚。“我来想!”话落,她走到窗前望着外头,认真使脑筋思考。
  该如何逃走呢?
  天几乎全亮了,村寨里的空地上,藏民吆喝着,马匹骆驼在嘶鸣,有人在上鞍辔,有人在捆扎行李,有人在低声讨论,场面好不热闹。突然,从村口那头,嘈杂声逐渐消失,片刻后,所有的目光全数集中于村口。
  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疲惫倦乏,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少年,慢条斯理的步入村寨里来。
  村寨里的人定定注视着他,没有人出声,眼神愈来愈警戒。
  那个少年,虽然年纪轻轻又一副重病缠身,好像随时都可能倒地气绝的模样,却又透出一股与常人不同的气质,似深渺的苍穹,又似浩瀚的海洋,使人摸不透其中蕴含着的力量。
  最碍眼的是,他还拖着一把剑。
  他吃力的、艰丰的拉动每一步伐,半刻也未停的直入村寨内,直到有人阻拦在他前方,是村寨里的土司。
  “站住,不准再往前走了,我是这里的上司,有权……!”
  但土司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噎住了,正对着那少年那双眼,他竞有种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的战栗感,使他再也吐不出任何言语来。
  那双又圆又大的眸子是那样深邃、悠远而清澈,宛如一池幽静的潭水,但微波荡漾深处却又若隐若现地闪灼着血腥、冷酷与凶残,就像他手中那把剑反射出的光芒,充满了邪恶的煞气。
  “你是谁?”一位黑髯拂胸的道人沈声问。
  “想干什么?”高大魁梧的中年人。
  “瞧他那眼神,看样子不怀好意呢!”衣襟织绣莲花的女人娇媚地拂开落于鬓边的发丝。“不过,小兄弟,无论你想干嘛,总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吧,这样没头没脑的来送死,划得来吗?”
  少年面无表情的目注那女人片刻,突然,他吃吃笑了,笑靥纯真无邪,笑声里却没有丝毫笑的意味,然后,他冷冷清清的吐出几个字。
  “我不会死。”
  “哦?那谁会死?”
  “你们。”
  冷不防地,七道冷莹的、森寒的利芒陡然破空射出,似惊雷、若闪电,眨眼间便到达最靠近他的七个人面前,那七人骇然一惊,防御的念头才刚浮现脑中,一切却已结束了。
  满场寂静,众人惊骇欲绝地瞪着那七人僵立片刻后,方始缓缓裂开为十四个半身,有道、有俗、有女、有藏人,每个都是整整齐齐的从上
  到下分裂成两半,倾泄一地花花绿绿的肠脏内腑,血腥味浓烈得连马儿和骆驼都不安的直往后退。
  少年继续吃吃笑。“会死的是你们,全部!”
  蓦然一声怒吼,剎那间,所有人全都围拢了过来,除了藏民的老弱妇孺,全数都围拢了过来。
  于是,在嘶哑而暴烈的狂笑声中,一片炫目的冷电光华如细网般疾洒而出……
  行囊都整理好了,藏女却还没拿来靴子给她们,翠袖不禁担心起来。
  “她是找不到多余的?还是找不到适合我们穿的呢?这可怎么办?我们的鞋都烂了,再走下去非破底不可,如果能一直骑在马上还好,但若还是得下来自己走路的话……”
  “快来,大姐,快来啊,看,那……”是袁红袖的尖嗓门叫声,活像鸡脖子被勒住了。“那不是姐夫吧?”
  夫君?
  翠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丢下行囊冲到窗边,粗鲁的一把推开妹妹,探出脑袋去……
  “是他!”她叫得更大声,像看到鬼。
  “耶?真的是姐夫?他真的追来了?”袁红袖难以置信的喃喃道,一边跑到另一扇窗去探头看。“但他一个人想干嘛?其他人呢?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来吧?”
  “不可能!”翠袖断然道,“他不可能一个人来,也许……喔,天!”
  她用力拉开目光,低低呻吟,袁红袖则差点呕出来。
  “天……天哪,姐夫……姐夫把那些人活活劈成两半耶!”
  “那是他的杀人习惯。”翠袖嗯心的嘟囔。
  风中遥遥传来金日的暴烈笑声,那样豪迈、那样冷酷,袁红袖根本没听到翠袖的话,愈看愈是激动,几乎想直接从窗口跳下去看仔细一点。
  “好厉害、好厉害,我从没见过比姐夫更厉害的人了!”
  “我早说过了不是,但你们都不信。”翠袖咕哝。
  “信了、信了,我信了!”袁红袖兴奋地大叫。“超厉害,姐夫一个人对好几十个人耶!”
  战斗圈里,金日的身形宛如幽灵般左右回旋穿掠,像一溜影子似的无法捕捉,不时暴闪出漫天夺目冷电,那样凌厉地以山崩地裂之势进射开来,剑锋划破空气的黥耳声尖锐地撕扯人们的耳膜,周围的敌手顿时惊叫着四散蹦跃逃开,有人两两相撞,有人跌趴在地上,好不狼狈。
  “我崇拜姐夫!”袁红袖惊叹。
  匆地,她们身后的门砰一声打开,她们反射性地回头望去。
  “趟大哥,于大哥,你们也来了!”翠袖惊喜的欢呼。“咦?”
  黄希尧四人连半个字都没吭,一把捉住她们就定。
  监于翠袖姐妹俩的轻功都不怎么样,便由黄希尧与傅康一人背负一个,趁所有人都在碉楼前战得如火如茶,他们从村寨另一头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往东俄洛方向疾掠而去。
  直奔出四、五里路之后,黄希尧突然停下来,把袁红袖交给于承峰。
  “无论他怎么说,我都得回去接应他!”话落,转身奔掠回去。
  其他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他已不见人影,翠袖一回过神来,即捉住赵青枫的手,焦急的、不安的,不是她的眼睛厉害看出什么不妥,而是她的直觉。
  “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赵青枫犹豫片刻。
  “金公子他……他几乎是拖着老命跟我们一起追来的,出发没几天就开始发高烧,疟症也复发了两回,但他硬橕着不肯停下来休息,现在他的身子早已橕过头了,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下去……”
  “你乱讲!”袁红袖忿忿地反驳。“姐夫明明那么厉害,他一个人对几十个人还游刀有余呢!”
  “那是他拚着一口气非要救出你们下可,恐怕支持不了多久。”赵青枫泛起苦笑,“他说得没错,只有他有能力把所有人都引到一处,好让我们乘机救出你们,我们……”他惭愧的垂下目光。“谁也没办法。”
  拚着一口气?
  又来了,他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