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美人





  偏偏,这个蓝袍的贵气男子就是踏进亭子里,不忘挥手示意要随从将马车里的酒菜端出来。
  “舒服的酒楼你不约,偏偏中意这样的荒山野地,你也真是不懂得享受。”胤啧啧摇头。
  “你可以不来。”冷肃男子挥袍落坐,语气冷淡得似巴不得他不要来。
  “那怎么行?你难得来一次京城,若不好好招待你,我连睡觉都会睡不好。”胤也落坐,让随从把酒菜摆上桌。“不过,我们能不能打个商量,下回你来,直接到我府中小住几天如何?”
  “麻烦。”简单两个字,代表拒绝。
  “一点都不麻烦。”事实上,胤非常高兴能招待他,巴不得他干脆住在府中别走了。
  “再多说一句,我立刻走。”
  “好好好,我不说了。”胤连忙道,深怕他真的转头走人。
  唉,认识他八年,这男人孤僻的性子还是一样,一点也没有因为年纪增长或者阅历增加而变得好一点。
  “你找我有什么事?”不理会对面的人一脸哀怨,冷肃男子直接问道。他人才踏进京城周围二十里的土地,胤的邀请就来了,当然他反约在这里,胤只能乖乖来赴约。
  “也没什么,主要是想见见你。”收起玩笑的态度,胤仔细地打量他,眼里带着关心。
  “见到又如何?”
  “人生太轻易离别,太难得聚首,你不肯留在京城,又从来不主动联络我,我只好多找机会见你了。”说到这个,胤就觉得自己实在哀怨。
  从相识开始,他就是这副冷冷漠漠的样子、独来独往,管他什么人情世故、什么交际往来,他就是不理,也没兴趣与人攀交,他们两个人会从陌生到现在这般称得上“有交情”,还得归功于自己的不屈不挠,硬是把“萍水相逢”这四个字变成“相交知己”。
  这么多年来的主动总算也没白费,虽然这家伙的外表就是一副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至少每每在他找上他、相约见面时,他从来没爽过约,光凭这一点,胤就告诉自己该满足了。
  放眼天下,有谁不知道“绝剑”——南宫缺的孤僻个性?
  全天下能和他算得上交情的人,根本是屈指可数,搞不好还完全没有!
  而他却可以算上是那些“屈指”的其中之一了。
  虽然南宫缺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是几回他有危险,南宫缺却总是不辞远途的赶来救援他,他这才明白,南宫缺的交情,不是形于外的态度,而是放在心底。
  了解这一点,他也就不在乎南宫缺待人的态度像不像个大冰块了,嘴巴上的不满也只是抱怨一下而已。
  “你太闲了。”对于他的感慨,南宫缺只有这句话。
  “谁叫你不常常来找我,我只好闲得埋怨你啦。”
  “说重点!”不理会他的抱怨,南宫缺径自饮下一杯酒。
  “好吧。”遇上个不爱聊天的男人,胤很能适应地收起废话。“他想见你。”
  没头没尾的,“他”是谁,两人却心知肚明。
  “没必要。”一如以往,南宫缺连考虑都不考虑,直接拒绝。
  “对他来说,见不到你,是他一辈子的遗憾。”胤望着他,“看在他如今只是一个期待见到儿子的老人,你不能见见他?”
  “他的儿子,全在宫中;他的遗憾,与我无关。”南宫缺依旧冷淡。
  “南宫……”
  “如果你要谈的只有这件事,我走了。”一口干完酒,南宫缺还真的起身打算走人。
  “好好,我不说了,你别走。”胤连忙拉住他。
  南宫缺清冷地望着他,一动也不动。
  “我保证不说了,行了吧?”胤叹气。
  南宫缺这才转回身,但没有坐回原位,反而屈起一膝,跨坐上梁柱间围起的栏杆上。
  “我不勉强你,但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见他?”胤亲自为他斟酒。
  “没必要。”
  “你恨他?”
  “他做了什么事,值得我恨他?”南宫缺语调不冷不热。
  “这……”胤一时语塞。
  “我对别人的事没有兴趣,也不会浪费时间去恨一个人。”南宫缺再加上一句,算是回答了他,然后拿了壶酒,径自转到亭边的栏杆上缘靠坐。
  听到这句话,胤真是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南宫并不恨他;悲的是……他语气里的冷漠,表明了根本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可是,他们两人明明是至亲……
  “你的重点还没说。”南宫缺冷淡地提醒。
  “这件事也是我今天来的重点呀!”胤一脸泄气。他很认真想说服他耶,偏偏南宫缺一点都不能体谅他的苦心。
  不体谅也就罢了,南宫缺连看也不看他,就着月色喝他的酒,根本直接把他当成空气。
  看到这种情况,胤连叹气的力气也没了。
  真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会养出南宫缺这种随心所欲、不卖任何人情面的冷漠性子?
  不知道这世上找不找得出能让南宫缺在乎的人,如果真的有,胤决定一定要好好巴结这个人,然后好好瞧一瞧南宫缺不能随性而为、不得不让步的模样,那肯定是天下奇观。
  “算了,就知道想说服你不是件容易的事。”南宫缺不只孤傲,还固执得从来不听别人说,能听他“啰嗦”这么久,已经算是很给他面子了。“还是先谈谈你来京城的目的吧。”
  南宫缺行踪不定,要找他实在不容易;胤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掌握到他的行踪,只是京城附近胤的眼线不少,所以才能在南宫缺一踏入京城的范围时,就轻易找到他。
  “我能有什么目的?”南宫缺眼里像是有抹笑意。
  “有人特地邀请你来,不是吗?”胤挑眉微笑。
  “有什么人的邀请,能够值得我来一趟?”他懒懒地反问,再干掉一杯酒,然后甩开杯子。
  “对人,你没兴趣,但对剑,你就有兴趣了吧?”胤也干掉一杯酒。“德王叔发函给所有扬名的剑客,想举办一场‘论剑大会’,你号称绝剑,人赞——剑艺之高为天下之绝,自然也在德王叔的邀请名单内……”
  胤话还没说完,南宫缺就大笑出声。
  听一个人的笑声,就大概可以推敲出这个人现在的情绪,而南宫缺的这种笑声,很明显就表示出了他的不以为然和——狂傲。
  “我说错了,你不是为论剑而来。”胤很平静地接受自己推测错误。
  想想也是,德王叔的论剑会因为纳妾事件而取消,南宫当然不可能是为这件事而来。
  “但我来,的确是因为我对德王爷这个人有兴趣。”很让胤意外地,南宫缺这次居然主动告诉他。
  胤真是有点受宠若惊。
  “你为什么会对王叔……有兴趣?”
  “听说德王爷一生只爱一个女人,所以年逾四十却始终不愿娶亲,对吗?”
  “是,不过这个传说只到今晚为止。”胤打开扇子,起身到南宫缺对面,同样跨坐上栏杆。“德王府今日纳妾,人是王叔亲自挑选中意的——醉花楼的花魁,云仙姑娘。”
  “花魁?”
  “没错。”胤点点头,眼神转向城门方向,语气保持平淡:“我曾无意中在王叔的书房中看见过一幅美人图,画中的女子绝美脱俗,王叔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钟爱的女子;而云仙的容貌——与那幅美人图有六、七分相似。”
  “你也迷上这位花魁了。”这话是肯定句。
  胤一怔,然后笑了,并不否认。
  “你明明是个冷情的人,怎么会心思如此细腻?”也不过是说话的语气稍稍不同,他就听出来了。
  “愈是刻意,就愈明显。”南宫缺抬手,凌空抓过两壶酒,一壶丢给他。
  两人举壶对饮了一口。
  “你还没说为什么对王叔的亲事感兴趣?”胤转回正题。
  “你知道德王爷钟爱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吗?”南宫缺不答反问。
  “王叔不肯说,但我看见那张美人图的右上角题着三个字——水美人。”胤说完,深思地看着南宫缺,“南宫,你究竟要查什么?”
  南宫缺对身外事一向冷淡得很,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件事感兴趣,除非这件事与他有关……
  但,南宫并不欲与王室扯上关系,那跟王叔之间又会有什么牵扯?
  南宫缺没回答,只是微玻鹧郏妒拥匠敲派系牡苹鹨煊谄匠!!熬┏怯惺铝恕!?br />   一听到这句话,胤立刻转回头,看见城楼上燃起城门紧急关闭的灯号,心里突然有股不安的感觉。
  “南宫,跟我一同进城。”胤立刻道。
  南宫缺径自饮酒。
  “我不进城。”
  “那……答应我,不要对王叔采取任何行动。”直觉南宫缺所提的事不简单,但现下又没时间让他问清楚,胤只能先这么要求。
  “你回去吧。”南宫缺不给承诺。
  “你……”胤叹气,拿他的臭脾气没奈何,只好解下腰上的白玉饰物,递给他。“收下这个。”
  南宫缺看也没看一眼。“不必。”
  “收着。”胤坚持。“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别想撇下我。”如果南宫想惹的人是德王叔,他这块代表皇子身分的玉牌总会有点用处。
  南宫缺还是不收。
  “算我求你,别让我走不开,可以吗?”真是可怜,送人家东西还得用拜托的,世上还有比他更没有地位的皇子吗?
  “啰嗦!”南宫缺不耐烦地接下玉牌吊饰,再一丢,吊饰挂上他的佩剑柄端,与白色的剑柄契合地互相辉映。
  胤总算满意。
  “那我先回城,再联络。”胤飞身回马车上,车夫立刻驾车回转京城。
  十里亭里,南宫缺只淡淡扫了远去的马车一眼,然后继续喝酒。
  城外的郊道上一片昏暗,水儿根本辨识不清方向,只记着姐姐的话,不断往前跑。
  城外的道路一点也不平坦,她跌了好几次;跌倒了,就再爬起来,一身干净的衣服早就染满尘土,双腿因为撞伤而疼痛,可是她不敢停!
  身后追兵的喊喝声不断,而且愈来愈近,她愈惊愈惧,爬上十里坡,进了亭子里才发现里头早已有了人。
  “啊!”她惊惶地低叫一声,直觉要退出亭子,却又没注意到后面的阶梯,一脚踩空地跌了下去。
  “啊——”低叫变成大叫。
  她闭起眼完全不敢看自己会有什么后果,惊吓间只觉得有个东西弹了自己一下,让她后倒的动作由屁股先着地,幸运地没拿后脑勺去亲吻地面。
  双手撑了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没事,她终于张开眼,意外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疼,她这才吐出气,喘了几下,心神一恢复,连忙爬起来又要跑,可是——来不及了。
  “哪里跑!”王府侍卫已然追到。
  水儿倒抽口气,立刻缩回亭子里,盈然的双眸里盛满惊惶无措,四下张望着不知道该躲到哪儿,或跑向哪里。
  可是,哪里还有她可以躲的地方?
  那个一身冷肃的男子依旧端坐在栏杆上,水儿只好缩向另一边,害怕地紧咬着下唇。
  “来人,抓住她!”侍卫长一下令,侍卫就要进亭,一脚踩上阶梯的同时,一声冷冷的警告也同时响起——
  “再向前一步,这辈子就别想再用脚走路!”
  第二章
  淡淡一句警告,侍卫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你是谁?”侍卫长这才注意到亭子里的男人,立刻出声质问。
  “凭你,还不够资格问。”他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立刻离开,别打扰我的酒兴。”
  侍卫长被他狂妄的态度气到,出口斥道:“我们奉命捉拿刺客,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刺客?
  瞥了一眼缩在栏杆梁柱边的小人儿,虽然身穿简便的男装,但只要有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他”是个女的!
  而她那副胆小的模样、连跌倒都笨得只会尖叫的迟钝反应,哪里有“刺客”该有的样子?
  别说杀人了,恐怕她连宰只鸡都会昏倒!
  “识相的,就别插手德王府的事。”侍卫长再度暍道。
  德王府?他轻哼一声。
  “如果我就是想管,你又能如何?”
  “那么,你就是刺客的同党,一并捉回王府治罪!”侍卫长手才按上刀柄,身体却突地一僵。
  不仅如此,连同他带来的三名手下也全被点了穴,接着只听见砰、砰、砰、砰四道声响,四个穿着侍卫装的男人全被踢出亭外,在地上迭成一团。
  所有动作都在眨眼问完成!
  那个一身冷肃气息的男子像是从未移动过似的,又坐回栏杆上继续举壶喝他的酒。
  水儿呆呆地望着他,完全不知道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敢得罪……德王府——”被压在最底下的侍卫长挣扎地叫,身体却因为被点住定身穴而不能动。
  “吵死了!”一挥手,桌上的菜肴全往那迭人撒去,盛菜肴的盘子更准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