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夜繁花





  叶繁默默看了一会儿,扣下相框,手指颤抖着摸上刚才被相框挡住的木质方盒。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是车祸吧?”
  叶母有些诧异,“你知道啊?你是叶繁的朋友还是……”后面的话没说完,叶母已经变脸,她尖锐的目光在业茵瘦弱的身体上扫了一眼,在看到缠着纱布的手臂时脸色更加难看。
  “叶繁已经死了!你们这些人还来找她干吗?出去出去,全部给我出去!”叶母神经质地喊叫着,拽着叶繁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力气将她和江惟一起推到门外,“滚!全都给我滚!”
  叶繁却死死拉住门不放,江惟原本就很是奇怪了,他转头正准备跟叶繁说话,却见叶繁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屋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吸引她注意的是一个连背都驼了的老伯。
  看样子那老伯刚才是在里间,听见外面的动静后才出来的。
  “怎么回事?”老伯有气无力地问,浑浊的视线扫过叶繁和江惟,然后皱眉,“是不是又是跟叶繁有关的那群人?叶繁已经死了,你们不用再找她了。”
  江惟更加诧异,他回过头看向“业茵”,只见她睁大双眼望着那老伯好一会儿,然后又看了那妇女好一会儿,嘴角一点点勾起。一时之间江惟以为自己看错,但是接下来他确定了,她确实是在笑,虽然那笑没有一点笑意,反而带着无限凄凉和一丝嘲讽,“……叶繁死了,你们终于可以不用担惊受怕了。”
  她紧抓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松开,被那妇人一把推出,门也“咚”地随之甩严。
  江惟心里嘀咕了一句,有些担心地看着垂首不语的“业茵”,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终于忍不住道:“你找的就是那个……叶繁吗?”
  叶繁动了动嘴角,像是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她后退两步,最后望了那扇门一眼,然后转身下楼,不知为什么,江惟觉得她最后看的那一眼,应当是——诀别!
  江惟紧赶几步,追上了走得急匆匆的叶繁,看见的却是她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毫无表情的脸,江惟不禁打了个寒战,拉住了她,“你往哪里走啊?我们的车在那边呢。”
  叶繁转头看着他,像是这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江老师,今天麻烦你了。”她的口里说着客气的话,眼神却东飘西荡,冷冰冰的仿佛没有人气。
  江惟叹了一口气,将她带到车上。这个女生平时是很沉默,而她此刻的沉默似乎又跟平时很不一样,其实他今天见到的业茵,真的与平时有太多不同,无论是说话的语气神态还是她带他做的这一串莫名其妙的事。
  他没有急着开车,而是放缓了语气,很平和地问:“刚才你去找的,是不是你的朋友?”
  虽然她没有回答,但看来应当是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所以……更应当珍惜你自己,对不对?”
  叶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飘忽地笑了,“是啊,至少业茵还有这么多人的关心,所以,业茵才不该死……”所以死的是叶繁。
  她说自己名字时怪异的语气让江惟在心里皱了皱眉,却仍然微笑着拉起她的左手,“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你答应我,这样的事,以后决不再做,好吗?”
  叶繁睨眼看他,收回手,笑,“原来你早知道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
  江惟的神情不是很自然,叶繁无所谓地甩了甩手,“这种傻事,我是不会做的,只有以前的那个笨女孩才会做。”
  虽然江惟没完全明白她的话,但听她如此说,倒是放下一颗心。
  他摸了摸她的头,“失去一个朋友很伤心吧?愿意跟我讲讲你和她的事吗?”
  叶繁望着他,眼里慢慢湿润起来,江惟以为那泪水会掉出来,但到底没有。
  最后叶繁摇了摇头,“她的一切都结束了,而且那并不是一个开心的故事,她的死亡也许对很多人都有好处呢,你也看见了吧?她的爸爸妈妈都没有丝毫伤心,因为叶繁死了,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她又一笑,“对我……也一样。”“送我回去吧,江老师,我出来很久了,也许他们找我都找疯了。”叶繁闭上眼睛。好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疲惫,让她觉得好累。
  江惟有些迷惑。是因为朋友的突然去世,让她变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吗?好像更加成熟了……却似乎更加灰暗了。他本想反驳她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死去是一种“好处”,但她却连机会都不给他就闭上了眼。
  还好,她终于知道应当珍惜自己的生命……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应当是享受生命充满欢笑的年纪,偏偏他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她有离尘世更远一分的感觉,仿佛随时会消失在空气里。
  江惟在心里微叹,动手将冷气的温度调得更加适中,然后将车开动。
  叶繁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在江惟看不到的角度,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真的一切都结束了……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回来的,不管是作为一缕灵魂还是父母都不认识的新面孔……那里都早已不是她的家。
  她怎么还是不明白这一点呢……
  叶繁在他们的心里早就已经死掉了。
  只是,这一次,是真的结束吧。
  从今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叶繁。
  ……她也该学着,将曾经的自己遗忘。
  第二章 迷惘似网(1)
  “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一声不响地就从医院里跑出去,知不知道你妈妈为你担心得哭了?”
  业霄堂不顾身后蒙玲珑轻扯衣袖的小动作,气得脸色铁青。这口气从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就一直堵在胸口,死丫头别的不学,居然学别人玩自杀的把戏……家里是哪点委屈了她吗?吃的穿的一样不缺,平时倒是不声不响总像哑巴一样躲在房里连面都见不到,现在却突然弄出这么大的事来,而且还骗走看护,偷偷从医院溜了!
  业霄堂见业茵只是站在门口一声不响,静静望着他的眸子里发出幽幽的光,他心里微惊,更多的却是恼怒。
  “说话啊,你没有一个解释给我们吗?”他拍案而起,大步走到叶繁的面前。
  蒙玲珑吃了一惊,赶紧跟上去,“霄堂,你冷静点……”
  江惟是第一次来业家,超强的记忆力让他将业茵的一切资料都记在了脑里,包括她家的地址,只是送业茵回家却是第一次。虽然早就知道业茵父母的身份不一般,可是真正站在业氏夫妇面前,而又亲眼目睹业茵迎承她父亲的怒火时,站在一旁的他还是免不了尴尬异常。
  “你又想打我吗?”
  叶繁冷冷地看着业霄堂。以往这个人在电视里的屏幕形象都是成熟稳重优雅的,没想到却是个家庭暴力崇尚者。
  蒙玲珑和江惟都吃了一惊,前者立刻拉住了丈夫的手臂,江惟却吃惊于业茵被打的事实,但他却非常清楚业茵此刻的态度肯定会更加激怒业霄堂,所以也立刻将业茵挡在身后,“业先生,我知道您很生气,也很着急,不过业茵的身体这么虚弱,您是不是先让她休息比较好?”
  业霄堂凌厉的目光立刻移到江惟脸上,剑眉微皱,“你又是谁?”他双眼怀疑地上下打量着江惟。
  江惟展开春风般的柔和笑脸,“业先生您好,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业茵学校心理辅导站的老师,敝姓江,您可以直接叫我江惟。”
  他的话不仅出乎业霄堂和蒙玲珑的意料之外,同样也令叶繁吃了一惊。学校心理辅导站的老师?江惟是业茵的心理辅导老师?
  “我女儿会有什么心理问题需要心理辅导?”业霄堂的脸色不仅没因江惟的自我介绍而缓和,反而更加难看两分,“你今天怎么又会跟茵茵在一起?”多年来在影视界的打拼让他敏感起来,怀疑的目光更是在江惟和他身后神色微讶的叶繁脸上扫来扫去。
  “业先生不必紧张。”江惟还是一脸能安抚人心的微笑,“现在的社会节奏太快,不光给成年人带来压力,像业茵一样的青少年同样有着这样那样的烦恼,比如课力太重,或是与朋友之间的交往出现问题等等。我们学校关注的并不仅仅是孩子们的成绩和考试分数,更关心他们是否能健康快乐地成长,出于这样的考虑,学校成立了心理辅导站,专门为了解决……”
  “行了行了,”业霄堂颇有不耐地打断了江惟的话,“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跟我女儿在一起?这么长一段时间,你们都在哪儿,干了些什么?”
  江惟愣了一下,“这……”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业茵带他去的地方是哪里。因为学校里也在传业茵自杀进了医院的事,所以在接到业茵的那个电话后,他二话没说就开车出来,在看到业茵手腕纱布的瞬间他就猜到传言并不仅仅是传言,而这个时候业茵不管说什么,他都不可能拒绝的。
  “你不用为难江老师了。”沉默了半天的叶繁推开江惟站出来,双眼无惧地与业霄堂面对面,“因为我不想待在医院里,我受不了那里的味道,医生又死不允许我出院,所以我就跑了。我跟江老师是偶然碰到的,如果不是他硬拉我回来,我现在还在街上。”
  她的谎话倒是说得面不红气不喘。江惟的惊讶摆在了脸上,只是跟他同样吃惊的业霄堂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你说什么?”
  业霄堂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起来,蒙玲珑赶紧将他推开,拉起业茵的手,一脸担忧道:“茵茵,别再说让你爸爸生气的话了。你这样跑出去,我们真的都很担心呀……”
  是啊,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业茵的父母。
  叶繁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心里微微一叹,终于低声道:“对不起。”
  就算她再不喜欢业氏夫妇,现在的身份也是他们的女儿。
  听到她这声低得不能再低的“对不起”,业霄堂虽然仍旧气愤难平,但看在蒙玲珑的面上,到底把怒火强压了下去。
  瞪了女儿一眼后,他又转头望向江惟,“江老师,谢谢你送业茵回来。不过身为心理辅导老师的你肯定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过两天业茵就会回到学校,我看我女儿也不需要什么心理辅导,你们今后也没什么见面的必要。今天的事,就当麻烦你了。”尽管口气有所松缓,他的脸色却没好看到哪里去。
  江惟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暗示,却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业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他微微一笑,望着叶繁道,“不过如果业茵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来心理辅导站找我,我随时有空。”
  业霄堂已然变色,江惟再次露出职业笑容,“那我先走了。业先生、业太太,晚安。业茵,早点休息。”
  见江惟大步离开,业霄堂才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什么心理辅导老师,一点礼貌都没有。”
  没礼貌的人是他自己才对吧。叶繁看了业霄堂一眼,冷淡道:“反正我今天不会回医院。我先回房了。”她刚才已经对这房子有所留意,别墅的话,卧房应该是在楼上。这具身躯早已疲惫不堪,她也没精神来应付对于她来说跟陌生人没两样的新父母,维持了起码的礼貌后,她也不等业霄堂和蒙玲珑对她的话作何反应,就转身上楼。
  业霄堂看了叶繁的背影一眼,重重坐在沙发上。
  “这丫头越来越过分了!”
  蒙玲珑轻轻一叹,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美丽的脸上满是倦意,“茵茵回来了就好了嘛。刚才我跟她说话时,她还跟我说对不起呢,比起以往好很多了。”
  业霄堂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温柔地伸手给她理了理秀发,“你就会帮她说好话。她这样子算‘还好’?我倒宁可她像进医院之前,不说话不出声都好,省得一开口就把我气得半死!”
  “你呀!”蒙玲珑没有再反驳丈夫的话,只是微笑着将头靠在业霄堂肩上,“茵茵做这种事,可能也是一时想不开吧……我看她现在已经没什么了,虽然从医院跑出来,但只是因为不想待在医院罢了。也许过两天,她就能完全正常地回到学校了吧……”
  叶繁不知道业茵到底住二楼哪间房,只能慢慢找。第三次推开门后,以粉红为基调的房间以及房间里的单人床和写字台让叶繁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身躯原主人的房间,她毫不在乎地走了进去,顺手关上房门。
  叶繁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的东西出乎她意料的简单,只有床、写字台和一个看样子是衣柜的柜子,连电脑都没有一台,更别说是装饰品、明星海报之类的东西了。这年头十几岁孩子房间里没电脑的恐怕少之又少,而业家也不像是买不起,也许那个业茵跟她老爸老妈一样,都是怪胎。叶繁最后做出这个结论。
  拧开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