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妻
不行了——她得对自己承认。相隔多年,她对他的感情没变,对他的一切熟悉得仿佛他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
真是太惨了,庄梦蝶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抱怨连连,为什么长得一副人尽可夫的模样却没有办法付诸行动?如果能表里一致,很多事就不会这么执着,尤其是感情方面——执着的人永远是笨的那方。她何苦让自己落了个草包美人没有脑子的下场,用所有的感情去爱一个男人,即使被遗弃、被误会、被抛弃,却还是无法抹去对他的思念。
她该佩服自己的专情还是该嘲笑自己的痴愚?
“我说老爹,你也太逊了吧,”真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把这么简单的游戏玩成这副德行。“竟然一次都没赢过,老爹,没吃过猪肉也该看过猪走路,输了几次也知道该怎么玩才对,真是。”
“我对游戏向来没辙。”夏子翔坦白说。
“你总有小时候吧?”抬眼见爹爹点头,他续问。
“那小时候总有童年吧?”也点了头,很好。“那童年会玩游戏吧?”
“看书。”
“啊?”茫然的小脸不明白老爹怎么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的游戏是看书。”
“空闲的时候做什么?”
“看书。”
“最快乐的事是什么?”
“看书。”
“天啊!简直就是书呆子嘛。”夏子谦夸张地双手猛抓头,鬼吼鬼叫,“这种人竟然生得出英俊潇洒、多才多艺、人缘特佳、风度翩翩的我,天!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救人喔——”
“你这小鬼!”庄梦蝶没好气地敲了他一记爆栗,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我是这么教你跟大人说话的吗?”子不教,母之过,真是丢脸。
夏子谦委屈地钻进老爸怀抱哭诉:“哇呜……娘打我!”
看着儿子煞有其事的模样,夏子翔先是一楞,随后大笑。不管是有心还是巧合,他的儿子成功地扮演着他和梦蝶之间的润滑剂。
“不理我就算了,居然还笑我,呜……我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我好可怜……”下一瞬间,呜咽哭声爆出惨烈大笑。“哇哈哈!不、不公平……你们两个人……哈哈……欺负我一个——”哎哟!竟然联合起来搔他的痒,哪有这么坏的爹娘啊!
两个大人相视莞尔,极有默契地回头欺压孤军无援的夏子谦。
也罢,庄梦蝶松了口气,允许自己撤下心防。
至少,在这个时刻,就让这样的气氛持续吧。
?
“谢谢你。”?
夏子翔不明白地回头。“谢我什么?”
庄梦蝶关上夏子谦的房门,跟在夏子翔身后回到客厅,边收拾一个晚上大闹下来的凌乱边说:“谢谢你让他今晚过得这么快乐。”她的宝贝儿子很难得像今晚这么像个小孩子,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像个小大人,学习照顾自己甚至来照顾她。但她偶尔也担心,担心他是否会因为这样而失去了童心,今晚让她知道,幸好,他并没有失去童心。
“你相信吗?他小学一年级最先学会的是如何使用吸尘器,不闹脾气、不任性,在每一个觉得孤单寂寞的夜里会跳上我的床陪我说话,小小暖暖的身子硬是固执地伸长手臂来抱住我……”呵呵,她有个很棒、很棒的儿子。
夏子翔没有说话,就这么站在客厅与通往房间的走廊之间,看着她一边动手,也听她一边述说和儿子间发生的趣事;说话时的她脸上洋溢着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光彩,让美艳的面容柔和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总之,我很庆幸有他的陪伴。有人说,小孩子得依赖大人才活得下去,可是对我来说,是我一直在依赖子谦,因为有他,我才有存在的意义。”啊,她在说什么啊,突然顿住不说话的庄梦蝶扯开苦笑。“抱歉,让你浪费时间听些没有意义的废话。”
“我不觉得,我以为还能再听久一点,我想多知道你们的事。”因为有子谦才有存在的意义,那可不可以把他也纳入其中成为一部分,他不贪心,只要一部分就好。
他想抱住她说出内心的请求,可在想到结果之后,这份冲动立刻狠狠压回心底,不得不怯步,这样的小心翼翼是他当初怎么也无法想象未来有一天自己会变成的模样。
“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不能贪心,夏子翔告诉自己,今天是靠子谦刻意的帮忙,才让他能进入他们的生活,与他们分享一个如梦般的夜晚,这份感动足以让他连日来因她而起的挫败感消泯许多,更加强他带回他们的决心。
绝不愿只有这一次,已经发过誓,要和她耗一辈子的。
随着她开门送客,夏子翔二话不说越过门槛,只是离去前顿步在她身边,侧首看着她。“我能常来看他、陪他玩吗?”
“他不是你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用不着费心。”庄梦蝶沉下脸拒绝,好梦不能常做,那会让人只想沉溺在不着边际的幻想中。一次美梦就够回味了,再来许多,只会让她更怅然。
而且她也必须顾及到万一子谦习惯他的存在怎么办?他若不认他,她的宝贝儿子要怎么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的失去?
既然都要失去,一开始别去拥有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不是吗?
“别再来了,我家不欢迎你。”
“那为什么今晚你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因为……”庄梦蝶试着找出一个较合理的解释。
“说不出来就别说了。”夏子翔退了步,不忍见她自欺欺人的为难表情。“明天希望能在夏园见到你。”
她点头,就在他跨出一步时拉住他。
“有事?”
“我想问你,你母亲的病情到底有没有好转?”在夏园那种奇怪的感觉愈来愈浓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偏偏又说不上来。
“你想解除契约?”夏子翔紧张问道,生怕她真的剪断两人间惟一的连系。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清楚事实。我总觉得你母亲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像是……装病。”
装病?夏子翔笃定地摇头。“医院报告不会骗人,更何况妈有什么动机装病?”
“说得也是,她不可能故意装病引我进夏园的。”
庄梦蝶低喃。“或许是我多心,没事。”
“那我走了。”还以为她改变主意要留下他,原来只是问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唉,失望直接呈现在他脸上,连叹息声都藏不住,回荡在楼梯间。
“再见。”庄梦蝶倚在门边,不愿太早关上门,白白失去看他的机会。
夏子翔的脚步也不见得有多快,或者该说是他努力地变慢,一直到不得不消失在楼梯间,才结束彼此明知在相互凝视却又不能说破的谲诡氛围。
虽是咫尺,却似天涯,明明有心,却佯装无情。
到底,是他执意将他们带回身边、一家团圆的作法能找到幸福,还是她回避他继续母子相依为命的生活才叫幸福?
第七章
夏子谦歪着头猛想,到底是谁有本事让学校浪费资源用麦克风“传唤”他到校长室。?
娘,不可能,因为娘讨厌那个拿外表判断人的秃头校长,还骂他是秃驴;爹,也不可能,他只会在校门口学“守株待兔”的农夫;律师大叔,还是不可能,因为他没有找他的必要。
师父?那更不可能!她是那种“只让别人参见,从不登门拜访”的人,亲自去找谁只会托高那人的身价,造成相对自贬而已,所以绝不会是她老人家。
那,会是谁呢?
校长室里坐着老婆婆和一个阿姨,当然,还有站在一旁神情诡异的秃驴校长。
“你可以走了。”坐在轮椅上的老婆婆在他进来后开口道。
“一下派人广播要我来,现在又要我走,真不知道你们大人在想什么。”夏子谦边耸肩边抱怨,转身开门决定顺着人家的意见,毕竟三对一,没什么胜算。
“我不是说你。”苍老威严的声音一落,先他一步冲出校长室的是办公室中的所有人。
这景象让夏子谦看傻了眼,头一回看见校长跑步,原来校长还年轻哪。
“把门关上。”同样的声音发出命令,但得不到相同的回应。
夏子谦双手抱胸,靠在敞开的门板转头看着走廊,嘴上哼起小曲。
“为什么不关门?”一旁的阿姨开了口,似乎不怎么满意他的回应。
他回头看向两人。“老师说要别人帮忙要先说请,英文叫作Please,德文叫作Bitte,难道你们老师没有教吗?”
原来是对他们的态度有意见。两个大人相视一会儿,由年纪大的老婆婆开口:“请你关门好吗?”
这还差不多。夏子谦点点头,这才把门关上,坐在与老婆婆相对的单人沙发。
“老师没有教你在人家开口请你坐下前随意坐下是不尊重的行为?”
“有啊,可是老师也教我有事要麻烦别人时,应该自己到那个人面前,而不是叫他到自己面前才算礼貌。”他笑眯眯回嘴,看着咬唇忍住气愤的阿姨,心里顿时痛快许多。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长的老婆婆开口问对面十岁却表现得一点也不像十岁的孩子。
“您自我介绍过了吗?老婆婆。”夏子谦扬起“不认识您也不是我的错”的无辜表情,天真无邪得教人咬牙切齿。
“你是我的孙子。”老婆婆,夏林玉瑛开口道。
哎呀呀,最近来认亲的人不少哇!如果他是她的孙子,那她不就是……“您是爹的娘?”那个娘说要去照顾的人吗?不是说中风记忆错乱吗?可是看她一点也不像。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解呢?
夏林玉瑛拱起银眉。“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您是我奶奶?”
“奶奶”两字似乎挺受用的,让夏林玉瑛当下眉头一舒,扬起若有似无的微笑。
“那这位——应该是姑姑了对不对?”
一旁的夏子琪看了看他,终于点头。
“那么——”一道狡诈精光闪过眸底,小小的嘴吐出惊人之语:“你们两位就是差点杀了我的人啰。”
夏家母女闻言,震慑得不能自已,慌忙地相视彼此。
好半晌,夏林玉瑛终于开口,声调不见刚开始时的威严,反而给人一种历尽沧桑的凄凉感。“是的,如果你要这么说。你妈妈应该把这些事都告诉你了是吗?”
“她没有说。”夏子谦向后压进椅背,“她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事。”
“我以为……”夏子琪捂住嘴,但还是让声音从指缝传了出来。
“你以为她会说,然后在我面前骂你们?”拨动指头,夏子谦盯着不停交缠的手指开口:“娘不是那种人,所以不会说这些事让我知道,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瞒住我,不让我知道在我出生前有多不受人欢迎,还差点来不了这世间。”
“但你还是知道。”夏林玉瑛注视玩着手指的孙子,他连子翔小时候的习惯都有。
乍见之下,以为回到过去看见自己儿子小时候模样的夏林玉瑛现下又是一个震撼。
“有人告诉我。”
“姓吕的?”夏林玉瑛轻易道出幕后最有可能多嘴的嫌疑犯,得到一个点头承认。“她真多事。”
“是多嘴。”夏子谦点头附和。“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那么你呢?”
“什么?”
“你的感觉。”她想知道当他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对她这个奶奶有何观感。
“您会问我感觉如何让我很意外。”夏子谦世故地笑了。“我以为小孩子的感觉对你们大人来说并不重要。”
“过去或许是,但现在——”夏林玉瑛拉长尾音,毫不掩饰自己的懊悔,诚实得有别于昔日商场上尔虞我诈的机巧。“我不这么想,经过人生许许多多的风雨后,我不再认为自己的想法绝对正确。”?
当年她一意孤行的认定,造成她所爱的儿子这些年来的痛苦,也造成她媳妇无端的含冤受辱,甚至差点让她的孙子尚未出世便结束生命,她的决断酿成今日的不幸,如果她的人生有无数败笔,这——绝对是最大的一笔。
夏子谦点点头,虽然他不能理解眼前这位老人家说的话有何涵义,但直觉就是赞同。
“老实说,我很生气,怎么会有人一动气就迁怒到无辜者身上,这么做一点都不合理,年纪不知道对这个人来说有什么意义。”
“你说什么?”
夏林玉瑛抬手挡去夏子琪的挺身直言。“我能了解你为何会这么想。”但她还是讶异啊,这些话竟然是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口中听见,到底梦蝶是教了他什么,竟然让他早熟世故得令人惊叹。
“但是我又气不久。”夏子谦搔搔头,一脸为难。
“娘不是个爱记恨的人,被她生下来的我也跟着遗传到这个性,懒得记这么多。不管我是不是差点被当作一个不受欢迎的存在,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