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诱惑





  俞子惑没回答,优雅地拿起餐巾轻拭嘴角,跟着起身。“我有事先走了,结婚时记得寄帖子给我。”
  “失陪了,很高兴认识你们。”玉竹歉然一笑,迅速跟上他离去的身影,只留下坐在座位上瞠目结舌的两人。
  付清了帐单,俞子惑和玉竹站在餐厅门口等泊车小弟将车子开过来。
  “抱歉。”他目光直视前方,沉声道。
  “没关系,我吃饱了。”玉竹仰望着他的侧脸。她知道在他冷漠外表下的其实是一颗易感而苦涩的心。
  他将双手插入西装裤口袋,昂起头望着夜空。_她也跟着抬起头,“这里看不到星星,霓虹灯太亮了。”
  “俞先生,您的车。”泊车小弟将车停在他们面前,有礼的招呼道。俞子惑给了小费,坐进车内,沉默地望着玉竹半晌。
  “副总裁,有什么问题吗?”他的目光看得她慌了手脚。
  “没事。”他终于收回令她心慌的目光,踩下油门。“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看到星星,陪我去吧。”
  由他行驶的方向,玉竹可以猜出他要带她到哪里看星星。果不其然,车子在墓园外停下。
  “怕吗?”俞子惑没下车,转头问她。孤男寡女共处在生无一人的墓园,就算八字够重,不怕鬼来骚扰,也该怕那个居心叵测的男人。
  玉竹摇摇头,迳自下了车,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唇边浮现浅笑。
  他也跟着下车,见她面露笑意,淡声的问:“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在想有没有人像我们一样专程跑到墓园看星星。”她将双手背到身后,偏着头笑道。
  “我到目前为止还没遇到过。”
  “你常来这儿看星星?”
  俞子惑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将双手插入西装裤口袋,若有所思地望向幽静的墓园。
  “跟我来。”他轻声道,怕扰了此地的寂静。拦在口袋中的右手动了动,忽地抽出,握住身后人微凉的小手。
  玉竹讶异地望着他厚实大手半晌,缓缓将目光挪向大手的主人,见他偏过脸去,原以为他会松开手,没料到他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小心点,路不平。”由喉头咕哝出的叮嘱听来像是有些不大甘愿,但又夹杂了一些别的情绪。
  步上石阶,俞子惑牵着她的手来到那座两人都极为熟悉的墓前。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俞子惑握住她的手不曾松开,他望着母亲的墓碑,耸了耸肩,“不为什么。”
  玉竹抬头想看清他此时的表情,但夜色太深,除了他模糊的轮廓外,什么也看不清。她将目光移向墓碑,轻声道:“我想你母亲一定很温柔、很漂亮。”
  “小时候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很爱玩也很爱笑,在她眼中这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乏味无趣的。可是……”俞子惑的眸光转暗,大手倏地收紧。
  “她现在却冷冰冰地躺在这里,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声,再也等不到我爸有空陪她去环游世界。”
  玉竹的手被他收紧的力道抓疼了,却忍着痛不哼一声。“对不起。”
  “同样的三个字你爸说过几十遍,但又改变了什么?躺在这儿的依旧是一具没有任何意识的尸体。”俞子惑的手抓得更紧。
  她仍旧强忍着痛楚,喃喃地说:“对不起。”
  “不痛吗?为什么不叫?”他的力道忽地放松。
  “因为你心里的伤比我还痛。”
  包覆着她手的巨掌震了一下,静默片刻,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又与你何干?”
  “是呀,又与我何干?”王竹反手与他交握,苦笑地摇摇头,“可是我却没办法叫自己不要管。”
  俞子惑低下头,直视她的双眸半晌,最后别过脸。
  “走吧。”
  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他苦涩地笑了笑,回头望一眼母亲的墓碑。因为他想让他母亲看看这个令他心动的女孩。但讽刺的是,如果不是她父亲,他母亲此时应该漾着满脸开心的笑容,拉着她问长问短。
  妈,您会怪我竟然爱上她吗?竟然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他在心底无声的问。
  那天之后,俞子惑和她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些许的改变,但到底是什么地方变了,王竹自己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她甚至能捕捉到他温柔的眸光,温柔得几乎要让她溺毙在他有意无意的注视中。
  大概又是她在胡思乱想了吧。玉竹笑着摇摇头,将注意力移回手边尚待整理的文件和资料。
  内线电话忽然响起,她一手接起电话,另一手迅速拿起纸笔。“副总裁办公室,您好。”
  “唐秘书,这里是航空部门。副总裁在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来有些慌张。
  “副总裁外出洽公。请问有什么事吗?”
  “TX610班机发生空难,俞子城先生听说在飞机上……”
  他大哥发生空难?!玉竹愣了一下。
  “唐秘书,你还在听吗?”航空部门的联络人员没听见她回答,连声唤道。
  玉竹连忙回过神,“我在。”
  “麻烦你联络副总裁。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们再跟你联络。”
  电话挂断后,玉竹匆匆拨了俞子惑的行动电话号码,却一直无法接通。俞子惑习惯在谈合约时将行动电话关机以示对对方的尊重,除非他们已经将合约谈妥,不然电话是拨不通的。
  她挂上电话,立刻抓起皮包直奔下楼。
  “阿民,你的小绵羊借我。”
  “发生了什么事?”李士民掏出机车钥匙,皱眉看着气喘吁吁的玉竹。
  “回来再告诉你。”她没多做解释,一把抓起他手中的机车钥匙,冲向机车停车场。
  俞子惑微微扬起一道浓眉,注视着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她神色有些慌张地在咖啡厅左右张望,不知在寻找什么。
  终于,搜寻的目光对上他的眼,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向他走来。
  她的脚怎么了?俞子惑皱起浓眉,注意到她的步伐似乎有些跛。等她走得更近些,他才发现她不止脚步微皱,连脸上都带了伤。
  眉头蹙得更紧,他没等她开口,沉着声问:“你怎么了?一身是伤。”
  “区董您好,能不能打扰你们几分钟?”玉竹没回答他的问话,先向对方打声招呼,以免失礼。
  “唐秘书,你怎么了?脸上还沾了沙土。”年近六旬的区董见玉竹一身狼狈,也微微皱起眉头。
  “只是出了点小车祸,不碍事的。区董,不好意思,公司有急事要找副总裁,打扰您几分钟的时间。”
  “没关系。”区董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受了伤怎么不光去包扎伤口?”俞于惑拧眉瞪着她。
  玉竹不理会他的瞪视,在他耳边低声说明航交部门传来的紧急消息。
  “区董,很抱歉,公司有急事,关于我们这次的合作案,我改天再跟你联络。”俞子惑眸光一暗,道了声歉,立刻拉着她走出餐厅。
  坐上车后,他将行动电话丢给玉竹,吩咐道:“联络相关部门主管在会议室集合。”
  “是。”她应了声,开始联络相关部门。
  俞于惑握着方向盘,俐落地在拥挤的车阵中穿梭,但眼用余光不时瞥见一抹刺眼的红夹杂着灰朴朴的尘土。
  红灯亮起,他用力踩下煞车,用矿泉水将手帕沾湿。
  “脸转过来。
  忙着联络相关部门主管的玉竹闻言回过头,一双大手随即欺上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清理她的伤口。
  她愣了一下,呆望着他,忘了自己还在讲电话。
  “联络完了?
  俞子惑冷然的声音唤回她的意识,她摇了摇头,连忙继续未完的工作。
  不一会儿,绿灯亮起,俞子惑将手帕塞到她手中,踩下油门。
  联络过所有相关部门的主管后,玉竹放下行动电话,手中仍紧握着他塞给她的手帕,访沸仍能感觉到他的手轻柔地扶着她的脸,为她清理伤口。
  “你是怎么受伤的?”
  “刚才骑车不小心摔倒。”她为了闪进一辆逆向行驶的车子,结果没注意到路面正在整修,一个不留神就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她的右脚脚踝被摩托车压到,肿了起来,再加上李士民的安全帽并没有挡风镜,所以脸颊也有点擦伤。
  俞子惑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的表情看来似乎不太高兴。“回去记得先把伤口处理好。”
  “嗯。”她低头看着手中沾着血迹的白手帕,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关于你大哥的事……”
  “每隔一阵子就会有谣言说他死了,可是过没多久,他又会出现证明那些消息只是无稽之谈。”俞子惑的表情依旧淡然,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倏地收紧,青筋浮现。“他不会死的,我知道他不会就这样死的。”
  第七章
  这次的空难事件因为机长处理得宜,使得伤害的程度降到最低,除了有两名乘客落海失踪外,其他乘客都平安返回台湾。而这两名失踪的乘客身分经确认后,证实一位是青云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女林湘云,另一位则是俞子城。
  俞子惑对于兄长失踪所表现出的漠然态度,再次让兄弟不和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还有杂志以漫画影射这次的空难事件,是俞子惑为确保自己的地位而一手导演出来的。但俞子惑对于这些无稽的传言依旧不予理会,也无意为自己辩解。
  “找到人了吗?”俞锦源苍老的声音从白色琴室的角落传来。
  正在弹琴的俞子真停下双手,转头望着刚走进琴室的俞子惑,清澈的大眼满是忧虑,只有刚睡醒的俞诗奕弄不清楚状况他揉着惺松睡眼。
  “还没找到尸体。”俞子惑的口气依旧淡漠。对他来说,没找到尸体就是没死,就还有希望。
  “什么叫还没找到尸体!”俞锦源怒喝道。“难道你真的希望他死?真搞不懂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你大哥呀!他的死活对你来说就这么无关紧要?还是那些杂志说的都是真的,你根本就不希望子城活着回来?”
  俞子惑的眸光转沉,一股不被了解的苦涩涌上心头,但他仍强抑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
  “爸,其实二哥心里和您一样担心大哥的事。”善体人意的俞子真看在眼里,忍不住替他说话。
  “是吗?”俞锦源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他。
  “再派多一点人去找,一定要把子城找回来。
  俞子真张口,还想为他二哥说些什么,但俞子惑却对他摇摇头。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对他父亲来说,他永远比不上他大哥,俞子惑一咬牙,苦涩地喃喃低语道:“如果今天失踪的是我,有人在乎吗?”
  “你说什么?”俞锦源没听清楚,回过头看向他问这。
  “没什么,说个自娱的笑话罢了。”他耸耸肩,自嘲地说。
  俞锦源愠怒地横他一眼,再次叮嘱这:“记得多派一些人去找你大哥。
  “我会的。”俞子惑将汽车钥匙收入掌心,低下身轻抚小妹一头柔软的长发,“诗奕,记得要乖喔。”
  俞诗奕用力点点头,抬手轻拍他的宽肩,“二哥,记得要常回来喔。”
  “二哥,路上小心。”
  “嗯。”俞子惑朝弟弟点了下头,目光着向暗眼不语的父亲半晌,最后薄唇一抿,迈步离去。
  他抗拒得不够努力,或者该说,他根本无心抗拒,明知道不可为,他还是贪恋她的温柔,为她将心防一步步往后撤,肆意让心沉沦。心中的铁幕早在他觉察前崩裂了一个出入口,任她自由来去。
  俞子惑站在玉竹的桌前,俯视她沉沉入睡的小脸,一向淡漠的眼神褪去,在眼底缓缓荡漾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几缕发丝垂落她的脸颊,他伸手轻轻为她拨开,指尖仍在她颊上眷恋不去。
  空难发生后,他几乎每天都留在公司直到深夜,希望不会错失任何一个有关他兄长的消息,而她也每晚留下来陪他,不多话也不吵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让他知道有个人在身边。
  俞子惑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电梯。突如其来的震动让熟睡的玉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呆望着他的脸半晌后,嘤咛一声又闭上眼,伸手环抱住他的颈项,将脸埋进他怀里。
  “好棒的梦。”她含糊不清的咕哝道。
  “那就继续睡吧。”他呢喃低语,唇边扬起宠溺的浅笑。
  玉竹满足地漾起甜笑,“嗯,不要醒。”
  俞子惑倾身向前,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他也希望不要醒,别去管他们之间有没有未来。
  还没到她家,玉竹便已转醒。她傻愣地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一时间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她怎么到车上来的?她甩甩头,试图理清混沌的脑袋。
  “你醒了。”
  “嗯。”玉竹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目光一个及方向盘上的大手,模糊不清的记忆立刻清晰了起来。
  那不是梦,真的是他抱她上车!老天,她该不会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