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
苏大娘自幼教育苏抹微:“女儿当自强这话不假,但是应该强在骨子里,强在内心,强在温婉的外表之下。就算要强也要讲究方法,不可一味地争强好胜,否则徒惹人厌烦。『母老虎』这种称号从来就不是带着褒义的。”
太夫人何氏所住的“清宁园”位于原府的中区,在家主原北顾和夫人郑氏的主屋东北角,园子颇大,附带亭台楼阁,山石溪水,自成一个小天地。
苏抹微被安排在清宁园的东侧院里,和在雪松园时一样,这儿又是一个园中院,与苏抹微原来居住的小院子很相似,但门窗家具都更精致贵重一些。
太夫人这辈子只生了原北顾一个儿子,没有亲生女儿,已故原老太爷虽然还有几个庶出子女,但和她也不亲近,而且庶女都已经出嫁,庶子也各自娶妻,分府别居,太夫人平素自己独居在清宁园,清净是清净了,但未免孤单。所以,她很欢迎苏抹微来她这里做伴。
太夫人年事已高,女人一辈子该经历的事她大多都经历过了,就算没亲身经历,在亲戚朋友中也见识过了,自然明白自己孙子的苦心。
太夫人身为讲究规矩体统的嫡妻正室,自然不赞成男人“宠妾灭妻”的行为,但是原齐之、袁丽华与苏抹微三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太过特殊,太夫人疼爱孙子,自然对袁丽华深恶痛绝,对冲喜而来救了孙子一命的苏抹微则是爱屋及乌。
于是太夫人便接纳了苏抹微,当起了苏抹微在原府的撑腰。
何况苏抹微本人又乖巧体贴,聪慧可人,本身就惹人疼爱,太夫人是真心喜爱她的。
苏抹微到了清宁园,先是请安问好,然后陪着太夫人絮语闲话。
原府嫡长孙娶妻的时候太夫人没去凑热闹,现在太夫人最疼爱的二孙子娶妻,她还是懒得去。
太夫人心头也是暗叹,怎么自己孙子娶的妻子都一个个这么不称她的心呢?她觉得苏抹微是个好女孩,却因出身实在太低,当不得正妻。
甚至严格来说,士庶是不通婚的!
吉时到时,雪松园那边张灯结彩,鞭炮声声,清宁园这边却依然安宁平静。
原府占地上百亩,从大门口到后宅门,就算乘马车都要走上好久,其间又多有亭台楼阁点缀,从外面引来的活水蜿蜒流过,最大的湖面上甚至可以泛舟采菱角。
清宁园位于中区的后端,雪松园位于西区,距离颇远,根本听不到那边的动静。
可是,越接近吉时,苏抹微越是坐立难安,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忧郁的眼神与时不时紧抿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太夫人看在眼里,却没有规劝。
大户人家的男人,向来妻妾众多,如果跨不过去这个心结,以后还有得苦吃。
当夜,苏抹微独坐到天明。
这是她嫁入原府以来第一次独守空闺,但她明白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按照规矩,丈失除了初一十五必须在正妻房中过夜之外,其他大多数时间也应该多在正妻的房中歇息,只能偶尔光顾妾室。
原齐之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宠妾灭妻”的混蛋,所以像这种一人独眠的夜晚,苏抹微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次日,苏抹微早早起床,穿衣、洗漱、妆扮完毕,便到太夫人的房中伺候,随后又陪着太夫人一起用了早饭。
太夫人见她眼窝发黑,神色憔悴,明白她一定一夜没睡,饭后便吩咐她回房休息,不用跟前伺候了。
苏抹微回到东侧院,刚进了屋子,喜莲便凑上来,趴到她的耳边小声说:“奴婢听那边小丫头传来话,据说二少爷以身体虚弱为由,没有与二少奶奶圆房呢!”
苏抹微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暗中欢喜,和安便又来通报了最新消息,二少爷出远门了!
原齐之娶了袁丽华,却没有圆房,也没有陪她正式见过公婆和家人,便匆匆离府而去。
他,还是回去了属于他的沙场。
闺房温柔之乡,终究不是他的梦想落脚之地。
尽管原齐之做了各种安排,但是既然进了同一个家门,做了一家人,苏抹微还是不可避免地与袁丽华碰面了。
初一、十五,是原府当家主母郑氏率领儿媳、子女向太夫人请安的日子。
七月十五,鬼节。这一天,是道家的中元节,亦是佛教的盂兰盆节,民间有放焰火、施恶鬼食、在河中放莲花灯的习俗,主要是拜祭先祖,超渡亡灵,并送走灾祸疾病,祈求吉祥平安。
苏抹微昨天就已经做好了莲花灯,原宜之约她晚上一起到园中溪边施放。
这天大早,郑氏便率领众人来向太夫人请安。
苏抹微身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提前向太夫人请安之后本想回避,却被太夫人留下,郑氏众人来请安时,她就站在了太夫人身后。
苏抹微看见了立于夫人郑氏身后,长媳云青萝身旁的高跳女子,柳眉凤眼,眼光锐利,美艳逼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交织出激烈的火花,然后苏抹微主动低下了头,回避了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
袁丽华嘴角紧抿,在心底冷笑一声:一个小家子气的民女,也值得原齐之将她当作宝贝东躲西藏?所谓原府少爷,也不过如此!
据说苏抹微的母亲,是袁家逐出家门的一个失贞女儿,实在有够丢脸。
有失贞的母亲,便有做妾的女儿,一家子下贱之人。
袁丽华又扫了苏抹微一眼,便再也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第10章(1)
夏去秋来,眨眼已到重阳佳节,菊花盛开。
苏抹微一早起来,亲自到小厨房做了长寿面,虽然原齐之说是提前过了,但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长寿面仍然是少不得的。
据说今天原府里会来许多的太太小姐们,举行簪菊游园会。按照原宜之的说法,其实就是变相的选亲会,那些太太来挑选合适的儿媳妇,小姐们则推销自己找婆家。
当然,她们更渴望的是能够嫁进原府。
比起大部分放浪形骸的纯裤子弟,原府的少爷们风评实在太好了,就算不是个个十全十美,也称得上都是读书习武、追求上进的有为青年,更何况原家人还有天生的好相貌,让女孩子们见了就脸红心跳。
苏抹微倒是希望这次能有什么夫人太太的相中原宜之,她再不嫁就真的要成为老姑娘了。
原宜之是庶出之女,郑氏这个嫡母虽然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但也不会为她特别操心婚事,周姨娘暗自焦急,却因为在老爷面前已经失宠,也说不上什么有力的话,原宜之的前途看起来实在颇为坎坷。
苏抹微琢磨着今天要不要在太夫人面前提一提,祖母操心孙女儿的婚事也是可以的吧?
刚做完寿面,苏抹微正净手换衣,和宁忽然从外面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小脸惨白,两眼挂着泪,进门就两腿一软跌倒在地板上,颤声说:“姨奶奶……爷……二少爷……去了!”
苏抹微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抓着袖子的手浑然无力,软软地垂下来,只是傻傻地看着和宁,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的,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她却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姨奶奶?姨奶奶?”还是喜桃率先发现苏抹微的不对劲,急忙上前搀扶住她,问:“姨奶奶?你怎么样了?”
喜莲却死死抓住和宁的肩膀,焦急地问:“你哪里来的消息?不许胡说八道吓唬我们啊!”
和宁呜咽着道:“前面都乱成一团了,太太都哭昏了,是二少爷的贴身随从观自从前线带来的消息,说……说是袁可望通敌卖国,少爷这次又遇害了。”
喜莲“哇”一声哭起来,喜桃却高喊:“姨奶奶!姨奶奶,你别吓唬奴婢啊!喜莲,快去叫大夫,姨奶奶昏倒了!快去!”
苏抹微只觉得自己已经魂飘天外,她好像腾云驾雾一般,越过高山,越过峻岭,越过江河湖海,一路前行,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前方有个人在等着她、念着她、呼唤着她。
她神思恍惚,迷迷蒙蒙,直到看见一片漫漫荒野,直到看见荒野中站着一匹马,马上端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
马是汗血宝马,人是银袍少将。
原齐之端坐在宝马之上,手握龙胆亮银枪,眉目轩昂,目光湛亮,他扬着眉对她笑,说道:“傻姑娘,我还要陪你吃一辈子长寿面呢!担心什么?”
苏抹微用力地点头,“我今天还特意为你做了寿面,二十整岁生日,要记得回来吃啊!”
原齐之笑道:“你先替我吃了,我迟早会回去的。”
苏抹微道:“好。你吃了我一半的寿面,有了我一半的寿命,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原齐之只是微笑,不再说话。
苏抹微心里恍惚有了什么信念,于是不再担心害怕。
她相信他对她的承诺,她知道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伟丈夫。
苏抹微神魂归位,慢慢睁开了眼睛。
太夫人正坐在她的床前,手握着她的手,满是慈爱地望着她。
苏抹微对着太夫人轻轻一笑,“太夫人,夫君他没有事,真的,他说他迟早会回家的,他还要我代替他吃寿面呢!”
守在床尾的喜桃和喜莲顿时泪流满面,背过身去,呜咽压抑。
刚才喜莲又去前面打采消息,说是因为天气还热,路途遥远,担心尸身腐烂,二少爷的尸身已经被就地掩埋在战场了。
随从只带回了二少爷的衣冠,上面血迹斑斑,暗红色泽沭目惊心。
太夫人紧握苏抹微的手,点头说:“没错、没错,我的孙儿我知道,他是个有福气的人,怎么会短命?等他的战事一了,就会回家了。”
苏抹微笑道:“是的,是的。”
喜桃与喜莲看着这对心痛到已经神智不清的祖孙俩,除了默默流泪,连劝都不敢劝,姨奶奶那个样子,太让人心痛了。
太夫人又把手放到苏抹微的小腹上,“你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刚才大夫来检查了,说你已经怀孕两月有余了。”
苏抹微惊讶地瞪大眼睛,问:“真的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小手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有个小宝宝了吗?”
喜桃道:“姨奶奶的月信一直没来,奴婢们都猜测过是有了,今日让大夫一检查,才知道是真的,恭喜姨奶奶!”
苏抹微笑呵呵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肚子,眼底是满满的欣悦,似乎对噩耗一无所感,“我以前月信都很规律的,本来我自己也怀疑过,可是我听人讲,怀孕之后都会恶心想吐什么的,我却什么都没反应,所以不太相信。”
太夫人低头悄悄擦了擦润湿的双眼,才微笑着安慰她说:“大夫说你的身子骨好,所以母子都很健康,但是前三个月还是要小心点,以后那些灶上的活不要再做了,好好保养最重要。”
苏抹微点头,“是,都听太夫人的。”
之后,太夫人的清宁园里,依然清净安宁。
没有人再在她们面前提二少爷的丧事。
郑氏虽然伤心难过,但看在苏抹微的肚子里怀着自己儿子的遗腹子,所以也特地吩咐了丫鬟仆妇小心照肴,又特意挑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嬷嬷到苏抹微身边贴身照顾,伙食住行全用最好的。
郑氏还特意升了喜桃、喜莲的品级,把她们提拔成了二等,月钱也增加了五百文。
或许苏抹微的身体真的很好,尽管她的小腹日渐鼓胀,她却从来没有恶心呕吐过,也没有不良妊娠反应,只是胃口越来越好,吃得越来越多。
太夫人是过来人,不赞成嬷嬷们一味滋补,她对苏抹微道:“孩子太大了,生产困难,你这又是头胎,更要小心仔细,多吃些清淡的吧!”
苏抹微向来崇慕太夫人,便听她的话,多吃水果蔬菜,肉类也只是多吃鱼。
这期间,府里也发生了许多事,听说袁丽华找老爷太太大闹了一场,说她爹袁可望绝对不会陷害自己的女婿,她不许任何人说袁家的坏话。
吵闹的结果,就是一向温文儒雅的老爷原北顾大发雷霆,当天就把袁丽华遣回了娘家,次日又补送了休书,彻底将袁丽华休出原府。
而在朝堂上,袁可望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据说前线找到了他与穆国皇帝的亲笔书信,书信中还附有景国的战略地图。
皇帝玄昱勃然大怒,袁可望被凌迟处死,袁家满门抄斩,女眷发卖。
袁可望的副将耿信昌彻底接管了原来的袁系兵马,耿家更是送了一妙龄女儿入后宫,耿家瞬间成为新贵。
据说袁可望被处决前,破口大骂耿信昌是奸佞小人,他错信了小人,受了冤枉,死不暝目。还骂原府之人都是傻子,原齐之是被耿信昌害死的,根本就不关他的事。
金陵的贵族们议论纷纷,原府却无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