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谣





  如果师傅曾经命令过她,让她不许对自己说出某件事来,她是绝对不敢说的。
  看来,师傅一定是想瞒他什么。
  那么,师傅会瞒他什么呢?除非,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了紫绡的身份,要置她于死地!
  想到这里,他忽机灵灵打了个寒颤,想到师傅手段的毒辣,想到师傅每每提起纵海帮时的切齿痛恨,他一刻也耽不下去了。
  紫绡啊紫绡,你怎么这么傻呢?明明知道天鹰社是龙潭虎穴,却还是要往里闯。如果,她因为送他回来而受到什么伤害的话,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他的心里象有一盆熊熊大火在燃烧,身子却又似被封在坚冰里一样动弹不得。
  两种折磨煎熬着他的身心,令他苦不堪言。
  过了好半晌功夫,孙婆婆才折转回来,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青瓷小碗。她将瓷碗端到他的嘴边,柔声劝道:“少主人,先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七天七夜没有吃东西了。”
  “我吃不下,婆婆,求你告诉我,紫绡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天鹰岛上?”步沧浪一脸固执。
  孙婆婆为难地垂下头,不言不语。
  步沧浪心灰意冷,知道逼她也没有用,只好退而求其次:“你带我去见师傅。”
  这一次,孙婆婆回答得倒挺爽快:“主人不在岛上。”
  “师傅不在岛上?离开多久了?”
  “三天。”
  “那么我回来多久了?”
  “四天。”
  他回来了四天,而师傅是在他回来之后才离开的,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师傅会是为了紫绡而离岛的吗?这一连串的问题啃啮着他的心灵,令他惴惴难安。
  但是,依他现在的处境,能为紫绡做些什么呢?即使他现在再如何心焦,也只得待养好了伤再说。
  他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惶恐与冲动,接过孙婆婆手里的瓷碗,一气将清粥喝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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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调养了十几天,他自觉功力已恢复大半。这一日,他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暗地里溜出去,在岛上仔细地搜寻了一番,结果却一无所获。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样行事,几乎将岛上里里外外,大小角落都翻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难道,不是紫绡送他回来的?又或者,师傅并没有为难她?可是,他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呢?
  在那荒岛之上,除了紫绡,根本就没有别人。而且,她一旦进入天鹰社的势力范围,师傅绝对不可能轻易饶她。
  那么,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呢?
  他苦思而不得其解。
  好在,此刻师傅远离,他大可以去纵海帮问个究竟。
  想到这里,他一时热血沸腾,再也不做片刻耽误,径直向岛外飞奔而去。
  天鹰社里,不论是出岛还是入岛,必须先经过三关。
  第一关为“生死劫”。在岛的最外围,依伏羲六十四卦方位而建。
  岛的左边有一松林,右边则是一梅林,中间却一毛不拔,乱石林立。
  如果,擅闯者误入松林,那么,前面等着他的将会是迷魂陷阱。机关不撤,那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必在里面活活困死!
  但如果,那人以为越是危险便越安全而选择中间的石林的话,他同样也是大错特错。那里等待着他的将是毒龙潭。百毒之气加沼泽地带,除非那人轻功卓绝外加百毒不侵,否则,也只能是有去无回。而世间能同时拥有这两样本领的人又有多少呢?
  所以说,无论进入这两样地方的任何一处,都只有必死无疑。
  但是,也不是说选择了梅林就一定是生路,因为穿过暗香扑鼻的梅林之后,便进入第二关“幻境谷”。
  名为幻境,当然一切都是虚假的,可是,只要进入这里的人心中还有希望,或者还存有遗憾,那么,谷里就会现出你最想要的东西,令你流连忘返,直至身不由己,老死谷中。
  试问,天下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心无挂碍?
  所以,就算有人能侥幸走对第一关,那么,这第二关他又如何能过?再退一步来说,即使他过得了第二关,却还有第三关等着他呢。
  距离“幻境谷”大约走出半里之地,有一条长溪,逶迤拦住去路。
  那里,花草纷繁,林木葱郁,一派清幽。
  然而,溪上却无舟楫,这便是入天鹰社的第三关“野渡溪”,取“野渡无人舟自横”之意。
  现在,摆在步沧浪面前的,便是这无人横舟的“野渡溪”。
  在这溪上摆渡之人是一聋哑老人,他向来只看令牌不看人,任何人只要手持天鹰令牌,他就安全地将他送到对岸,否则,就算是飞鸟,也插翅难过。
  除非,你能打败这聋哑老人,但,自步沧浪懂事时起,就没见有任何人将他打败过。这样深不可测的武功,却甘愿在天鹰岛上做一个摆渡人,即使是步沧浪,也免不了对他产生好奇。
  但,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他警觉地四面望了一望,不见那聋哑老人的踪迹,于是,心存侥幸地展开轻功,想飞渡长溪。然而,他身形刚动,凭空里蓦地弹出一粒石子,打向他的脚踝。
  他左脚攀住右脚,陡地拔高数尺,然而,又一粒石子兜到他身前,阻住了他的去势。
  此时,他要么再次拔高,要么回头,要么被石子打中,似乎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然而,步沧浪却猛地将身子下沉,他的脚急速地向第一粒石子上踩去,妄图借着下坠之势,缓去石子劲道,令自己能跃入水中,泅泳而去。
  可是,天不从人愿,第三粒石子又激射而来,直取他的背心。
  要闪开这一粒石子,他的如意算盘势必落空,但,若要他折返而去,回头再来,就更加没有机会了。
  他咬一咬呀,拼着受此重击,也要落入水中。
  “扑”地一声,石子打在他的背上,他的人也同时串入水中。
  然而,更大的危险却也正在等待着他。
  他的人刚一落水,就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什么东西兜了起来。
  原来,水底下张开了巨大的鱼网,只要有人入水,机关启动,鱼网就从四面八方收拢起来,将来人擒在网中。
  步沧浪虽是天鹰圣使,但,每一次经过长溪之时,都有师傅的令牌在手,哪里知道这里还有如许机关呢?
  他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没有落入外人之手,却在自己家里被人捆了起来。
  那聋哑老人终于现出身形,先是向步沧浪鞠了一躬,然后恭恭敬敬地将他放了下来。然后垂手站立一边。
  看样子,他还是认得自己的。步沧浪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他挺一挺胸,大声喝道:“哑奴,渡我过去。”
  那聋哑老人却只一味摇头,不断用手比划着令牌的样子。
  步沧浪泄气地坐在溪边的一块岩石上,无奈地用手拨弄着溪水。这哑奴,也不知道师傅是从哪里找来的,武功高得出奇不说,偏偏脑筋又拧,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够躲过他的眼睛呢?
  他沉思半晌,忽灵机一动,拍了拍手,比划道:“你这里有酒没有?快快拿几坛子出来我们一起痛饮几杯。”
  哑奴一听他要喝酒,裂着大嘴笑起来,忙去溪边的一间石屋里搬出几坛酒出来。他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没有和人一起喝酒了,如今,有人肯跟他一起喝酒,叫他怎么能不高兴?
  二人你一碗,我一碗,几乎是碗到酒干,一直喝到月上中天,都丝毫没有醉酒的样子。
  步沧浪不由得不暗暗叫苦,他一向自夸酒量天下第一,谁知道居然到现在还摆不平区区一个哑奴。再喝下去,恐怕先醉倒的那一个人就是他了。
  怎么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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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沧浪的话虽然说得坚决,但颜紫绡如何敢信?在这余下来的六天时间里,要她眼睁睁地坐等他醒来,她又于心何甘?
  她怔怔地望着他那张俊雅无俦的脸,心中思潮起伏。从最初的恨之入骨,到现在的难舍难弃,这中间,经历了多少误会和波折?她想起在李家村那段与世无争的岁月,他的悉心照料,他的用心良苦,到如今,她才能一一领会。
  可是,上苍弄人,在她想对他有所回报的时候,他却偏偏就要离她而去。
  她不许!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丢下她一个人,叫她如何再去面对没有了他的岁月?
  况且,她心里还有许多许多“复仇”计划,要一一在他身上讨个公道回来呢。她怎么可以就这样便宜了他?
  想到这里,她毅然站起身来,无论如何,她要为他做点什么,即使,这些对于他来说可能毫无用处,但,不试过又怎么知道呢?
  无名小岛上别的东西没有,但,就是树多,要造一个小筏子是一点也不困难的。
  说干就干,紫绡毫不迟疑,开始动手伐树。造船,对他们海盗帮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件易如反掌之事。
  不眠不休做到第三天,一个简陋的木排就做好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天鹰社究竟在何方的问题。
  她真后悔没有早点从步沧浪口中探听到一些消息。
  想到这里,她仔仔细细地在步沧浪身上搜寻起来,想找到一丝线索。
  汗巾,药瓶,从她手上接来的金钱镖一样一样地被紫绡掏出来,丢弃在一边。《开天密录》,《风钩谱》,唐门的《毒技》等等等等令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更是被她弃如蔽履。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的?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觉得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帮中一众兄弟的生命是比个人的意气相争要重要得多的呵!
  如果牺牲她一人,能换得千千万万人的平安,又有何不可?
  她和步沧浪之间,并不是天生的敌人,可又是为了什么,弄成今天这样的局面?退一步,海阔天空!
  原来,她的执着,她的任性都只是偏激的表现!
  只是,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太迟了!
  她心中黯然,手里却并没有停歇。
  忽然,她的手碰触到一个冰冷生硬的东西,被他贴身收藏着。
  她心念一动,那些放之江湖,足以引起巨大骚乱的秘籍他都只是随随便便地放在外衣衣兜内,这个东西却为什么值得他如此慎重收藏?
  她探手入怀,纤细地手指偶尔碰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心里便如揣了头小鹿一样跳个不停。
  好不容易,那个东西被她小心地拿了出来。
  原来,是一面金牌!
  金牌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苍鹰,雕工细腻,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搏击长空的样子。
  而金牌的反面却是一片汪洋,望不到边。
  颜紫绡对着金牌左看一看,又看一看,越看便越觉得背面的那片海域很有些眼熟。
  虽然在一般人眼里,每一片海的样子都大同小异,但,在从小就生长在海上的紫绡眼中,却是每一滴水都有它各自的形状。
  她想,她一定见过这一片海!
  猛地,她拍了一下脑袋,双溪村!这里就是离双溪村不远的海面!
  难怪步沧浪要选择从这里出海了!
  她忍不住心中一阵狂喜,紧紧地握住金牌,兴奋得对昏迷中的步沧浪说道:“你有救了,你师傅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
  然而,步沧浪只是依然紧蹙着双眉。显见,昏迷中,那份疼彻心扉的苦痛仍紧紧咬着他不放,叫他不得安宁。
  不再多做片刻停留,紫绡将木排推入水中。
  想那日海风是在往西吹,那么,今日再向东走就一定不会错了。
  打定主意,她带着步沧浪飞身跃上木排,依着日出的指示判断方位,一路向东而行。
  这一次,因为没有风助船威,木排一直到第二日傍晚才到达双溪村,寻到暗流入口,她迫不及待地驶了进去。
  穿过大约一里多长的暗流,眼前便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中忽现出一座岛来,迎面挡住去路。
  颜紫绡弃舟登岸。
  在松,梅,石林之外,她的确颇费了一番踌躇。
  凭直觉,石林比较象生路;凭判断,松林代表着长青;可是,凭女人的感情来说,就宁可选择梅林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地。
  零落成泥碾成尘,只有香如故。即使是死路一条,她也无怨无悔。
  她本着视死如归的心走入梅林。
  可是,不久之后,她便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已在无意之中走出生天,看来,布置机关之人的想法与女儿家的心思差不了多少。
  这样一想,对于第二关“幻境谷”,她便不那么害怕了。
  幻境谷里,蓝天白云,草木如春,不知名的花朵开满山坡。
  颜紫绡踏入其中,心胸顿然开朗,仿佛又回到了往日意气风发的好时光。
  她看见高挂着“纵海”二字旗的黑色方船踏浪而来,一度暮气沉沉的父亲雄姿英发,傲然屹立于尖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