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之恋





  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
  咦?
  噢?
  唉——
  失望的叹息一浪接过一浪。
  到最后,篮球只稍稍擦过篮板,都能引发如雷欢呼。
  “加油!加油!”啦啦队适时地发挥了作用。
  偌大的喧哗又吸引了无数围观学生。
  楚振灏脸色阴郁,太阳穴抽搐。
  疯了,一群疯子!
  “这位老大,你能给我示范一次吗?”越战越勇的麦嘉璇抱着球笑眯眯地跑到队员休息台前。
  呃?老大?这什么称呼?
  众人一同瞄准在一旁闲闲纳凉的球队队长。
  “我?”时涛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给我示范一次,一次就好。”她软软地求。
  “这个——”时涛摸摸鼻子又搔搔头,眼角为难地朝僵立不动的楚振灏身上瞄去。
  “就给她示范一次,教教她又不会怎样,老大。”
  呃?怎么大家都喊他老大?
  时涛顿感乌云压顶。
  他拍拍手,拍拍屁股,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麦嘉璇笑眯眯地递过球去,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篮球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准确无误地向着目标奔去。
  众人沉寂。
  时涛轻松落地,篮球也从篮筐里轻松落地……
  “好喔!楚振灏,球进筐了,你赖不掉了啦!”
  “啪啪啪……”间中夹杂着几声卖力的掌声。
  怎么回事?这什么逻辑?
  众人无语,不明白的人瞠目,想明白的人恍悟。
  “我只说我站在这里投,球进筐,并没有说球一定是我自己投进去的呀。”麦嘉璇一脸阴谋得逞的得意。
  临阵倒戈者们一脸上当受骗的愤懑。
  大家同情地看着木然的楚振灏,无声地让出一条曲折小径。
  “喏,别忘了这个!”她跑过来,塞、塞、塞,硬将信笺塞到他球衣的领子里。
  楚振灏眯起眼睛,双手环抱胸前,意外地沉住了气。
  “唷荷!”
  万岁!欢呼!
  麦嘉璇热血沸腾,激动难抑。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感谢上天,万能的主,她终于逃脱了被泪水淹死的厄运。
  嘻!哈哈哈哈……
  第2章(1)
  “回来了。”麦致远放下报纸,平静地看着刚进家门的女儿。
  嘉璇睐了父亲一眼,懒得回答。
  终于忍不住了吧?上午球场的那一幕,她就不信老头子全无耳闻。
  她踢掉鞋子,白色运动鞋一前一后,一正一反落在麦致远左右两边。一只扑倒在羊毛地毯上,另一只正正踏住茶几上的报纸,盖上鞋印。
  “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麦致远连眉毛都不曾抽动一下,一手一个拎起鞋子,规规矩矩地摆放在门边。
  “我不饿。”嘉璇嗲声嗲气地,赤着脚,跑去扭开音响开关。
  霎时,摇滚音乐响彻天地。
  嘉璇随着音乐扭胯、摆腚,一头长发甩啊搅啊,比“没吵疯”还要疯。
  “阿璇哪——”麦致远低沉的嗓音穿透强劲音波,不愠不火,笔直荡入麦嘉璇耳里。
  嘿!终于沉不住气了?
  嘉璇闭上眼睛,不理不睬,状若痴迷。
  “你跳完了就上楼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麦致远说着,抬脚上楼。
  “有话就快说,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嘉璇“啪”的一声关掉音乐,懒懒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说吧说吧,把你的不满和失望全都发泄出来吧?最好是能大吵一场,脱离父女关系,那就更好了。
  嘉璇在心里冷哼。
  “你想好了要考哪个科系了吗?”麦致远不着痕迹地坐到女儿旁边,双膝微分,双手交叠,气度优雅,循循善诱。
  不提上午的事?这样都可以忍?
  A大医学系的教授,果然是器宇不凡,有大家风范哪。
  嘉璇将一双长腿甩到沙发背上,跷啊跷地,回答得漫不经心:“随便,反正A大门槛高,哪一系也轮不到我上。”
  去年不是也很成功地名落孙山了吗?
  “胡说,我们家阿璇是最聪明的,只要——”
  “只要我肯努力、肯用功,是不是?”嘉璇嘲弄地挑一挑眉。老头子每次都是这些话,没一点新意,“可你别忘了,我不仅是继承了麦致远的聪明才智,我还继承了江驰美的无知庸俗和不思长进。”
  麦致远口唇翕动,暗了眸色。
  江驰美是他的罩门,也是麦嘉璇百试不爽的利器。
  每次只要提起母亲,总能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父破功。可是,这一招用多了,连她也开始觉得无聊。
  “算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嘉璇伸个懒腰。
  她感觉无趣。
  论起涵养和敛气的功夫,老头子若认了第二,这个世上真没有人再敢称第一。
  “我从没放弃过你,所以你更不能放弃自己。”麦致远镜片后的眼睛闪出一抹温和笑意。以前说这个也许有些大话,但今早发生的那件事却使他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嘉璇嘲笑道:“那我是不是该对你感激涕零?”
  “不,你是要对自己负责。用了功,努过力,即使结局仍然一样,起码你将来不会后悔。”
  后悔?嘉璇瞪眼。她才不会后悔咧。
  只要是能令老头子丢脸、悔恨的事情,她都做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你不愿意上补习班也由你,不过我已经给你请了一个好老师。”他强调着“老师”这两个字。想起自己这个英明的决定,麦致远难见波澜的脸上漾起几痕笑纹。
  老狐狸!
  嘉璇在心中嘀咕。
  不过,她相信,没有几个老师能受得了她这样的学生,更何况是专教尖子生的A大讲师?
  没关系,老头子有政策,她有对策,不怕死的就尽管来吧!
  轰隆隆……轰轰……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圆月的夜里嘶吼低鸣,如旷野里的狼嗥,叫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月黑风高杀人夜,荒村野店恐怖片。
  这是一个不好的预感。
  楚振灏蹙着眉头,远远观望。
  那里是一个废旧物品回收站,因为建在郊外,平日少有人迹,是以一入夜,反而成为飙车族的乐园。
  他不想去那里,非常非常不想。
  但,他是楚振灏。
  是曾经发过誓,要做一个有担当、有责任、重承诺的楚振灏。
  他接受了麦教授的请托,帮他教导高考落榜的女儿。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份很轻松的工作,反正,他不是没做过家教,也不是没有教授过愚笨的孩子。
  但,他没有想到,麦教授的女儿竟然不只是愚笨,而且——叛逆。
  约好补习时间的第一天,她就给他旷课。
  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麦教授居然还若无其事地告诉他,自己的女儿去了地下飙车场。那种神情和语气,仿佛抓回不听话的学生就是他这个业余老师的责任。
  天哪,那个狡猾刁钻的老头子还是他平日敬重的麦教授吗?
  振灏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向飙车场走去。
  这片场地远看起来不大,但走近了,才发现枝节繁多。不规则摆放的废旧物给掩藏在里面的摩托车提供了天然屏障,即便是警察来了,这些曲里拐弯的暗道也足以让飞车高手逃之夭夭。
  车场里的气氛兴奋而压抑。
  那些半大不小的少年男女们围聚在拉起横幅的起跑线旁,翘首祈盼。
  振灏随便问住一个女孩子:“请问哪个是小麦?”
  “小麦?你找小麦?你是她的朋友?你也是来看她飞车的?”女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男人穿着白色长袖衬衫,黑色休闲裤,纹丝不乱的黑发贴在脑后。他的身材颀长结实,他的脸庞十分好看,只是表情过于严肃。
  他站在一群青涩的男孩子中间,骄傲睥睨,仿佛鹤立鸡群。
  “飞车?你说小麦飞车?”楚振灏这一惊,又是非同小可。
  他原以为麦教授的女儿只是贪玩,她只是来旁观,不然,教授的表情也不会那么轻松笃定。然而,他料想不到的是,一派儒者之风的学者居然会教养出一个这么顽劣的女儿,他开始怀疑他们父女之间的血缘关系。
  “喏,她在那里。就在那个穿黑西装,打黑领带,戴黑墨镜的男人后面。”
  黑西装?黑领带?还黑墨镜?
  这形容疑似黑社会。
  楚振灏敛紧的五官开始扭曲。
  “快点啦,曾超,你到底检查好了没有?”麦嘉璇等不及地跃跃欲试,“你就不能将那个碍眼的黑墨镜摘下来一下下吗?”老天,现在可是晚上耶。
  扮酷也得选个时间地点场合好不好?
  “已经好了,别催了,安全第一你懂不懂?”曾超从摩托车上直起腰来,宝贝地正了正他的黑墨镜。
  戴墨镜的好处之一,就是不管他怎么瞪她,她都不会知道。嘿嘿!
  当然,这是永远不可能让麦嘉璇知道的秘密。
  “走开走开。”嘉璇才不管他什么秘密不秘密,一脚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吼……吼……”摩托车同她一起激动、颤抖。
  “小麦?”有人喊住她。
  “不要吵!”嘉璇顿住动作,皱眉,“有屁对他放。”她头也不回,向后挥出的左手准确无误地指向曾超。
  什么?又关他事?曾超一脸苦楚。
  三——二——
  起跑线上,开始读秒。
  嘉璇全神贯注。
  “小麦!”咦?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该死的!麦嘉璇火大地扭头,“你没长眼啊?没看见你姑——”奶奶二字还未出口,她的眼睛已经因惊骇而瞠大。
  “楚振灏?”见鬼了,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他?
  “小麦?你是小麦?”他的震惊不下于她。
  “还水稻呢,小麦。”曾超气急败坏地吼,“阿璇,开跑了!”
  嘉璇慌忙回神,眼前一溜儿赛车已拖着滚滚浓烟,飙离视线。
  “Shit!”她秀眉一蹙,压下安全帽。
  “等一等。”他上前,扣住她戴着皮手套的左手。
  “你干吗?”嘉璇眯眼。
  这男人,长度惊人,力气惊人,胆子也很惊人。不过,他忘了去打听打听,他惹的是什么人?要知道,她可是平安街的孔雀耶。
  他若是想找她报前两次被耍之仇,那好,她正无聊着咧。
  嘉璇扬眉,油门一催,带他一个趔趄。
  她回头,大笑道:“我不会等你,你有本事追上了我再说。”
  摩托车拐上行车道,一路上扬起老长一串尘烟!
  楚振灏脸色发青,眼角抽搐。
  他扭头,冲着曾超,气势凌人地发火,“车!给我一辆车!”
  臭丫头,最好不要给我逮到!
  楚振灏将摩托车骑得气急败坏,像发了疯般在路上狂飙。
  随着两车之间距离的逐渐拉近,兴奋的血液在麦嘉璇骨子里沸腾、燃烧。
  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水准的对手了。
  她车头一转,偏离大道。要比就比点难度大的,嘉璇挑衅地闪着转向灯。
  楚振灏毫不迟疑地加速追了上去。
  路,渐渐变得难走。
  坑坑洼洼,阡陌田梗纵横交错。
  哪有人这样飙车的?那丫头简直就是个怪物。
  楚振灏盯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
  这时候,小路的尽头猛然出现障碍物。
  待嘉璇看到时,煞车已是不及。
  只见摩托车像阵风似的冲进障碍物里,摩托车喇叭声尖锐地划破天际。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附近的人家起了一阵喧哗。
  不一会儿,人声犬吠纷至沓来。
  “天哪,怎么会这样?”人们愣在当地。
  楚振灏尴尬地从草垛堆里拉出被撞得七晕八素的麦嘉璇。
  “是个姑娘?”女人们诧异,男人们傻眼。
  那身清凉的装扮看起来还真是养眼喔,呵呵!
  虽然极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袒胸露背,但楚振灏还是极富有牺牲精神地将雪白衬衫脱下来,包住嘉璇没剩下几块布料的身子。
  第2章(2)
  好惨!好狼狈!好难堪!
  麦嘉璇欲哭无泪。
  没错,在旁人眼里,她是不良少女,她庸俗、她爱炫。平安街的人叫她孔雀,不是说她有多漂亮,而是暗讽她像孔雀一样浅薄、招摇。
  她心里明白,但并不在乎。
  这是她要的,她要的就是这样。
  她需要女人的鄙夷,她需要男人的不屑。
  别人投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是厌恶,她越是高兴。
  丢尽老头子珍若性命的面子,是她乐此不疲的一项游戏。
  然而,在今天,在此刻,在此地,她却终于懂得了羞耻。懂得了,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不光是有欣赏和鄙弃,还是赤裸裸的欲望。
  在这些单纯的农家汉子心目中,没有美和丑的分野,没有淑女和荡妇的区别,他们眼里,只看到一个衣冠不整的年轻少女。
  即使不会有进一步的言语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