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之恋





  嗄?就这样?
  嘉璇傻望着他。
  日光透窗,淡白的光影被厨房的这一面墙挡住一半,使他的背影看起来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的肩很宽,颀长的身影拢在光圈里,即便是穿着普通的白衬衫,也显得英气勃发。
  嘉璇瞧得失神。
  长这么大,除了死老头之外,还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肯为她洗手做羹汤。尤其是像楚振灏这么帅气骄傲的男人。
  她心里蠕动着小小的虚荣,微笑着的脸烫了。
  “吃吧。”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楚振灏已经将方便碗推到她的面前。
  “这么快?”她瞠目。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速食面,张口结舌!“这……这就是你说的吃饭?”她还不太确定。莫非,这是餐前开胃面?
  “没错。”楚振灏慢条斯理地睇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拆开方便筷。
  他明明没有笑,但她就是觉得他的一举一动极端刺眼。
  她手按餐桌,表情僵硬,“那你为什么还问我喜欢吃什么?”
  害她差点被他突来的温柔所迷惑。
  他吃面的动作不停,“问你只是礼貌,再说,我家里除了速食面什么都没有。”
  他说得理所当然,她气得七窍生烟。
  咚!麦嘉璇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第一次尝到被人气到爆却无话可说的痛,痛到不行,而且很怄。
  “喂。”她用指节敲着桌面,“你除了暴怒和奸笑之外,到底还有没有第三号表情?”
  她开始怀疑,自己如果不先气死他,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在他面前英勇阵亡。
  “一个人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楚振灏挑一口面在嘴里,慢慢咀嚼。想起自己几度在她面前失控,嘴角不由得向上挑起,摇摇头,道:“其实很难……的确很难。”
  他突然转移话题,让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怔了半晌,只好赌气似的拆开方便筷。速食面的香气迅速填补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氤氲雾气里,他严肃的面庞显得有些模糊,空气沉闷得令人食欲全消。
  “你没参加任何补习班吗?”楚振灏突然问。
  “我根本没有打算重考,参加什么补习班?”她没好气。
  死不肯放弃的那个人是老头子好不好?
  “你的程度比麦教授说的要差很多,现在,不是你打不打算重考的问题,而是,你拿什么去考?”他只说事实,谈不上轻蔑,但无可否认的优越感还是不容掩饰。
  他用十分钟就可以做出来的习题,她却用了三个小时,答案正不正确已经不重要了。
  “那很好啊,你可以去跟老头子说,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嘉璇低头吃面,含糊的语气带着浓重鼻音。
  她原本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意无意中流露出的怜悯,让她有些……不愉快,仿佛她和他之间隔了多远的距离。
  “如果实在不想读书,就不要勉强了,还是找个正经事做做要紧。”振灏蹙眉,考虑着该如何说服她离开那个“金主”。
  他对她谈不上有多好的印象,但为了麦教授,他至少也应该稍尽绵力。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正经?”嘉璇冷笑,总算是入正题了。
  他迟疑片刻,露出制式笑容,避重就轻,“青春期叛逆,很多人都经历过。”
  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人连虚伪都跟老头子有得一拼。
  “如果你喜欢工作的话,我可以试着和教授谈谈。”
  “不用你操心,我的程度是不好,可有你这个好老师啊。”嘉璇眯眼,脸上挂着假笑,手中握的方便筷仿佛跟速食面有仇。
  “这样——也好。”楚振灏并不坚持。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拿起餐巾,擦擦嘴巴,“既然你有心学习,就要守我的规矩。每个星期多加两堂课,周末不放假,把你捺下的功课补起来。怎么样?”
  “嗄?”嘉璇瞪眼,原来话题绕来绕去就是为了这个?她气死了,掷筷,“楚振灏你这个小人!”
  “叮咚!”门铃响。
  振灏起身开门。
  嘉璇马上自动消音,侧目瞄他输密码。
  门扉缓缓开启。
  “Yes!”她握拳,低喊。
  他仿佛是听见了,抱着快递纸盒进来,门在他身后关闭。
  他笔直走向她,直视她的视线黝暗深邃,她抓抓头发,感觉他高大的身躯好有压力。她竟然有些怕他,耳根子一下子热了,胸口也热了,坐立不安……是因为心虚吗?
  “哈,在这里!”她慌忙起身,绕到餐桌的另一面,拾起被自己抛掷的筷子。
  他站在她的座位旁边,等她归位。
  她握着筷子,东瞄瞄,西瞅瞅,心里转着念头,不知道这毫无绅士风度的楚振灏知道她偷记了他家的开锁密码,会怎么对付她?
  灌辣椒水?坐老虎凳?鞭尸?
  哇!
  她浑身发抖,想象着电影里古惑仔们最后的下场。
  “你发什么呆?”楚振灏不耐烦了。
  “嗄?”嘉璇吓一跳,回过神望着眼前一表斯文的男人,傻笑。
  呵呵,她大概是打斗片看多了吧?
  “坐下来。”
  “喔。”她踅返,在他的眼皮底下乖乖坐好。算了算了,看在自己马上就可以逃脱樊笼的分上,就暂时不与他计较了。嘉璇微笑着,大大方方地想。
  “脱下来。”楚振灏蹲下来,命令她。
  “嗄?”嘉璇不明白。
  “我叫你脱下来。”他重复一句,视线往下……一直往下……
  她直觉地跟着他垂眸观察,衣领、胸口、腰、小腹……
  裤子?
  哇咧!
  “你想干吗?”她绷紧身子,戒惧地瞪着他。
  “别乱动!”他伸掌,钳住她意欲踹向他的大腿,温热的触感隔着白棉裙传递到她敏感的末梢神经。
  她寒毛竖起,心跳加速。
  天哪,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挣扎,抓起手边的物体砸向他。
  咚!击中!方便筷。再来,方便碗,哈哈,又中!
  她跳起来,冲向大门。
  “该死的!疯女人,你到底想干吗?”他大声吼,探掌抓住她。
  她在他掌心里又叫又跳,“放开我啦,死淫贼臭淫贼!”
  呜呜……她错把老狼当成猪了啦。
  “你、在、说、什、么?”他掐紧她的胳膊,用力摇晃她。
  她晃得头晕,心里直想着完了完了。
  无意中瞥他一眼,等等,那是什么?
  她瞠大了眼。
  不会吧?
  她停止颤抖,呆愣半晌,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喔呵呵……你、你……”这太有趣了吧?
  楚振灏嘴角抽搐,面色阴郁。混合着汤汁的面条挂在他的头顶上,一根根如没有修剪的非洲人卷发。
  麦嘉璇不笑了,她望着他,心底着实难受。
  她想到他是多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她想到他的洁癖;她想到自己弄脏了他的车垫时,他那心痛的眼神。
  “我……其实我……”唉!其实她不是故意的呀。
  可这句话,为什么就那么难以说出口?
  楚振灏用力抹一抹脸,有想掐人脖子的冲动。但,不可以,星河说:振灏是男子汉,振灏长大了要保护女孩子。
  他的脸阴一阵晴一阵。
  嘉璇心慌,“我、我去给你拿毛巾。”
  “不用了。”他睥睨着她,眼神冰冷,“你知道密码,可以自己出去。”他将手上还来不及放下的纸盒塞到她手里,“这是你的,还你。”
  说完,他转身走进厕所,“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嘉璇愣了一会儿,将纸盒摆在餐桌上,撕去包装纸。
  他说,这是还她的东西,可她不记得他拿了她什么。
  纸盒开启,她凛容,里头躺着的,赫然是一双鞋子。
  一双女式皮鞋,白色的,和她先前被他扔掉的那一双一模一样。
  她以为他从未放在心上。
  去游乐场的时候,他随便丢给她一双搁在后车箱里的他的球鞋。鞋子太大,不好走路,他却丝毫没有迁就她的意思。
  她以为,他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可是——
  嘉璇坐下来,慢慢脱去过大的男式拖鞋,嘴角不由得漾起轻笑,原来他要她脱掉的是这个啊。
  笑容在她的眼角扩大,脚伸进新买的鞋子里,刚刚好。
  她站起来,小心地走,怕踩着蚂蚁一般。
  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砖上,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慌。
  她顿了一顿,侧耳倾听,洗手间里水声哗哗,他一定听不见他家可怜的地板正在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呵、呵呵……
  她笑一笑,对着新皮鞋眨眼,“其实我不见得喜欢原来的样子喔。”
  第5章(1)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嘉璇才万分不耐地拎起话筒。
  “喂。”她应一声,将话筒夹在右肩,腾出手来系着上衣腰带。打个蝴蝶结?不好不好,太夸张了,随便扣在一起,又显得不够稳重。
  哎呀,烦死了。
  她拆了系,系了拆。
  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裙子一路从二楼楼梯口蔓延到客厅沙发上。
  “喂?”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你有病啊?”她骂一句,收线。
  刚刚搁好,电话铃又惊人地响起,她只好把挑了一半的衣服再度扔下。
  “你找——”
  话还未出口。
  “哇”的一声,电话那头惨绝人寰的悲嚎震耳欲聋。
  “悦晶?是你吗?出了什么事?”她心中一跳,陡觉不安。难道是悦晶发现了自己每晚都和她的梦中情人在一起?
  “有话慢慢说,别哭喔。”她有些歉然。
  “呜哇……不得了啦……呜……呜……”
  “悦晶悦晶,你听我说,我现在要出去,没办法跟你解释,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你先不要哭,好嘛。”嘉璇抬头看看钟,来不及了,补习时间要到了,楚振灏最恨人迟到。
  “就这样,我明天去找你,OK?”她急急忙忙结好衣带。
  “不不不……阿璇,”吴悦晶在那头抽气,“车行、车行被砸了。”
  麦嘉璇赶到平安车行的时候,天空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细雨淋漓,冲刷长街。
  窗玻璃起了雾气,模糊了街景。
  “怎么回事?什么人做的?”嘉璇站在车行门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满目的碎玻璃,汽车外壳凹凸不平,到处都有被铁器刮伤的痕迹。
  “曾超!”她的声音衬着屋外的雨帘,带着一种轻颤的抖音。
  “阿璇!他在这里!”吴悦晶从塌瘪得不成样子的汽车后面站起来,朝她挥手。从双眼红肿的程度来看,说明她已经哭了很久很久。
  嘉璇脚步一顿,感觉心脏骤然缩紧。
  “曾超?”她从废铁堆中转过去。
  “没事。”曾超咧咧嘴,笑容触动眼角的伤痕,疼得他皱眉缩眼,“我没事,就是悦晶哭得厉害,我正安慰她呢。”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蹲了这么半天,脚都麻了,幸好及时关闸,落个耳根清净。
  嘉璇心口一松,也笑起来,“你瞧你,老是羡慕人家黑社会,学人家的装扮,现在好了,惹祸上身了吧?”
  “嘿嘿。”曾超干笑两声,也不说什么。
  “这一次,车行损失不小吧?”嘉璇环顾一下四周。
  “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车行。”
  “我又不是在怪你,”嘉璇失笑,“我刚刚是在盘算着该去向我们的大股东讨多少钱回来维修?”
  “可是,你小舅舅还肯掏钱吗?”曾超怀疑。车行本来就是赔本的生意,现在又被砸得一钱不值,谁还肯继续花钱投资?“那要看他最疼的人是谁?”嘉璇拍拍他的肩,很男孩子气的举动,“车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养好自己的伤就够了。对了,报警了没?”
  她说着,掏出手机。
  “不要。”曾超及时止住。
  “为什么?你欠高利贷啊?”嘉璇说笑,也不坚持。
  “先别说我,你这个月不是还住老爷子那里吗?怎么今天的打扮这么乖顺?不打算气老爷子了?”曾超转移话题,顺手清理着身边的杂乱物件。
  嘉璇的脸掠过一丝尴尬的暗红。
  “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晚点再过来帮你整理。所以,”她笑两声,“你们不要太勤快喔。”
  “阿璇。”曾超稍稍犹豫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出去旅行吗?为什么不现在去?”
  “为什么突然让我出去旅行?”
  “我——只是随便说说。”曾超蹙眉。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嘉璇说不出有哪里不对劲,“悦晶?”
  “嗄?”吴悦晶还在揉眼睛。
  “到车行来闹事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嗄?”
  “不许说!”
  曾超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哇……”哭娃娃又被吓住了,跑到嘉璇面前,扯住她的衣袖,“阿璇……阿璇,你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