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妻
“因为我不想弄痛你。”
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眼神,像是怜惜,又像是愧疚……关允莉有点慌,但她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免得心慌意乱。
泡在温热的水中,她静静的帮他将大把的胡子刮下,彼此没多说什么,只有水声哗啦啦的流。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寂寞吗?”
寂寞?她不寂寞吗?关允莉想把香皂塞进他的嘴巴里。一个人静静待在这偌大的屋子里寂不寂寞?不能出门的日子寂不寂寞?等他的日子寂不寂寞?
她别过头去,“你不在的日子我反而乐得清闲。”
他不在的两年,若是管家婆婆请假,只剩她一个人待在屋子,一整天下来,她一句话都没说,仿佛与世隔绝,坐在阁楼静静看着日出日落,她可以一整天只吃一块面包、一杯水,然后等待隔天的到来。
是吗?从她的表情,他读不到任何快乐的讯息。“既然没有我,你会过得比较快乐,那我反而应该好好陪陪你,不是吗?”
她皱起眉,“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真的越来越猜不透这个丈夫了,他到底想怎样?
看她又不知道恍神到哪个时空去,尹东岳拿浴缸里的黄色小鸭鸭喷她。“我回来了,我们重新开始?”
她回过神,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用这种剃刀?真危险,你就不怕我一时失手,划破你的颈动脉。”
“因为我喜欢‘疯狂理发师’这部片子。”
“真是的!”这是什么理由啊?算了,反正他这次回来像吃错药,还拿玩具喷她……“我也喜欢啊……”
“是吗?”他突然抱住她,她吓得将手上的剃刀拿得远远的。
“那我们周末去买家庭剧院组,然后去买DVD回来看,你还喜欢看什么电影?‘来跳舞吧’?‘芝加哥’?”
“音乐剧全都带一套?”
他挑眉,“不早说,我书房有。”
“真的?”
“真的。”他在她闪闪发亮的脸颊上亲一下。“你喜欢?以后我们去百老汇看音乐剧?”
“真的?”
“真的。”看她一脸雀跃,他也跟着心情大好。
好久不曾这样了,全然地放松自己,身边伴着一个他所安心的人,安心?他为自己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觉得古怪。为什么待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女人身边他会觉得安心?下一瞬间,她轻轻为他刮胡子的动作惹动他的心弦,小心翼翼的,怕割伤他的仔细他通通看在眼里。
他静静躺在水中,双手环在她的腰际,一动也不动。“如果能这样一辈子该有多好?”
“什么一辈子?一辈子泡在浴缸里?”她笑他。
他睁开眼看她,“一辈子在一起。”
“是啊!”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不想再心存期待,“我会在家里等你一辈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是真笨,还是装傻?“我是……”
“我答应过你了。”关允莉难得先发制人,打断他接下来想说的。“毕竟我是你用钱买来的女人,你又提供这样的环境给我,我会乖乖待在家里等你。”
她的话突然让他觉得好刺耳,明明那是事实,但为什么他听起来这么不舒服?当年她是为了钱嫁给他,嫁给他这个除了一栋房子、一千万,什么都不会给她的丈夫。
不对,当年他开价一千万,但她却天真的伸出五根手指头,“五百万就可以了啦!”
她是为了钱跟他结婚,却不是为了钱跟他在一起,她为什么这样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原以为,这样傻傻的等他两年的女人,多多少少对他还是有爱的。
当年,她真的很努力想融入这个家,让大家接受她,穿上她不习惯的衣服高跟鞋,出席令她不自在的社交场合,说着言不由衷的赞美……她那时候很努力,是他丢下她一个人……
“当年,你知道我要出国两年,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现在才问不会太晚吗?”她嘲弄道。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任何时间都不嫌晚。”
他的温柔让她松懈心防,据实以告。“我刚知道的时候,很害怕。”
“怕什么?”他忍不住将手臂圈紧。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知道你心里面没有我,可是……真的把我忽略到这个地步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无话可说,不管在美国,还是台湾;都是一样的。”
“所以你才不跟我去?”
她没回话,赌气的别开眼。
“我不是忽略你。”他亲亲她的脸颊。“我是怕,你就算跟我一起去美国,到了那边,不熟悉环境,又没有认识的人,我又没办法常待在家里,还不如你留在台湾,至少有些伴。”
“真的?”她没想到他居然为她设这那么多,原来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她……
“但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想到得逼你做决定,我就开不了口。”
“笨蛋!”她泼他水。“这种事情,不管最后的决定是什么,至少必须把事情讲出来,都不知道我从南馨口中听到你要出国两年的事情时有多措手不及。”
“生气啦?”
“一点点啦!”
只有一点点会赌气不跟他出国,独守空闺两年吗?尹东岳知道她在闹别扭,笑着将她翻身,幸好浴缸够大,再来一回合也不成问题。
“现在在浴室耶!”
“是啊!”
堵住她还要发言的小嘴,他会让她知道,这一刻她只要想着他就够了……
恼人的梅雨季节开始了,面对就算开空调还是难掩湿气的办公室,尹氏员工心中多少有些不耐……
尤其今天还要开一个月一次的业务会报,主持的是刚回台湾的副总裁,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难搞?等一下又得看他骂人了。
两年前他还是总经理时,铁血政策让大家绷紧神经丝毫不敢怠慢,如今到美国磨练回来,只怕变本加厉啊!
众人心情沉重的打开会议室的门……咦?坐在主席位子上那个面容清爽的男人是谁啊?是尹东岳吗?可报纸上的他不是留了性感有型的落腮胡吗?
令大家讶异的不止如此,两年在异乡的奋斗,让他圆融许多,检讨失误时也少了咄咄这人的威吓,举手投足间散发不怒而威的风范,员工们都看见副裁的改变。
与会下来,大家第一次戚觉开会原来也可以这么愉悦轻松,一整天直至下班都充满活力。
尹岳东比两年前更稳重果断,从前的浪子形象更像就这样被他丢在美国,回国一个月,至今仍没听过他任何的花边新闻。
几乎每天准时回家,出差的日子也减少了。
今日下班后,他直接回大宅一趟。
“笑什么啊?这么开心。”何丽娟看儿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心思却不在上面,自顾自的傻笑起来,忍不住问。
“没什么。”他阖上报纸。
“都这么晚了,今天就留在大宅过夜吧!”
若不是今天下班后,特地拿东西给父亲,顺便在大宅吃晚餐,他现在早就在家里了。“才九点,不会太晚,允莉应该还在等我。”
“改天,带她来一起吃饭,很久没看到她了。”尹四方说。
“她不爱出门,整天待在家里画图。”
“这样迟早会闷坏的,她还这么年轻,不到外面走走怎么行呢?”
“知道了,我会带允莉回家里看看。”她最近比较会笑,多了些活力,但还是足不出户,他也很纳闷为什么她几乎都不出门,他记得从前她很爱骑脚踏车到处乱跑的,现在反而比较文静?
允莉、允莉,又是关允莉。
不知道那个女人给他们父子俩灌了什么迷汤,丈夫常找媳妇回来聊画也就算了,刚回来台湾不久的儿子,提到关允莉的次数也变多……
“那丫头有什么好啊?”
他知道母亲对允莉不是很满意,但最近因为他疼爱她的关系,似乎鲜少听见母亲抱怨她的不是。也好,他想,时间久了,母亲会知道允莉的好。
“允莉很特别。”
“哪里特别?”她不喜欢听到儿子夸奖那个女人。“还不都那个样子,别忘了她当初是为了钱才嫁给你。”
他笑而不答,他知道当初允莉是为了钱才嫁给他,可条件也是他开的,不是吗?
“现在既然都结了婚,那些都无所谓了。”他不认为允莉那无欲无求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他知道两年前她非常缺钱,会把自己卖给他当新娘,除了说她有胆识,也是被经济压力逼到走投无路了。
“你在国外两年,不担心她背着你随便勾搭上男人?”何丽娟见儿子近来安份不少,觉得也该让他认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别说这种话。”尹四方忍不住开口制止妻子。
“允莉她不会的。”她单纯善良不懂心机,现在他知道,她的心是在他身上的,这样就够了,往后的日子,他们要一起走下去。
还说不会呢!何丽娟气冲冲的跑回房间拿了一叠照片给他。
是允莉和一名男子的照片,两人年纪相仿,牵手、相搂,还有几张是男子明目张胆走进他家的照片。尹东狱震惊,瞬间怒火中烧,他抓着照片的手不停发抖。
“这些是什么?”又要再一次吗?同样的背叛还要他再尝一次吗?
“你出国那两年,我不放心她,叫人拍的。你看,她根本就不安于室,这种女人,你还是早点放弃她比较好。”
那两年……他知道自己的花边新闻不少,允莉曾经恨过他,会背着他跟别的男人来往也怪不了她。尹东岳虽然惊愕不已,但拚命的理智说服自己,允莉现在是他的,没有人能介入他们……
“这是我和允莉的事情,现在我们重新来过,这些是过去式了。别再叫人偷拍她,这对她并不公平。”
何丽娟没想到儿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分明整颗心都给了关允莉!“这些照片是铁铮铮的事实,她偷人的证据啊!你怎能装作没看见?”
他不是装作没看见,只是允莉一个人在台湾,会寂寞、会想找人陪,这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啊!现在又怎能单方面责怪她?“要比照片,我的比她还多呢!”
“但是……”
“妈你别担心,我和允莉现在处得很好。”
尽管口头上这样说,但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尹东岳仍然忍不住想起那照片中的男子。他们年纪相仿,兴趣应该也雷同,自己和允莉差了九岁,她会不会觉得他很无趣呢?
他不耐烦的等着红灯。她和那个男孩子还在一起吗?自从他回台湾后,因为允莉不喜欢外出,除了回大宅和娘家,她几乎不曾踏出家门一步,就算出门也有司机接送……那他们还有联络吗?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到家,进家门前,他甩甩头,踏进玄关,客厅还留一盏灯,管家婆婆早就回家,他猜测允莉八成在阁楼画画。
她说自己下爱出门,若能整天待在画室最好不过。她这年纪的女孩哪一个不是东南西北跑来跑去?二十三岁,花样的青春,却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连晒太阳也颐。
她是不是苍白了?比起刚认识她时,那略呈小麦色的健康肤色,现在的她白皙得令人觉得病弱……
刚认识她时,她是不是比较常笑?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雨中相遇,她那小麦色的温暖微笑……
她静静待在画室内,只有手上的碳笔沙沙作响,有时她专注沉稳的样子让他觉得陌生,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他所认识的允莉……
“你在画什么?”
“画人。”
“画我吗?”他笑着问,绕到她后背看画,笑容却僵住了。
全开的图画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轮廓,虽然只有初架构,但看着她专心地描绘出阴影——他知道,他是照片上那个男的。
喉头涌出一股酸意,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开口说一句话是这么的困难。
“照片呢?就这样平空画?”他要狠很地把那男的记在脑海里!
“不用照片。”她放下画笔,伸伸懒腰。“他的样子已经印在我脑中了。”
他是谁!尹东岳想大吼,然后把画纸撕烂。为什么她能在他面前若无其事的谈论其他男人?
“想吃面吗?我去弄给你吃。”她已经跳到门口了。
他在大宅才刚吃饱,一点也不想吃,可是他更不想要她和这幅画独处——就算只是画也不行!
两人走到厨房,她弄了宵夜,自己也凑着吃了点。
他知道自己有花心的前科,所以不苛求她为他守贞,但是现在他回头了,他要在她身边当个好丈夫,她也应该好好收敛自己吧!
“我们结婚了对吧!”
“嗯啊!”
“所以不该有外遇对吧!”
“噗!你才知道。”她酸他。
“现在我没有,一个都没有。”他强调。
“这不是应该的吗?”面对他的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