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前世





  “就身量最高大的那一个呀!”
  “骑白马的那个?哦,看起来果然很威风呢!听说皇帝有意思封郜将军为王爷……”
  楼台上的姑娘,有的挥着袖帕,有的害羞掩面,这个将军呵,威武得让人不敢直视。
  “啊!我看到了,涴茹姐姐,是那个大胡子,他那么大只,难怪敌人光看就活活吓死!”
  清脆嗓音响亮,一群姑娘靠向采青,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
  说时迟那时快,不晓得是哪位姑娘太心急,脚步一蹭往外跌,她想靠个东西稳住身体,没想到手一推靠,硬是把坐在栏杆上的采青给挤下楼。
  啊!尖叫声起,采青的身体直直往下摔落,人群纷纷退开,眼见她不死也要半残……
  风在耳际响起,凌空飞翔的感觉很舒服,但同时间她也明白,完了,接下来两个月,她得和外面天空说再见……
  心思未转齐,她落进了一个大大的怀抱里。
  大大的手、大大的胸膛、大大的腰际、大大的……天堂。是粗粗的胡子搔上她额头,采青才意识到自己得救。
  圆瞠了杏眼,她仰头看自己的救命恩人,哇!不得了,居然是大胡子将军救了她!
  果然是天神耶!从马背上跑过来,要花多少时间呀?他居然不见困难地飞了过来,他的武功肯定比家里的武师好几十倍,不,是好几百倍,再不就是几千倍。
  她的眼底没有恐惧,她的表情净是研判,小小的酒窝一跳一跳,闪着他的好心情。
  好心情?不对,他不该有好心情,而她应该惊甫未定,不该是研判表情。
  松手,煜宸直觉放她下地,但她小小的拳头却紧抓住他的衣服不放。
  “姑娘……”他蹙眉。
  “叫我小鱼儿,我是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接了一句不该在这种场景说的话。
  “你没事吧?”他的眉头因为她的自若大方松开。
  “当然没事,我不怕痛的,再大的伤口我都不哭哦。”她急着秀自己的“了不起”。
  既然没事,为什么抓住他的袖子不放?郜煜宸想拉开她的手指,却发现她用力过度,指节泛起苍白。
  “你是郜将军对不?”采青她确定再确定。
  微点头,他回答她的问题。
  “可不可以告诉我,敕瓦族的人长相如何?真的有青色眼珠子和獠牙吗?他们真的从生人身体割下肉来吃?”
  她的问题很奇怪,怪到他无从回答。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你一出手可以连射百来枝箭,有的一箭双鵰、有的可以串起十来个坏人?”
  说书先生将他神话了,他没那么大的本事。摇头,冷冷的脸庞出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听说你和番鲁吐打仗那次……”采青有满肚子话想说,却让排除万难走到身边的涴茹打断。
  “很抱歉,舍妹给将军带来麻烦了。”她轻抚胸口,拉拉采青,将她的手拉离将军的衣袖。
  煜宸看一眼涴茹,她含羞的眸子微敛,双颊泛起羞涩红晕,低身万福,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点头,他转身往队伍间走去。
  “等等。”
  采青在人群中喊住他,他回眸,她送上一脸灿烂笑容。“我可不可以去找你,问你有关番鲁吐的故事?”
  他不置可否,飞身上马,继续前行。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小鱼儿叹口气,叹自己错失良机。这个将军身上肯定有不少好故事,可以满足她的好奇心……回身,她看见涴茹姐姐低头站在原地。
  “涴茹姐姐,你病了吗?”她低头搜寻她的面容。
  “哪有?”
  “你的脸红得厉害。”
  “我被你吓病了。”
  瞪过采青,她敷衍一句,低头前行,轻咬下唇,一颗心扑扑跳得紧。
  郜将军呵……英雄人物都该是他这个样儿吧!
  单单一眼,她对英雄奉上自己的真心。
  皇上赐了新宅第,还封郜将军为镇威王爷,官拜一品。
  镇威王府匾额高挂,这几天,王府前两个士兵执戟守备,来来去去的全是高官达人,送来的礼物,堆呀堆,堆上了天。
  人人都晓得,这位郜王爷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要能攀上点关系,往后还怕富贵机会不找上门?于是忙不迭地巴结他。
  这是采青第七日守在王府外,郜王爷没出门,进门的人倒是不少。
  其实,她大可打着父亲旗号,大大方方找上门,只是她担心,传来传去,传回家里,到时,免不了让大娘骂上几骂,什么姑娘家没姑娘家的样儿啦,不懂羞耻腼腆啦……
  弄到最后,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娘都有事,甚至连累起一身皮肉,所以啊,还是傻等来得实际。
  拉拉小辫儿,两条腿踩着边边儿,左右左右,小心哦,一不仔细摔进水沟里,免不了狼狈。
  采青真不明白自己的性格,同样是奶娘养大、夫子教导,怎么和涴茹姐姐差那么多?
  或许是娘生错了她,她本该是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不应该生为女孩儿家。
  她有用不完的好奇心和充沛精力,她想知道的事情那么多,偏偏夫子不教她,一天到晚要她背妇德、妇容、妇戒;她有无数无数想解答的问题,夫子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于是,她选择从课堂上偷溜出来,守在这儿,也许也许……也许大胡子王爷,肯花点耐心告诉她,那些红胡子、青眼珠的番人故事。
  太阳悄悄爬上中天,闷出她一脸汗,今天……算了吧,明儿个再来,总不会他天天待在府里不出门,那可是会生病的。
  踢着小石子,她从石狮子后头走出来,边走边想她的怪问题。
  “假使敕瓦族真会吃人,他们是见到人就吃,或者是只吃欺负他们的敌人?如果见到人就吃,族里的百姓岂不是越吃越少?那么族里爱吃菜不爱吃肉的百姓呢?是不是要被赶出家门……”
  扎扎实实地,额头撞上一堵墙,她撞多了,反正不痛不痒,没关系,了不起额头多个肿包,影响不大。
  绕过“墙”,她继续自问:“也许敕瓦族里有个不成文规定,百姓只准吃肉不准吃菜,喜欢素食的……”
  砰!又撞墙,揉揉额头,怪哉!今天的墙好像比平时多,没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满心的疑惑。
  “假设有人坚持……”砰!又撞,厚!墙干嘛跟她过不去!?
  抬头,有些生气地鼓起腮帮子,她……
  “是你。”在连撞上两个侍卫之后,她撞上了“他”。
  他认出她了,从老远的地方就认出,她是那天从酒楼上摔下的小女生,他本以为会在她脸上看见恐惧惊慌,没想到,她只是睁着大眼睛,闪啊闪,把她的容颜闪进他心底。
  “你撞到人都没感觉?”他问。
  “有啊!但感觉不大,没办法,我太专心想事情,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瓦敕族的事,说书人和张哥哥讲的不一样,武师讲的又和张哥哥不一样,我想只有和他们正面交锋的你,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说法,对不?”她热络地拉起他的手。
  她很爱说话,他问一句,她说一堆,不懂矜持,是她最大特点。
  他看她,带着一丝兴味。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也不知道瓦敕族的事情?哦,明白,你是将军,只要坐在帐里指挥官兵,并没有真正上战场杀敌?”她恍然大悟。
  她总有本事逗他笑,低头莞尔,这个女人不是普通聒噪。
  “那……没办法啰!我再去寻别人问问。”
  叹气,这口气她叹得很明显,明显的失望、明显的沮丧。绕过他,不打声招呼,她径自往街那头走去。
  他默然不语。
  看着她低头离去,表情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没几步,她撞上一堵真正的墙,这个冲击力之大,毋庸细察,光凭想象,他便可以想象出她额间一片火红,但她的反应,单单是抬头瞄墙一眼,然后低头继续。
  在她快要撞上下一个人之前,他急忙拉住她的手臂。嗯……老话,他的轻功不错。
  “你?”她看他,满脸迷糊。
  “为什么低头走路?”
  哪里有为什么?低头走路很正常呀,皇帝又没规定不能低头走路,就像皇帝也没规定他得刮胡子。“为什么把大胡子刮掉?”
  采青的回答让煜宸错愕,低头走路居然可以和刮胡子扯在一起?他搞不懂她的逻辑。
  他答不出话?很好,他问了她一个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她也回问他一个答不出来的问题,两人扯平。
  转换话题,她说:“为什么拉住我?你又不知道我想了解的事情。难道是……你要介绍我认识真正有带兵上战场的官爷?”
  她的自以为是让他啼笑皆非。“走吧!”
  “走?好啊、好啊!”想也没多想,她把手套进他的大手里,牢牢握住她的“智慧库钥匙”。她有一肚子的问题呢!见多识广的军爷们肯定能给她满意答复。
  煜宸微微一愣,低头看自己掌心里的小手,白白的、软软的手心贴住他的,微微的温、微微的馨甜,说不上来对她的感觉,是……是舒服吧!
  采青仰头对他笑,甜甜的笑,蜜上他心间,他没见过这样的笑颜,没心机、不带希冀,纯粹为开心而开心。
  煜宸把眼光自她身上调开,分明理解这个亲昵动作不合宜,分明知道他们还是说不到三句话的陌生男女,但她的自然而然感染了他,回握她,他撇开所有的世俗观念。
  “知不知道,我最最羡慕你们这种人!”采青笑说。
  他隶属哪种人,值得她“最最”羡慕?煜宸刻意不回应她,反正她总能找到话,把自己安放在最自然的地方。
  “你们可以四处游历,见识不同的人情风俗,不像我们女生,只能用一辈子来遵守两个字。”
  女人的一辈子只有两个字?有意思。“哪两个字?”他问。
  “是安分!你们的世界拥有整片天空,我们的世界只不过是一口枯井,看着小小的天,有人能悠游自得,有人能安贫乐道,我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到,但是,没办法,我就是想跳,我想跃出井外、想游进大海,谁教我是隶属于大海的小鱼儿呢!”
  她笑了笑,缩缩肩膀,这个王爷好极啦!他不会动不动叫她住嘴,不会横眉竖目说,她的举止不是女孩子该有的行为。
  “你呢?会不会觉得自己好幸运?”采青问。
  全国上上下下大概都觉得他非常幸运吧?他坐拥荣华富贵,他的权势不过比皇帝小一点,人人都想沾他一点边,彷佛他是幸运之神。
  “夫子说过,身处幸运的人往往看不到自己的幸运,我猜你也是吧!”
  好个夫子,说得贴切,他的确看不见自己的幸运,他总认为他拥有的一切源自于努力,成功绝非出自偶然或者幸运。
  “饿吗?”他给了一个完全不搭轧的答案,不过,她本就是不符合正常条理的女生,所以他的回答难不倒她。
  “有一点,你想请我吃饭吗?今天不行,我已经在外面待太久,大娘见我没回去,总有一顿好骂,骂我就罢了,要是牵连到我娘,我会心疼的。能不能,我们约个时间,你再介绍我府里的军官,我有很多事情想找到答案。”
  “你对敌军的事感兴趣?”
  “嗯。”她郑重点头。
  “明天下午过来。”
  明天下午?耶,多日苦守总算开花结果。“好,我们打勾勾说定了。”伸出小拇指,她等着他的动作。
  不用打勾勾立约定,他说过的每句话都是承诺。
  看他不伸手打勾勾,她稚气地皱皱鼻头。“好吧,不勉强你。”放下手指,她松开他的大手,转身跑开。
  跑几步,她回头,发现他的眼光还在自己身上,她笑玻郏刍厮肀撸趾玫囟运担骸拔医醒畈汕啵憧梢越形倚∮愣豢梢酝俏疫希的闶歉龊艽厦鞯慕阌写蟠蟮耐纺裕耙桓鲂⌒〉奈遥焕寻桑 ?br />   是不困难,他微微颔首,光是看着她,舒服的感觉便从四肢百骸传上来,他想,忘记她比记得她更困难。
  “那么,明天见。”
  二度转身,她跑两步,回头,跑五步,回头,跑十步,再回头……直到墙角遮去他的身影。
  她带着满满满满的满足感走回家里,今天,她这条小鱼儿,喝下人生中第一口海水。
  “我说的话,你从没放在心上对不?成天在外面游荡,无所事事,你说,哪个好人家女儿会做这等事?你败坏自己的名声就算了,要是牵连到涴茹怎么办?”
  大娘的藤条一道道刷落,夹头带脸的,一点面子都不替她留。
  采青缩缩手脚,看着细细的藤条直往自个儿身上抽。她不畏惧疼痛,怕的是母亲那双核桃肿的眼睛,和她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心疼。
  “大娘,采青不敢了,采青保证再不偷溜出门。”
  她跪在堂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