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错就错





  她就是因为这个而失眠?怕自己闯祸了?
  邵娉婷轻叹。“没关系,关叔叔是朋友,你不用担心。”
  “喔。”瑞瑞这才安心,又窝回她怀中。
  她凝思了会儿,低唤:“瑞瑞,其实你是知道的吧,我们的关系……”
  知道,却谁都没说破。
  怀中的人儿僵直身躯,久久、久久才模糊地“唔”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你拿钱给爸爸、妈妈,拜托他们好好照顾我……”所以她吃的用的,都是表姐负担的。她不能跟哥哥姐姐争,因为兄姐说,她不是那个家的小孩……
  没有表姐会这么疼表妹,每个月都带她出去玩,买玩具衣服给她,哥哥和姐姐他们都没有,还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一直问她有没有受委屈,有时候看她的眼神会很难过,偷偷地哭。
  从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表姐其实是妈妈。
  “那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喊我一声妈妈?”
  “可以吗?”瑞瑞惊愕地抬头。
  她知道表姐是很红的电影明星,让别人知道会很严重的,所以她不能说、不可以害她,而且要假装不知道……
  “可以。除非你生气,不想叫。”
  “没有,没有……”瑞瑞答得好快好急,有些别扭、结结巴巴地喊出声:“妈……妈妈……”
  邵娉婷收紧双臂,密密搂住。这是她的女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喊她妈妈。
  她吸了吸气,逼回眸底的泪光,稍稍松了力道。“瑞瑞,跟妈妈一起住好不好?”
  “啊?”今晚的惊吓实在太多,瑞瑞已经无法负荷。
  “以前妈妈年纪也很小,没有能力照顾你,但是现在可以了,所以我们住在一起。平常可以一起吃饭,假日去逛街、看电影,买几件你喜欢的衣服和拼图——我知道你很喜欢玩拼图喔!家里有三个房间,一间是我的,一间是你的,另外一间就放你的玩具和拼图。如果你愿意的话,生日的时候还可以邀请你的好朋友到家里来,我会烤饼干和点心招待他们……喜欢这样吗?”
  “喜欢……”光听就觉得好幸福,真的可以这样吗?“可是妈妈的工作……”
  “你不要担心,大不了不演戏而已,反正我也讨厌那个圈子,一直被当坏女人,瑞瑞也很没面子。”从前是因为她没有学历,只有一张美丽的脸蛋,赚钱最快的方式也只能这样,她无从选择,并不是恋栈纸醉金迷的生活。
  她努力赚钱,是为了有一天能提供瑞瑞安稳无虞的生活,如果连她的女儿都与她渐行渐远,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还来得及,不是吗?她的女儿还爱她,她还来得及做点什么去挽救。关梓群的话如当头棒喝,她不要到最后,女儿对她只剩下恨。
  瑞瑞想了想,终于腼印匦α恕!澳俏蚁胙朐迷茫晕液芎绵福 笔裁炊蓟岣窒恚顾狄压厥迨宸指?br />   “嗯,先睡吧!”
  瑞瑞睡着了。
  她们母女从不曾如此亲近过,她看着那张满足的睡颜,一整夜没有合眼。
  她想了很多,也下了某个程度破釜沉舟的决心。
  一旦决定要回女儿,势必得放弃许多,包括她如日中天的演艺事业,包括应付姨丈那一关……但是能换来女儿无忧的童年,这些代价,很值得。
  “需要帮忙的话,拨个电话给我。”
  仿佛来自那个雨夜的温暖,与关梓群的声音重叠。
  莫名地,她就是相信他,没有理由地相信。
  天色完全亮起,她悄悄挪开怀中的女儿,放轻动作下床,拿起手机离开房间
  “关律师,请你……帮帮我……”
  第四章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入包厢,邵娉婷已然在座。这令他有些意外,本已做好准备要再等她一个小时的。
  “晚安,你来得真早,吃过了吗?”关梓群率先打招呼。
  邵娉婷抬头笑笑。“今天没轧戏,送瑞瑞回去后,索性就早点来了。”
  所以先前她之所以迟到,是因为赶戏赶得昏天暗地,无法自主?
  各自点了餐,关梓群打量她。“这里没有别人,你墨镜要不要拿下来比较方便?”
  没办法,前阵子才传得满城风雨,得小心为上,连谈事情都得选密闭式包厢,要再被逮到话柄,就真的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邵娉婷拿下墨镜。今天的她仍是脂粉末施的素净脸庞,她想,他应该会比较想看见这样的她。
  “今天那么早打电话给你,希望没打扰到你的睡眠。”
  “没。我本来每天七点就要起床。”关梓群凝视她眼下的暗影。“昨晚没睡好?”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你误会了,这是今年最流行的彩妆。”
  得了吧!他还不至于瞎到分不清是黑色眼影还是黑眼圈。
  懒得和她瞎扯淡,直接切入主题。“你说,要我帮什么忙?”
  邵娉婷静默了下,敛去笑意。“正如你心里想的那样,瑞瑞不是我的表妹。”顿了顿。“你不问吗?”
  何必问?“能那么相像,不是母女就是姐妹。”
  她轻笑,虽然那抹笑看起来有点苦。“她是我的女儿,我生她的时候甚至还不满十八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去养另一个孩子?”
  关梓群不搭腔,无声等着她往下说。
  “一个未婚生子的未成年少女,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很茫然,只好将她交给我阿姨。前两年,阿姨过世,我曾经有想过要将瑞瑞接回身边,但是我不敢,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是不知道要怎么向瑞瑞解释我们的关系,为什么表姐会变成妈妈,妈妈会变成姨婆……这样的僵局,就像是棋盘上隔着楚河汉界对峙的兵卒,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害怕打破现有的平衡,直到你跟我说了那些话……”
  “我不知道瑞瑞那么不快乐,她每次与我见面,都表现得很开心——不,或许说我其实知道,只是不敢让自己面对,那份对她的亏欠。”
  “昨晚我跟她把话说开了,才发现原来她那么早熟,接受度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高,很多事她其实都清楚,根本不需要我再多做解释,她只怕妈妈为难而已……你说的没错,瑞瑞很爱我,而我不希望,有一天她会恨我。”
  关梓群静静聆听,一面思考:“你说,一部分是担心瑞瑞无法接受,那另一部分呢?”
  侍者送上餐点,中断了他们的谈话。
  过了一会儿,才又接续。“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重点。我已经决定要把瑞瑞接回身边了,但是两年前阿姨过世时,我就有找姨丈谈过,他不肯放手。”
  “原因呢?”
  “为了钱吧!瑞瑞在他们那里,我交付的生活费、教育费并不少,但是我知道,他们其实没有善尽照顾瑞瑞的责任。以前我阿姨在时,还有个人关心她,但是这两年,我姨丈开的小吃店生意并不好,入不敷出,加上他三个孩子一个刚要上大学、两个还在读高中,这也是不小的负担,得靠这些钱贴补。我提过要给他们一笔钱,但他们不要,他们只想把瑞瑞绑在身边当活人质,保障他们往后的生活无虞。所以我才会找你,如果我想要得到瑞瑞的监护权,该怎么做?”
  关梓群凝思片刻,迅速将重点做归纳。“先从法律的层面来分析这件事。民法规定,旁系血亲在六亲等以内及旁系姻亲在五亲等以内,辈分不相当者,不得收为养子女,瑞瑞与你阿姨在六等亲内,且辈分不相当,所以我想当初登记时,瑞瑞的身分应该是婚生子女。但是要证明你和瑞瑞直系血亲的关系并不难,验个DNA就行了。”
  “再来,瑞瑞在那里,并没有得到妥善的照顾,虽无直接施虐,但疏于管教是事实。儿童及少年福利法第48条载明,若是监护人对儿童及少年疏于保护、照顾情节严重的话,那么孩子的最近尊亲属,得声请法院宣告停止其亲权或监护权之全部或一部,另行选定或改定监护人;对于养父母,并得声请法院宣告终止其收养关系。我们能证明瑞瑞在你身边可以得到更妥善的照顾,这些年,你与孩子有往来,同时也不曾间断提供小孩成长所需,并不算遗弃,你如果真的要打官司,我可以告诉你,我有把握。”
  停了会儿,再接续。“但这是下下策,除非走到最后一步,否则我并不建议这么做。你是公众人物,与一般人不一样,事情闹开来你的损失只会更大,光是舆论、媒体的追逐,你吃得消瑞瑞也未必能承受,甚至可能会赔上你的演艺事业。你姨丈也正是吃定你这一点,不是吗?如果你不反对,告诉我你的底限在哪里,我以你的委任律师的身分出面和他谈,尽可能谈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如果他够聪明,会懂得权衡轻重,毕竟你是孩子的生母,真要闹上法院,他完全没有胜算,损人不利己,他何必?”
  分析完了,喝口茶,见她不发一语,只是托着腮笑望他,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她还是笑笑地,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我烦恼了一个晚上的事情,被你三言两语一说,好像变得简单很多。”
  “本来就没有那么复杂。”
  “不,我觉得身边还是要有个男人扛事情,有肩膀的男人很帅喔!糟糕……愈来愈欣赏你了,怎么办?”
  “……”为什么那么严肃的话题让她三两句话一说,就又不三不四起来?
  他揉揉有些疼痛的额头。“邵小姐,我是因为答应瑞瑞要帮她,没有其他的意思。”请别做不当联想,OK?
  “你不是想瑞瑞当你的女儿?娶我就好啦!”
  “是干女儿!”和孩子的妈完全没有关系。
  “干女儿也是女儿,所以我们是孩子的爸妈喽?”
  “……”到底是他表达能力有问题还是她理解能力出状况?为什么他们的话题永远兜不起来?
  “邵小姐,你故意的吧?”一开始或许会被误导,可他终究不笨,不会永远将她误判成胸大无脑、一见男人就发癫的花痴,相反地,他觉得她有很严重的故意成分。
  戏弄他,很好玩吗?
  啊,被发现啦?邵娉婷有些惋惜。“你这人真难玩……”正经八百的,说说笑都不行?
  ……没有人会很乐意被玩好吗?
  关梓群忍不住检讨,自己到底是做过什么,引起她大小姐的玩兴?
  一个月后,事情圆满解决,一切都如关梓群所预料,甚至不需要打官司。
  今年九月瑞瑞就要正式上小学了,她希望赶在那之前处理完相关手续。对女儿而言,这是人生一个重要的阶段,以往不能陪在她身边,错过了太多珍贵的成长纪录,至少要亲自牵着女儿的手上小学,帮她准备校服、书包文具等琐事。
  她每天都好忙,忙着布置女儿的房间,打点生活用品。住进来的第一天,母女俩牵着手逛超市,买了好多的食物、饼干和饮料,庆祝母女团圆,瑞瑞坚持邀请关梓群和悦悦到家里来一起庆祝,她好感谢关叔叔的帮忙,还有第一个交到的好朋友悦悦。
  于是,关梓群再度干起劫匪勾当,到兄长家把人家的女儿劫走。
  再然后,一进门看到满桌的食物和啤酒罐,他就暴走了!
  “邵娉婷,你在想什么?!居然给未成年幼童喝啤酒!”一把抄过瑞瑞手上的玻璃杯,将冒着气泡的澄黄液体三两口灌光……
  呃……愣住。是苹果西打。
  “关叔叔,那是我喝过的,你很渴的话,桌上还有……”瑞瑞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敢怒,更不敢言。
  一旁的邵娉婷已经笑倒在沙发上了。
  很窘……他没看到地上的汽水瓶。
  “这……也是故意的吧?”她存心误导他!
  那天晚上的气氛很轻松,就因为太轻松、太愉快了,被孩子纯然的快乐气息所感染,在外头向来滴酒不沾的关梓群也小喝了点。
  不多,真的就是一小杯,他向来节制,何况待会儿还得开车载悦悦。
  但邵娉婷就不一样了,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啤酒一瓶喝过一瓶,喝不够还拎出冰箱里的两瓶梅酒。
  “你还要喝?”眼看着两瓶梅酒也快阵亡了,她又在物色新目标。
  “怕什么?我又没醉。”
  是啊,她是没醉,说话条理分明也没有大舌头,只除了颊上被酒气醺热的淡淡嫣红。
  “你酒量真好。”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她敢初见就在他面前喝酒,因为她根本就是千杯不醉!男人想灌醉她乱来,省省吧!
  “呵,怕了吧?”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女酒鬼。
  两个小的已经吃饱喝足兼玩累了,窝在同一张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他起身先将瑞瑞抱回房,邵娉婷在前头帮他开门,替女儿盖好被子,再将摆在床边的小熊娃娃轻放进她怀中,凝视了一会儿,才轻巧地关上房门离开。
  小熊娃娃,是关梓群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