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君如狂





  “对不起,我已经尽快赶来了。”
  她的解释根本没人理会,每个人的眼光都挂在她那身不合宜的衣着上,
  超大喇叭豹纹牛仔裤,一件粉红色薄丝紧身上衣外罩纯白毛背心,脚上的大头包鞋足足有十来公分高。
  “你确定这样走起山路不会太不方便?”戴平奇怪地问。
  “不会啊,我平常出去逛街的时候都是穿这样。”
  要她跟大伙一样穿得像个土包子,她才不干。
  “呃,你这样的确很像要出去郊游。”
  乔羽书被安排坐在最后一辆卡车,和戴平及六个不知名的工作人员同挤在狭窄的两条长椅上。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昨日一连串事件的影响,众人给她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有一两个甚至故意把脸转向窗外,藉以避过和她眼神交会的机会。
  “嗨,你好。”她主动向坐在对面的一个长得出奇漂亮的大男孩打招呼。
  “他叫阿亚。”戴平说,“农经系毕业,来跟教授学做农产品生意。”
  “他不是只作农产品改良研究?”她没听说夏元赫对做生意也有一套。
  “那只是我们工作项目中的一项。夏教授是一流的企管人材,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下,单去年一年,农场营收就多了百分之三十八点五,牧场那边更是转亏为盈,令尊大人说,今年要发给我们每个人三个月的年终奖金。”
  戴平一提到夏元赫,眼神变得特别晶亮,其他人也是一脸的敬佩,
  那小人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建立了不错的形象,想一下子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恐怕不是太容易。
  乔羽书撇着小嘴,戴平的话让她感觉逆耳极了。
  会赚钱又怎么样?还不是我家的。
  卡车停在一处浓密绿荫下,四周堆放了成篮成捆洗涤完毕的蔬果和剪好枝叶的鲜花。
  “这都是今早才摘采下来的吗?”现在才七点多钟,要完成这些工作起码得花几个小时,他们不睡觉吗?
  “为了供应早市,工作人员必须凌晨三点就起床,在太阳出来之前,把所有的农产品运到山下,交给大盘商。”夏元赫锐利的黑瞳扫了过来,“今天因为你一个人姗姗来迟,我们将会有十数万元的损失。”
  乔羽书张嘴欲驳斥他的夸大之辞,但话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被迫咽了回去。
  “快点!”工头阿发站在卡车后,赶什么似的十万火急。“人家打电话来催了五六次,再不快点,今天这批货我们要自己吃下去!”
  乔羽书的大小姐脾气,至此算是被完全封杀。
  之后,夏元赫带领大家到园区,每个人的工作事先均已安排妥当,不需任何指令,一分钟内便各就各位,只有她是初来乍到,站在那儿不知该干什么才好。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夏元赫终于想起她的存在。
  “你过来。”
  他带她到一个极大的温室花房里,里头栽培了许多稀有品种的兰花,由于温湿度控制得宜,虽非花期,却开得万紫千红,娇嫩欲滴。
  年轻的研究者各自埋首花间,有的忙于接枝,有的采集花粉,有的只是盯着叶片发呆,脸上的表情不一。阿亚和戴平也在其中。
  学做生意的人到花房来干嘛?他手里拿着卷宗,不知在清点什么?
  “你把这些资料看完,不懂的就问阿亚。”夏元赫给她一大落A4的纸张,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早知道她今天的工作就是看资料,何必跟着到这儿来?还被当成众矢之的。嗟!
  “要是阿亚也不懂呢?”看到那厚厚的一叠,她就意兴阑珊。
  “那就来问我。”夏元赫实在不友善,老板着一张面孔。
  “你会在哪儿?”总不能叫她满园子跑吧!
  “小的知道,”戴平很鸡婆地插嘴说:“我是教授的助理。”
  很了不起嘛,充其量不过是个“工头”,找他还得通过助理,没见过这么会耍大牌的草地郎。
  乔羽书扮了一个鬼脸,表示她已收到所有指示。
  抬眼望向周围,这些人工作之专注,简直就像在大学的研究室里一样,半点声响也无。
  她无法形容自己站在这里有多么突兀且不搭调,幸亏阿亚搬来一张椅子,让她可以闪到壁角去。
  “你来这里很久了?”她礼貌地随口问。
  阿亚点点头,笑着把脸转到另一长排的新苗上。
  “夏元赫是不是很凶?跟他工作一定很辛苦。”她没刻意压低嗓门,因此这两句话很轻易就飘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亚腼腆地咧嘴一笑,啥话也没说,又把脸埋进卷宗里。
  “怕他怕到这样,大气都不敢吭?”一个愤怒的眼神也没有,一点自怜哀怨的意思也不敢泄漏?
  “他没办法说,他是哑巴。”戴平帮她接过资料,放到一旁小茶几上,不经意地说。“阿亚是他的小名,他的全名叫龙翰亚。”
  她无限同情地回眸看向阿亚,他则已经走到另一处,继续他手边的工作。
  戴平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要滥用你的同情心,在这儿只要认真学习,拼命工作,抱着一份乐观进取的心就可以了。”
  夏元赫没把她放在眼里,连他手底下的人也不鸟她,说起话来夹枪带棍,真是刺耳。
  乔羽书没好气地打开一页页装订整齐的资料,那原来是农场和牧场所有的支出、盈余明细,每一项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巨细靡遗。
  夏元赫要她跟着大伙到园区来,是因为她可能遇上一些问题得靠阿亚帮忙解答,而阿亚必须在这里工作。但照理说,她是老板的女儿,安排一个人随时让她备询,是天经地义的,这会却要她牵就大家,以众人为号虑,甚至当众让她难看,这压根就是……
  要不是老爸在她行前再三交代,叫她凡事以家业为重,并且为了表现淑女风度,她现在就卷起衣袖,冲出去把夏元赫那狐假虎威的恶棍捉起来,痛责一百大板。
  工作暂告一段的戴平又绕过来问:“都没有问题吗? ”
  她如果别那么吱吱喳喳烦死人,应可算是一名超高标准的美女。戴平和夏元赫的关系一定极好,才会盯她盯得紧紧。
  乔羽书吊起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朝她冷冷一瞥,又垂首襟前继续努力。
  她的领悟力其实是惊人的,八十六页枯燥的内容,她一个早上阅读完毕,并在重要部分写上眉批,作成笔记。
  脖子酸死了。再次抬起头来,她发现花房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阿亚和戴平也不见了。
  “饿了吧?”夏元赫拿着两个便当走近,一个递给她,顺手拿过她置于膝上的的资料,露出一抹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弯弧,然后当着她的面,将之丢进不远的纸篓。
  “你这是干什么?”乔羽书感到莫名其妙。
  “放心,欧巴桑会来回收废纸。”他捡了一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打开便当,没事人一样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你、你给我一大叠废纸,叫我浪费了四五个钟头?”她必须非常用力地忍耐,才能压抑住满腹即将爆裂成灾的怒火。
  家业为重、家业为重……
  “不这样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的注意力只在饭莱和一大块排骨间,看都不看她一眼。
  “是我老爸把你捧上天了,让你如此狂妄自大。”
  夏元赫无意辩解,他只是很从容,津津有味地吃着那看来并不怎么可口的便当。
  “喂,我在跟你说话。”
  他顿了一下,用不解的眼神望着她。“我以为你在剖析自己的性格。”
  “我——”别冲动,跟这种人生气划不来。“我承认我昨天是……性急了一点,你不会在意才对吧?”
  她是绝少认错的,这已经是她让步的极限了。
  “说对不起。”他冷漠的侧过脸,“连道歉都不会的人,得不到他人的敬重。”
  “包括你在内,谁不是打门缝里瞧我?!敬重?我敢奢想吗?”早上明明塞很多食物到肚子里的,怎地这会儿又饿得咕咕叫?
  便当盒是竹片做的,盖子一打开就闻到一股清香。她尚未动筷子哩,蝴蝶、果蝇和蜜蜂就飞到她发梢、香肩觊觎着。
  “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担任你的老师,他们所懂的比你在学校读二十年还要多。满招损,谦受益,是我今天给你的第一课。”吃完便当的他站起身拍拍屁股。
  不以为然的她问:“你又要走啦?”
  乔羽书这才看到一名长得清丽出尘的女孩站在花房外,一见夏元赫便笑脸嫣然地迎向他。
  他显得有些错愕,接着一手搭在她肩上走开去。
  欣喜之情在那女孩脸上点燃,两人并肩离去,女孩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好一幅英雄美人图。
  呸呸呸!什么英雄,他那老小子充其量只能算是—个仗势欺人的大贼寇。
  “太阳还没下山,他就约了女孩子上来约会,可真敬业啊。”她喃喃自语地骂给自己听。
  “那是教授的女朋友?”戴平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你以前没见过?”这就奇了,乔羽书眼睛瞪得好大。
  “没。”戴平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教授是个魅力十足的男人,有个漂亮的女朋友也是正常的。”
  “你干嘛一脸幽怨?”乔羽书对夏元赫的风流韵史老实说没啥兴趣,她现在最想做的是集中火力,狠狠整他一顿。“那种男人具暴力倾向,当他的女朋友不会比沙包好过的。”
  “你是哪儿打听来的讹传?”戴平以少女崇拜偶像的仰慕神情说:“如果不是他,我们这些人也不会来,大家都是慕他名来的。想到这儿工作并不容易,不知多少人知道自己被刷掉,当场痛哭流涕,你以为只有在T市豪华办公大楼里的财经企业人士,或新竹园区的高科技人员才值得被尊重吗?”
  “……”戴平问得她无言以对。
  “我是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教授的研究成果发表,照片中他站在寒风凛冽的山坡上,手中掬着一把贫瘠的黄土,萧索一如千古荒漠中孤傲的狼,那一刻我觉得二十几年来,枯寂封闭的心灵被深深探触到,有一个呼唤声在我耳边不断回荡,我当时感动得掩面痛哭,第二天就带着简单行囊上山来了。”
  见乔羽书一脸怔愣不解,她讥刺地说:“没有真正爱过这块土地的人,是不会了解生命在洪荒中遇上甘霖是如何令人雀跃和欣喜若狂。”
  乔羽书被打败了,戴平看似深富哲理,又犹如瞎扯胡诌的话,让她忽然有很深的挫败感和认知,要摧毁夏元赫恐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收工后,大家回到木屋吃晚饭,席间并没有看到夏元赫,大概陪他刚上山的女朋友去了。
  乔羽书草草扒了几口,就瘫回房里去歪在硬邦邦的床上,诅咒夏元赫以发泄仅剩的精力。
  昨晚住得迷糊,今早起得匆忙,没看清这“大”房间,居然比简陋还要破旧七分。
  两张木床,一张木椅,一个帆布料的袖珍衣橱就别无长物了。吃不好、用不好,若再睡不好……
  “不行!”她霍地从床上跳起来。“我要去找那个狂徒争取我的特权,毕竟我的身份与众不同,他不可以这样虐待我。”
  “我陪你去。”陈嫂护主心切,马上举双手赞成。
  主仆俩向戴平问明夏元赫住的房子在哪,便怒冲外地杀了过去。
  路上,乔羽书不免忧心,依夏元赫那特立独行的个性,万一弄了一间比所有人都还要简陋的屋子住,她要怎么开口争取较优质的待遇?
  “算了。”她倏然停下脚步,“我想改明天再去好了,等问清楚状况再说。”
  “问清楚什么状况?”陈嫂的疑问还没获得解答,一个臃肿的身影陡地从木屋后边的小山径摇摇晃晃走来。
  仔细一瞧,她发现他手里揪着一个人,是农场里帮佣煮饭的欧巴桑!
  欧巴桑的头脸被打得血迹斑斑,嘴角青肿得变了形。
  “你是谁,凭什么把她打成这样?”乔羽书不知死活地冲上前,用手指戳向那名赘肉横生的男人。
  “她是我老婆,我爱怎样就怎样,关你他妈的屁事!”男人恶狠狠地瞟了她一眼,凶悍地又抓住欧巴桑的头发,“你真不把钱拿出来?”
  “我没钱,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欧巴桑一双瘦弱的臂膀,无助地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男人开始高声咒骂她,措辞之难听,是乔羽书前所未闻。“没钱?没钱不会去借,去、去告诉你头家,先预支两个月薪水,快点。”
  “我上个月已经……”
  “妈的,我讲话你也敢应——啊!”
  男人那高举准备打向欧巴桑的右掌瞬间垂了下来,紧接着大声哀嚎起来。
  惊愕中,陈嫂和欧巴桑这才看仔细,原来乔羽书不知打哪儿抄来一把菜刀,居然就这么朝男人的手掌给他砍下去。
  他的哀嚎引来木屋里的长工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