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使我的棕色眼睛忧郁





  “你太谦虚了。”风情多娇的眼眨了眨。“就当作是朋友问的请教也不行吗?”
  何纪川微笑不语。手机适时响起来,他望一眼,然后按掉电话,说: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必须先走了。”
  兄弟的面子也给了,也捧场地陪坐了许久,王建不多噜嗦,只嘀咕一句:“早知道就应该先将你的手机没收了。”
  大家当是俏皮话,笑起来。何纪川也笑说:“你们开心玩吧,那我就先走了。”
  朝女士们礼貌点个头,便起身离开。
  虽然小溪流有小溪流的美、河湖有河湖的风光,可见过了太平洋的辽阔,哪还忘得了那种辽远深邃。至少,他不能够。
  这是一种偏执。他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就是忘不了那双有着辽远眼神的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忧郁了一些。带着汪洋般的辽远无边……
  洁白晶莹的盘子上的奶油蛋糕,涂了一层层肥厚的奶油,点缀几粒切半的草莓;冒着热烟的咖啡中,加了三大匙的白糖及牛奶。一旁光是看着,便觉得甜得让人牙齿发酸。
  “玉霞小姐,你这样吃,不怕发胖吗?才做完运动,又刚逛了街,身体吸收力正好,你吃这些东西,热量这么高,脂肪很快都吸收进去。”三、四个三四十岁前中年期的女人聚在一起,除了逛街就是吃,还真应中那对女人先入为主的偏见模套里。
  说三、四个,因为除了三十初头结婚没多久的邵婉君,袁绍玲与朱玉霞一个三十好几很多,一个四十多,小孩都已经上幼稚园跟小学,就只有江明珠未婚,二十六快二十七,差不多要逼近三十了,她不知道该算自己是“一个”或“半个”“前中年期”的女人。
  “不怕,能吃就是福。下次上中心时,再卖力运动一些就是。”丰满福态的朱玉霞相当乐观。女人的口腹之欲等同男人的色性之欲,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总是迫切当下满足了再说。
  “前两天你才信誓旦旦说要减肥,还要拉我去报名参加瘦身课程!这样吃,报一百个课程也没用。”开始朝“师奶”体型发展的袁绍玲看着摇头。
  两个人都生过孩子,又养尊处优,一不稍加注意,身材就开始变形。一方面为了塑身减肥,一方面打发时间,再一方面现在运动健身风潮正好流行,便加入某家健身韵律中心会员,跳跳操、做做运动。
  “瘦身?不是瑜珈课程吗?”在健身韵律中心认识她们不过两个月,就能这样结伴逛街喝咖啡,江明珠渐渐觉得一种所谓的生活的可能性。
  她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与三四十岁的家庭主妇一起逛街喝咖啡。邵婉君这类型她是熟的,跟她差不多年纪或大她几岁,一直在职场工作,结婚后也没放弃工作,注意饮食与身材的保养、以及休闲生活的安排,小资型的职业女性。
  “那个啊,不去了。上完课,我儿子都快放学了,赶不及去接他,时间不搭。”朱玉霞挥个手,挖了一大匙奶油蛋糕塞进嘴里。
  江明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多看,移开目光。邵婉君笑看她一眼,优雅地喝了一口不加糖、不加牛奶,只加一点奶精的咖啡。
  “玉霞小姐,拜托你,节制一点,我看着都不行了。”江明珠半开玩笑。年届中年,开始被叫“女士”,朱玉霞每每忿忿不平,她便玩笑似地,老喊她“玉霞小姐”。
  “要不,你帮我吃一点好了。”朱玉霞干脆切了一大半给她。
  江明珠犹豫一下,摇头将蛋糕推回去。“还是你自己吃好了。”
  她现在胃差了很多,吃多吃胀了便容易胃痛。虽然吃完东西不会再想呕吐,但她一直小心翼翼,十分节制。
  “明珠,你别老是对玉霞姐危言耸听,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有欲望不满足是很痛苦的。”
  “说得好。除了男人、家庭、孩子,女人最大的乐趣便是吃跟逛街购物。整天在家里辛辛苦苦的,这点乐趣都剥夺了,那还有什么意思。”袁绍玲接口附和。
  “所以你跟玉霞姐刚刚逛街时便拼命买、拼命『瞎拼』。”邵婉君又笑,目光扫过两人堆在桌下的几袋战利品。
  每次逛街两人都买一大堆。环境优渥、老公会赚钱,也难怪。江明珠每每看着,也不禁大为佩服。她们那样买,好像不要钱似,一件几仟上万的衣服,一点都不心疼。
  “我老公会赚钱,我不帮他花,谁花啊。”
  “没错。”朱玉霞点头附和。“你不帮老公花钱,穷挨着,这个也省、那个也舍不得,当心到最后,哪个女人帮你花了。”放下咬在嘴里的叉子,一脸起劲,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对邵婉君与江明珠谆谆劝告——应该说说教:
  “男人啊,那颗心就是花,不好看管,所以就要看紧他们的钱袋。婉君,你结婚没多久,小两口恩恩爱爱,觉得没什么好计较对不对?告诉你——明珠,你也听好,男人啊——”摇了摇头。“天下乌鸦一般黑。别想和男人同甘共苦,他们就是喜新厌旧,总想着更年轻的。你为他想,为了省二十块钱,不吃牛肉面吃汤面,结果,你当着黄脸婆,他却替年轻的女孩一出手买了几万的名牌。简直呕死你!”
  那口气倒似有几分“切肤之痛”,不只是“未雨绸缪”的教诲,江明珠与邵婉君互望一眼,不好追问。
  “没错,没错。”袁绍玲猛点头。“女人啊,千万别被爱情冲昏头了,什么都不计较。告诉你们,吃苦耐劳不是美德,当个黄脸婆也不是贤慧体贴,只是被丢得更快更彻底。你在家里吃苦耐劳发挥美德,可结果,你男人跑到外头跟年纪差一大把的年轻女孩说你不了解他了,跟年轻女孩互相了解去。什么爱情啊,都是有条件的!哼!”长篇大论一番教诲,然后不屑地打鼻子喷口气。
  “绍玲姐,你也别说得那么恐怖好不好。”邵婉君结婚没多久,还处在后蜜月期的甜蜜尾巴中,那些话简直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
  “只是教你们精明一点,别傻里傻气的。告诉你,把自己打扮好,保持年轻漂亮,老公就跑不掉。”
  江明珠抿抿嘴,忍着没笑出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发笑。她发现,这种事到最后都有一种几乎近乎黑色幽默的潜质,好像放声哭到伤心处,时而竟变调如在笑一般,那种诡异讽刺的幽默。
  慢慢的,她也明白,爱情什么的,一个人凭什么对另一个人完全的死心塌地、至死不变?光说爱情太牵强。然后,她想,爱情什么的,不是无条件的。我们总说因为爱,不计较一切,其实下意识里,构成爱情的条件,或外形或物质,或抽象或具象,都隐在那里,概括叫作“感觉”。所以,我们总说爱情是无条件的,只是凭“感觉”。可那所谓“感觉”,不过我们隐在下意识里或有形或无形的条件。
  这是爱情本身的真相。
  “就是说嘛。现在这社会,委曲求全、吃苦耐劳已经不是美德。爱归爱,可也要多为自己着想一点。”朱玉霞一口一口挖着高热量的草莓奶油蛋糕塞进嘴巴里。
  成熟已婚、深谙个中之味的过来人的教诲——受教了。江明珠玻а坌α诵Γ担骸坝裣冀悖铱刹豢梢猿砸豢谀愕牡案猓俊?br />   “刚刚要分一半给你你不要,现在都沾满我的口水,你还吃!不好啦。我再叫一份给你,我请客。”
  “只是一口。这边你还没吃过,没关系。”小心挖了蛋糕另一角一小匙。
  朱玉霞瞪瞪眼,摇摇头,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似。
  “嗯,满好吃的。”奶油在嘴里化了,有点太甜,不过滋味相当不错。甜滋滋的东西,多半令人好心情。
  干脆伸手招请服务生,要了一份草莓奶油蛋糕。
  “明珠,你方才才说玉霞姐,怎么自己倒大开杀戒。”邵婉君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突然想吃嘛,没办法。你要不要?分你一点。”
  邵婉君忙不迭摇头。“当心肥死你!”
  “偶尔放纵一下,不会的。”袁绍玲说:“有欲望不能满足是很痛苦的,又不是吃不起,何必委屈自己。”
  “有欲望就满足是没错,可也要节制一点吧。欲望是要节制的,放任的话,一发不可收拾。”
  简直在打偈语加说禅,外加论哲学。今天众位小姐太太的,敢情忽然都成了哲学家。江明珠不明原因地又想笑,勾勾嘴角,还是忍住了。
  “啊,都这时间了!”邵婉君看看腕表,小小惊呼,说:“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我跟我先生约好一起喝下午茶。”
  “我也得回去了,要不我老公看不到人又要跑出去花了。”朱玉霞笑着说着。“绍玲、明珠,要不要我顺道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今天开车出来的。”袁绍玲比个手势。
  江明珠刚挖了一匙蛋糕入口,满嘴甜滋味。“不了,谢谢。你们先走,我再坐一会,把蛋糕吃完。”
  “那改天见。”
  聚后别离,她慢慢已经习惯生活中这种匆匆。年少时不懂,总冀望一种天长地久,有的尽是一腔的浪漫与罗曼蒂克。老了一点才慢慢知晓,天长地久不过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匆匆。
  有什么天长地久呢!永恒也不过是每个当下的这一刻推挤而成。当下这一刻,过去了就过去了,结果,到头来,永恒不过是每个过去了的那当下的片刻——
  啊,怎么“形而上”了起来?冒充人家哲人的感慨。
  江明珠忍不住便笑,嘴角兜起来。挖了一匙蛋糕进嘴里,奶油沾了满嘴角。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没有舔干净,自己也不晓得,也不在乎,又挖了一匙裹满奶油的蛋糕入口,又沾了一嘴奶油。她又用舌头舔了舔,一边伸手揩了揩嘴。
  几步开外一个男人看着微微在笑,直直朝她走去。
  “何小姐吗?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啊?她楞了一下,抬起头。
  一嘴奶白的奶油。男人忍不住又笑。
  “哪,这里。”指指她嘴边。
  她又一楞。半晌才意会男人指的是什么,脸一热,连忙抽张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自然地抬起头,动作表情似在问“还有吗”。
  男人也笑,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服务生很快过来,男人要了一杯咖啡,转头笑说: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来晚了。”
  江明珠这时总算才有机会插嘴。呼口气,有点结巴,说:“呃……嗯……我……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哦不,也算认识。
  她不认识他,但在他心里,他认识她很久了……
  “喂?梅姨……我很好,谢谢……梅姨好朋友的女儿——易小姐?嗯,唔……什么时候?啊,真不巧。不好意思,梅姨,我正好有事走不开,你另外找人去接易小姐好吗?真不好意思。好的,谢谢梅姨,有空我会去拜访。再见。”
  卖掉了他在公司的持分给王建与田志升后,生活变得悠闲从容许多。可好日子享受没太久,突然之间,阿姨的女儿,姑姑朋友的女儿,姨丈那边的侄女或来这城市、或有事需要帮忙,都找上他;连远在国外的他父母大人,都有好朋友的女儿回来,要他去接机。
  他是无所谓啦,多少明白长辈的用心,不过是间接的相亲。长辈的央求不好违拗,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自己是临时司机或临时地陪外加导游,打打太极,任务完成送对方启程,天下自然无事,万象归太平。
  但今天……
  他没预料到的。怎么可能预料得到!路过这玻璃窗晶莹的咖啡店,不期然却遇上她。
  是她。啊,是她!
  好久没见的她。
  他还记得她,记得那么那么牢。同在公寓遇过数次,又在公司附近的百货公司附近偶见几次,见她与一个男人在一起,有回又十分巧地在他当时兼任开课的某大学推广中心惊遇,几次惊诧,混着意外之喜。然后,她突然就消失。他不曾再遇见过她。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他定神看着她的眼。
  清澈、明亮、晶莹,蕴了一池水波似。但那辽远的感觉不见了。他看着她,她也直直看着他,眸里那一汪大洋的辽远感褪逝,变得有焦距——将他实实看进眼眸里了。
  “我是何纪川。梅姨应该跟你提过我的名字吧。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耽搁,来晚了。”但他还是喜欢那双眼。是因为那双眼嵌在她脸上,还是因为她这个人?——哎哎,别深究了。即使那汪洋般辽远的波浪不见了,他还是喜欢那双眼里的清澈水盆。
  “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不认识他。
  “可是,梅姨告诉我是在这里……”他看她摇头,看她随意地挖了一匙蛋糕送进嘴里。“认错人了是吗?”
  服务生送咖啡过来。他指着她正吃着的蛋糕。“不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