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之歌





  这种未曾有过的心情扰乱了他数百年来的淡冷无波,让他深感困惑;甚至,他再也无法继续冷眼旁观,于是借口就近监视管崇渊而来到她身边为她治病;选择幽静的梅林做为养病之所也是为了要让她远离村子那个令她孤单伤心的地方,并且让自己能与她有更多时间相处。
  如此异常的行为也难怪雪衣会产生质疑,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
  但,即使如此,一开始他的目的也只是想要厘清自己对她产生的异常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可没想到却让自己更加陷入,无法自拔。
  这便是动了心、动了情吧!终于,他不得不承认,却也不由得暗自苦笑。当初望着那雪地上的小娃儿,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与她之间会有这样的变化。
  管玄歌闻言,心下一愣一跳!他说他为她而来……他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吗?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玄歌,在那个村子里,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苍衣接着又道。这是他头一次唤她的名,音调柔柔缓缓,像情人的低语。“这么多年了,你可等到了你要的?不如离开吧,随我而去,我会永远伴着你,让你快乐。”他继续诱惑着她。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更加肯定心里对她的感觉;她是个特别的女子,有着柔软却又坚强的心灵,情感似雪般纯粹无杂染。
  听到这些话,她先是屏息了瞬,而后心跳不受控制地怦动。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虽未曾动过情爱之心,但她并非完全不识男女之情。此刻她的心是悸动的,却也有些迷惑。
  “你喜欢我吗?”她望着他,忍不住问,随即察觉自己的问话似乎过于大胆直接,脸颊迅速抹上一层浅浅红晕。
  “我以为我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苍衣微微一笑,眼神温柔。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又问。
  他的回答是伸出大掌抓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你感觉到了吗?”
  管玄歌蓦然一震,那一下一下沉笃有力的心跳声彷佛敲在她的手心上,带着点急促,煨热了她的手,那热度还一路窜烧到她的心口和两颊。
  “我……”她想要缩回手,但他不让。
  “喜欢一个人便会为她感到心疼,不忍她受到一点伤害,时刻都想要守护着她……”他凝着她,眼眉认真地说着。对于她,他便是这种心情。
  “……”她只能愣愣地呆望着他,无法言语。
  “小姐,大小姐和姑爷来看你了!”忽地,屋外传来小翠响亮的声音。
  还未来得及回神,稷匡夫妇俩已跨过门槛,进到屋里,两双眼就这么瞧见了她与苍衣两人引人遐思的亲昵姿态。
  管玄歌愣了瞬,随即赶紧抽回自己的手。“姐姐、姐夫。”匆忙地喊了声,便低下头去。
  管晴欢微一蹙眉,旋即笑开脸来,走向前,在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道:“玄歌,我今天同你姐夫一起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低垂的螓首这才抬起。“姐姐要告诉我什么好消息?”
  “是有关于你的终身大事。阿爹他已经为你订下一门大好亲事,对方可是当今北方五狄之首大鄢国太子鄢闾呢。”
  管玄歌闻言一愣,下一刻,目光不自觉移向苍衣,心头莫名地涌上一阵慌。
  苍衣眼色微沉,却是不动声色。
  “姐姐……我的病至今尚未治愈,怎能与人论及婚嫁。”仓皇之间,她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话来。
  管晴欢莞尔一笑。“傻妹子,大鄢国太子是何许人也,还怕找不到名医为你治病吗?”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瞟了苍衣一眼。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玄歌,这可是你的福气呢!”管晴欢轻拍着她的手道。“一旦你嫁给了大鄢国太子,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荒凉的地方,重回故城,阿爹也可以恢复往日的风光,重享荣华。以前稷爷爷曾说你是阿爹的福星、能让族人兴盛发达的吉娃,还真是一点也没说错呢,也不枉阿爹这么偏疼你了。”始终笑着说话的她,眼里却淡露着一丝凉讽。
  不待管玄歌回应,她接着又道:“这么多年来,阿爹就盼着这天,现在总算给他等到了,你果真没教他失望,姐姐照顾你这么多年的辛苦也算是有了代价。”
  听她乐得滔滔说着,管玄歌却是愕然无语。为什么姐姐说的话句句听来别有含意、话中有话似,甚至还带着点刺?
  “我还没想过要嫁人……”
  “那怎么行!”管晴欢立即接口道:“阿爹和族人们就等这么一天,一直以来,他们对你也不过抱持着这么点期望,你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晴欢,别再说了!”始终静立一旁的稷匡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神担忧地凝住管玄歌道:“结亲的事尚未底定,或许还有变数也未可知。”
  管晴欢脸色黯沉了下,便又笑道:“这事阿爹说了算,难道会有假的吗?今日阿爹特别设宴招待大鄢国太子,还要我们带玄歌回村子里,好为他们两人引见,不是已经说明一切了吗?”
  稷匡顿时黯然无语。
  “小翠,去替小姐收拾东西。”管晴欢随后下达命令,若有所指地暗示道:“我看这里是不能再住下去了,玄歌,你等会就跟我们一起回去。”
  说罢,目光转望向苍衣,淡笑道:“这段时日辛苦苍大夫了,家父嘱咐我请苍大夫一同回村子接受款待,他老人家要好好酬谢你一番。”
  苍衣微微一笑,道:“既是管爷盛情,那苍某就却之不恭了。”
  一路上,管晴欢挽着夫婿的手臂走在一起,小翠则陪在管玄歌身畔,只有苍衣一人独自走在最后。
  一行五人,除了小翠以外,其余四人皆各有所思。
  几次,管玄歌不由自主回头偷觑着苍衣。不知怎地,一想到不久后即将与他道别,竟觉得嗒然若有所失;随之又想到他之前对她说的像立誓般的话语,一颗心更加紊乱得无法自持。
  苍衣自然也瞧见了她的回眸,眼神温柔回望的同时,心下也已有了计量。若不能光明正大地得到她,那么,他只好采取非常手段,将她劫掠而去。
  而此刻稷匡脑子里浮现的,尽是方才进屋时看到的那一幕。玄歌与苍衣彼此凝视的眼神彷佛流动着一丝情愫,他蓦地想起之前苍衣曾说过的话,他真的对玄歌日久生情、喜欢上她了吗?但他是狼呀!人与狼如何成为眷属?玄歌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她也对苍衣动了情吗?
  这么一想,心底便又浮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异情绪,有点苦涩,有点惆怅,一如得知丈人想将玄歌嫁与鄢闾时的心情。
  时间就在各人默默行进中与沉思中悄悄流逝,待一行人回到村子里时,已是晌午时分。
  “阿爹、大哥,我带玄歌回来了。”进了屋宅大门,管晴欢即扬声唤道。
  就在这时候,一支箭矢不知从何处疾射而出,凌厉迅速地朝苍衣直击而去。
  陡生变数,尽管狼族天生敏锐的知觉让他迅即察觉情况有异,眼神陡沉,堪堪避过致命的一箭,可随之而来的第二箭却教他手臂见红。箭镞刺入肉中的一刻,他的灵体赫然一震,感觉灵力迅速流失。
  “这是……”心一凛,赶紧拔出箭矢一看,竟是上古后羿射日之箭。
  咻!箭矢破空之声再度传来,没让他有喘气的空间,第三箭又已随后而至,直瞄准他的心窝。
  乍见这情况,其余四人都愣住了。
  避无可避的苍衣,只得伸掌化出一道光震开来箭,同时,下一箭又已驭风而至,他匆忙侧身一避,然虽避开胸口致命之处,却仍遭箭矢穿肩而过;剎那间,体内的灵力又消减了好几分。
  寻常箭矢只能伤他的皮肉,但上古后羿之箭乃属神器,能损减他的灵力;而且能以如此非凡力道射出,可见所用之弓亦非寻常。
  强忍着烧灼之痛拔出箭矢,他步履不稳地喘息着。一旁见状的管玄歌胸口倏然一紧,随即本能地冲上前扶住他,并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他身前。
  “玄歌,退开!他不是什么大夫,他是一只狼妖!”
  管崇渊怒骇的嗓音陡地传来,随后大跨步走出前厅,身后跟着衣着华丽的大鄢国太子鄢闾,及作巫祝打扮的国师,却不见管祁修。
  稷匡闻言一震!原来丈人他……已经知道苍大夫的真实身分,可是……怎么会呢?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正寻思之际,目光触及大鄢国国师诡异精锐的双眸,心下突地一凛,闪过极不好的预感。
  同样的话语亦让管玄歌心弦一震。她抬眼望向苍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双碧绿的眼瞳。那双眼……好熟悉呵,像是许多年前她曾照见过的一双眼。
  “玄歌,让开,阿爹今日要斩除这只狼妖!”管崇渊再次厉声喝道。
  “不,我不能让阿爹杀了他!”她猛摇头,更加护着苍衣。“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阿爹怎能恩将仇报?!”
  “和一只狼妖还谈什么报恩?!”管崇渊嗤鼻。“你快快让开!”
  回头看了鲜血直流的苍衣一眼,管玄歌咬着唇,仍是坚定地摇头。“我不让,不管他是人还是狼妖,我都不能让阿爹杀了他。”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管崇渊气恼极了,索性下达命令道:“晴欢、小翠,把她给我拉开!”
  愣呆了好片刻的管晴欢与小翠这才回神,上前抓住管玄歌的手臂,勉强将她拉退开来。
  随即,管崇渊伸手朝上方做了个手势,管玄歌心下一紧,抬头往屋顶望去,只见屋檐上管祁修正拉弓引箭,准备射出第五箭。
  “不要!”她惊声喊道,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甩脱了管晴欢与小翠,在箭矢射出的同时扑向苍衣身上。
  只一瞬间,箭矢已破空而至,危急之际,另一道身影扑上前来,挡住这凌厉的一箭。
  “唔……”一声闷哼响起,那道身影已然中箭倒地。
  这一瞬,所有人都呆了;半晌后,一声凄厉的呼喊自管晴欢喉咙里爆出:“稷郎!”下一刻,人已飞奔向前。
  闻声,管玄歌正想回头张望,可苍衣却在这时有了动作,只见他瞬间回复狼形,趁着情况混乱之际,驮着她像风卷般腾跃出墙篱。待众人回神过来追出屋外时,早已不见他与管玄歌的身影。
  “可恶!就这么让牠给逃了,真是功亏一篑!”管崇渊气急败坏地在厅内来回踅步,老脸上尽是不悦的表情。
  “这都要怪玄歌和稷匡不好,要不是他们两个吃里扒外,那只狼妖哪逃得过我的箭下。”管祁修没好气地接道。
  “罢了!”坐在首位上的大鄢国太子鄢闾却是淡淡一笑,一点懊恼的神情也没有。“管爷和大公子已经尽力了,况且还因此误伤了大姑娘的夫婿,鄢闾实在过意不去。”
  “太子您千万别这么说!”管崇渊随即摆出笑脸讨好道。“这要怪他自己跑出来搅局,他受了伤不打紧,还破坏了我们的计画!只要除掉狼王,要取得宝藏就容易得多了,可现在……唉!”说着,不禁又现出懊恼之色。
  刚要走进厅里的管晴欢听到这话,步履一顿,眼眸随之玻Ы袅讼拢绞智那奈杖尘∈欠吆拗?br />   “无妨。”鄢闾好整以暇道:“我让大公子使用的弓与箭皆是上古的神兵利器,专门用来对付修炼有成的妖魔鬼怪;那狼王中了两箭,灵力必然大损,短期内还不至于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只不过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闯进银川以北之地,找出宝藏所在。”
  “可是……除了狼王之外,那里肯定还有其他为数不少的狼妖,恐怕也是不好对付。”管崇渊抚须沉吟道。
  “这一点管爷无须担心。”始终静立一旁的巫祝国师开口说道。“北荒狼族以狼王法力最强,其余尚不足为惧,只要玄冥火在手,牠们必然不敢靠近。”
  “玄冥火?”
  “此乃克制妖魔之火,若遭其焚身,不仅百年修行化为乌有,还会魂元俱毁。”
  “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马上出发寻宝吧。”管祁修随即接口,一脸迫不及待。他同阿爹一样,早对这个地方生厌了,一旦取得宝藏,有了大鄢国这强力的靠山,还怕不能恢复往日荣景吗?!
  “但玄歌还在狼王手上……”管崇渊心里仍有所顾忌。
  “正因如此,我们更该乘胜追击,才能救回玄歌呀。”
  “嗯,管公子说得有道理。”大鄢国国师出言附和。
  “那好吧,我们这就出发。”
  管晴欢一听,急忙奔出想开口阻止。稷郎伤得很重,必须请人医治,而国师是她眼前唯一的希望。
  然而,有个人却比她早一步出声——
  “丈人,万万不可这么做!”只见稷匡拖着受伤的身子,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来到管晴欢身旁。
  “稷郎,你怎么起来了?”管晴欢赶忙伸手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