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之歌





  真心的话语出自于对她的怜疼,他视她如自己的亲妹妹般疼爱,希望她无忧且快乐。然,听在管晴欢耳里,却有了不同的涵意。
  但见她微微脸红地偎紧他,鼓起勇气表白:
  “稷大哥,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就算其他人都不理我不爱我,我也无所谓……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闻言,稷匡微微怔愣,她话里的意思可是此刻他心里所想的那样?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稷大哥,你今年十八了吧?”怀里的人儿突来一问,让尚未厘清头绪的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我听说……李大婶有意为苏家姑娘说媒,正和巫师爷爷谈这件事……”管晴欢红唇暗咬、黛眉轻蹙地继续说道,染着薄晕的俏脸欲语还休。“不知道稷大哥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含蓄的询问悄悄泄露了心头的急切和担忧,她怕自己再不开口,心上人就要成为别人的夫婿了。
  稷匡低头盯住她,眼神犹豫。他无意与苏家姑娘结亲,对晴欢也无男女之情。她一番情意昭然若揭,他却不知该怎么拒绝。
  良久,他才回答:“我对苏家姑娘无意。事实上,截至目前我尚无心娶妻,一心只想帮爷爷将巫史之书编纂完成。”语意迂回而婉转。
  一听他说对苏家姑娘无意,管晴欢心里大喜,没去留意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情不自禁地抬眼望住他。
  “稷大哥,你再等我一年好不好?一年后,我十七,也请李大婶帮我说媒。”烁亮的眼深情地凝睇着他,少女的娇羞再也抑制不住澎湃的情I思。
  “这……”稷匡完全愣住了,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示爱,当下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他对她只有兄妹之情,如何能答应她?可若拒绝她,又恐伤她的心。他该如何是好?
  “稷大哥,你不会拒绝我吧?”正犹豫不定之际,她接下来的话让他愈加无措。“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我不奢望阿爹和大哥会把对玄歌的爱分一点给我,但是你……除了你,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稷匡怔然无语,他……好像让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可解的困境哪。
  银白雪地中,身形高大黝黑的男子双手横抱着小娃儿,背负着一捆干树枝,踏雪无声地走进一处隐密山洞里。
  男子发长披肩,一双绿眸在阴暗的山洞里莹莹发亮,毛皮背心外的肌理雄健昂藏,蓄满力量,浑身散发着粗犷野性。
  和他高大身材浑不相称地轻柔放下怀中的女娃儿,将她置于铺着毛裘的石床上,男子随即解下枯枝堆置于石床旁,张嘴一吹,瞬即燃起明亮温暖的火焰。
  火光晃晃地照亮洞壁,也照映出小娃儿冻得青白、似已无生息的脸色。
  男子伸手解下她身上冰冷湿重的棉袄,取过干暖的皮裘包裹住她,跟着以掌心贴抵住小人儿心口,一股热源随即自他掌心发散,泛着微微红光,绵绵密密地透进小娃儿冰冷的胸臆中,注入她的心脉,直到青白的小脸蛋转成淡淡粉嫩、小小身躯发暖之后才松开大掌。
  忽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一头通体雪白的母狼轻巧地走进洞里。
  男子徐缓回身,棱角分明的面容在火光闪动申明暗不定,唯独那双眼眸像是燃着冷火般,幽幽闪着碧绿的光华。
  在他的淡睨下,母狼迅速幻化成一名绮年女子,亭亭而立,白衣胜雪,美丽的容颜上娥眉淡蹙,带着几分忧心。
  “大哥,没想到你会出手救她。”
  男子微一挑眉。“想救便救。”低沉的嗓音吐出简短的字句,而后转回视线。自怀中取出一颗药丹喂入娃儿嘴里。
  “她是那人族头头的宝贝……”女子若有所思地道。“这些年,我心里始终感觉不安,人心诡变难测,留他们一族人在此避祸,我总觉得不妥……如果让人族发现宝藏的存在,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论狡诈贪婪,狼是出了名的,牠们对于这类气息非常敏感,那人族的头头虽然看起来颇为刚正有礼,但骨子里可不全然是那么回事。人族的私心与贪心绝不在狼族之下。
  男子轻嘲一笑。“说到宝藏,我倒是一点也不在乎。如果人族有本事、有胆量的话,尽管试试看。”
  “大哥,你怎么可以不在乎呢?”女子不禁又蹙眉了。“奉命看守宝藏是我们的职责,你不会忘了吧?”
  “哦,奉谁的命?”男子反问。
  “啊?!”女子顿时语塞。老实说,自远古以来,北荒狼族就奉命看守宝藏;但奉谁的命,已是不可考,只不过就这么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罢了。
  “总之,我觉得当初你实在不该应许他们一族人在这儿落脚,人族最是忘恩负义,也最贪婪了,就怕咱们给自己招来了祸端。”
  男子只是淡淡一笑。“你认为当时还有别的选择吗?他们已无处可去,而我们又不想妄动杀戒,只好让他们在这儿落脚了。再换个角度想,人族的存在于我们而言有警惕的作用,没什么不好;况且,他们终有一天会离开的。”
  身为狼,于天地化育之始,便以其他生灵果腹,人杀狼,狼亦食人。但北荒之野的狼族不一样,牠们潜心修炼,以术法炼气生元;除了幼狼,不再需要捕杀其他生灵作为食物,何况是人。数百年来,牠们已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你说得倒容易。”女子仍是忧心忡忡。
  “别自寻烦恼了,静观以待吧。”男子的神态依然悠淡从容。“只要人族谨遵誓言,彼此各安其分、互不侵犯,便能相安无事。”
  “如若不然呢?”女子凝眉以对。人性之不可测千百年来从没变过,她无法忽视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
  男子神色未改,唇角微微勾起笑痕,慢悠悠地道:“那就赌吧。人性与狼性的差别在哪哩、优劣如何,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
  第二章
  “玄歌还没回来?!”管晴欢脸色微微发白地望着村里的妇人们。
  “没呀!近午时就没看到那娃儿了,她不是跟着你出门吗?”一位大婶回话。
  “她……她说要先回家,我以为……”心里开始着急起来,杏眸无措地圆睁,身子不自觉微抖了下。
  “别慌。”稷匡镇定地安抚道。“也许她只是在路上逗留贪玩,等会儿就回来了也说不定。”
  “可是……”她心慌地咬唇。“刚刚回来的路上,我们都没瞧见她呀!她会不会……会不会迷路了?”
  “那可不得了!”妇人中有人惊呼。“这雪愈下愈大,一会儿天色暗得快,她一个娃儿在外头多危险哪!”
  “哎呀!那不是要糟了吗!”另一名妇人接口道。“玄歌那娃儿可是咱们族人的福星,又是族长的心肝宝贝,真弄丢了咱们怎么交代得过去!”
  这一喳呼,管晴欢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怎么办、怎么办?!稷大哥,我该怎么办引”她心急地揪住稷匡的衣袖,慌乱无措地瞅着他。
  稷匡冷静沉吟,随后道:“大伙儿帮忙出去找找,天黑之前无论有没有找到人,都得回到村里来。”
  话毕,众人赶紧分头找人去。
  “你们去哪儿了?怎么神色这么慌张?”
  一个时辰后,当众人垂头丧气地回到村子里时,上山狩猎的族人们也回来了。满头灰发的管崇渊肃目凝视着眉眼低垂的妇人们,沉声问着。
  大伙儿默不作声,眼光却不自觉地悄悄觑向管晴欢。
  沉敛的眼眸跟着妇人们的目光移至大女儿身上,在她周身绕了一下,眉峰微微拧蹙,沉声问道:“玄歌呢?怎么没看到她人?”
  失去血色的唇瓣微抖了抖,管晴欢白着一张脸往前跨了一步,低垂着眼,努力控制自己频频发颤的身子,回道:
  “玄歌她……她不见了……”
  闻言,管崇渊缓缓玻鹧邸!澳闼邓患耸鞘裁匆馑迹俊?br />   她硬着头皮撒谎:“我……我带她到村子外玩耍,一个不留神……就、就没看到她人了……”
  “那现在人找到了吗?”低沉浑厚的嗓音透着一丝压抑和紧绷。
  “没、没有……”秀丽的容颜更加苍白无颜色。
  话语方落,一道热辣的巴掌立即迎面挥来,又急又重,“啪”一声脆响,将她整个人给打跌在地。
  众族人鸦雀无声,皆被这一幕给惊愣住。他们从未见过族长发这么大脾气,更没见过他打人,没想到他出手这么重,而且还是招呼在自己女儿身上。
  管晴欢同族人一样不敢置信。
  虽知道阿爹极疼玄歌,也常为了玄歌而对她多所严厉责求,但他从不曾打过她。可现在,他竟当着族人面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脸颊上热辣辣的烧痛怎么也比不上心口的疼痛,珠泪不觉滚滚而下。
  “你太让我失望了!竟将自己的妹子给看丢了!”管崇渊怒气腾腾地咬牙道。“玄歌要是有了万一,就算要了你的命也不够赔!”无情狠戾的话语像一把利剑狠狠穿透她已伤痕累累的心。
  怒责罢,没再看地上人儿一眼,他转身吩咐同他上山狩猎的族人:“大伙儿分头再去找找,务必要把人找到!”
  众族人散去后,管晴欢依然动也不动地伏在雪地上,一手紧捣着灼痛的右颊,一手悄悄地握紧拳头,任由指尖刺痛掌心的肉。
  “晴欢,你怎么了?”方从村子外头回来的稷匡急忙奔至她身边,蹲下身准备扶她起来时,一道黑影陡地罩住两人。
  “晴欢,你别怪阿爹打你这一巴掌,你也实在太不小心了,怎么会把玄歌看丢了呢?真是!”管祁修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责备的语气多于安慰,说了几句便走了开去,也没想到扶她一把。
  稷匡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叹气。管伯父这么做不仅伤了晴欢的心,还会害了玄歌,彻底冰冻晴欢对玄歌的姐妹之情,真是令人伤脑筋呀。
  他心疼地握住她的肩膀,轻柔地转过她的脸来,见她唇角红肿还淌着血丝,清俊的眉眼忍不住微微一凝。显见这一巴掌打得不轻。
  “晴欢,把手放开,让稷大哥瞧瞧,好吗?”他柔声说道。
  管晴欢仍是动也不动,好半晌,才缓缓移开手。
  瞥见她脸上掌痕的那一刻,稷匡不禁在心里暗抽了口气;虽已料想到那一巴掌打得不轻,却仍惊骇于它所造成的伤害。原本白嫩的脸颊一片红肿,指痕历历微带青紫,眼角也给打瘀了……这一巴掌威力强大,一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了?管伯父下手实在太重了。
  “一定很痛吧……”他轻声叹息,心疼却又无奈。“你忍着点,我扶你回去,让爷爷替你上药。”
  话落,弯身准备撑起她,却教她突然扑进怀里的举动给冲撞得跌坐于地,两手赶紧往后一撑,稳住身子。
  “稷大哥,我的心好痛好痛啊……”
  满怀心酸委屈化为一声痛楚的哭喊,她一双小手紧紧攀住他的颈项,像溺水之人寻求唯一的浮木般牢抱不放。
  “阿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只有玄歌才是他的女儿吗?那我到底算什么?算什么呀?!”声声哭喊从纤细的身躯里进裂,满载沉痛与忿恨。
  稷匡不断温柔地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却说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来。她今天会有这样的遭遇,全因爷爷的一句话,世事难两全,身为孙儿,他同感歉疚。
  “稷大哥,我不想恨玄歌的……可是现在……我真的好恨、好恨她呀!为什么娘要生下玄歌!”
  哭声中蓦地爆出惊人话语,让他愕然一愣,心中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晴欢,千万别这么说……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哭、别哭,稷大哥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良久,他瘖哑启口,心情却是万般沉重。
  夜晚,漆黑的山洞里闪着微微火光,深夜的寒气吞噬着残余的温暖。
  “好冷……姐姐……我好冷好冷啊……”
  喃喃呓语自石床上小人儿嘴里断续逸出,惊动了角落的一团玄黑身影。
  遍身玄黑中带着白毫的大狼,起身缓缓踱近石床,莹莹绿眸在只剩火光点点的黯黑里闪闪发亮。
  视线停驻在浑身抖颤个不停的小人儿身上,微一玻а郏乱豢蹋妒档纳砬媒∏崃榈卦旧鲜玻吭谠苍驳男∩碜优怨┧∨?br />   彷佛感觉到了身旁的热源,小玄歌在睡梦中不自觉偎紧过去,在触着了毛茸茸的柔软温暖后,一双小手蓦然紧紧抱住,小脸儿还在上头磨蹭了几下,而后发出满足的轻呓。
  而牠,始终动也不动,微微黯沉的绿眸像是若有所思。
  为什么救她呢?是因为牠也有了慈悲心肠吗?
  嗤!薄唇随即抿起一抹讽笑。当初在这娃儿额上划下血痕是为了感应她的生息与一举一动。她是他和人族头头定下楚河汉界、互不侵犯的重要凭借;所以,她不能死。他看得出来人族头头有多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