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之歌
一族在这世外桃源来得逍遥自在。”
“逍遥倒是挺逍遥,可也无聊得紧。要我看还不如出去争他一争,谁不想成为一方之主?要不是阿爹说时机未到,我早就——”
“嗯哼……”一声轻咳及时止住他的话,管崇渊厉眼一瞪,斥道:“谁让你在这儿大放厥辞!你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是不?”
被父亲这么一训,管祁修一脸无趣地摸摸鼻子,没敢再多言。
“不知苍公子属何族何邑之人?”管崇渊抚须笑问。“能在外头纷乱的世道立足,该是挺有本事。”
苍衣唇角微勾,淡露一抹轻嘲。先试探而后再铺路,这对父子心里打的是相同的算盘,只是手法粗细不同。眸光淡敛,他笑了笑,回道:
“苍某自小随师父习医,四处行脚,不属任何族邑。”
他的话引起稷匡的注意。同为陪客的他,自方才起便心不在焉,脑子里还想着该怎么找出玄歌的病灶。
本已决定若药石依然无效,他打算试着以巫术咒语相佐治病,唯一担心的是,他的能力与火侯尚不到家。可现在,既然村子里来了个大夫,不妨让他试试,也许他能找出玄歌的病因。
思及此,他朝苍衣拱手抱拳,行礼道:“苍公子,同为医者,能否恳请赐教?”
“这位是……”苍衣眉眼微抬,笑望着主人家。
“哎,稷匡是老夫的女婿,也是村里唯一的巫医。”管崇渊赶紧为他介绍,心里也明白女婿的用意为何。这年轻人既然是个大夫,也许他有办法治好玄歌的怪病。
“赐教不敢当,稷兄若不嫌弃,就当彼此切磋切磋。”
管崇渊与稷匡对看一眼,继之摇头叹息:
“苍公子,不瞒你说,老夫尚有一女。多年来饱受怪病折磨,试过无数药草,却始终无效,可真是愁煞老夫了!今日有幸得遇苍公子你,不知是否能请你替小女诊断诊断,老夫感激不尽。”
“哦,原来如此。”苍衣微微点头,唇边带笑。“苍某蒙管爷盛情款待,理当拳拳以报,既已酒足饭饱,还请管爷带路,苍某也想瞧瞧是怎生的怪病。”
“那真是太好了!”管崇渊忙站起身来拱手揖礼,而后扬手一摆。“苍公子,这边请。”
一行人随后走向后院厢房。这座竹屋简单地分为前后两进,后院较为清幽静谧,适合安心养病,是稷匡夫妇俩及管玄歌居住之地。
来到最里边的房门前,管晴欢轻敲数下,柔声道:“玄歌,阿爹请了外边的大夫给你看病来了。”
须臾,里头传来气弱柔细的女声:“姐姐请进。”
临踏入房门前,苍衣忽地止住步伐,回头笑望着管崇渊道:“管老爷,苍某问诊不喜人多,请你和大公子在外等候。”
管崇渊虽然急切,可他都这么要求了,只得应允。
房里,管玄歌靠坐在床榻上,肤白若雪,长发素净地垂覆肩头,仅用两柄小梳别在耳后,露出白玉似的耳贝。小巧的唇瓣几乎淡无血色,美丽的脸庞只有那一双眼颜色最分明,漆黑如墨,似星子般幽邃莹亮。
除却苍白纤弱的容颜,她看起来忧愁而沉静,毫无生气。
走近床边,苍衣眼色一黯。眼前这小姑娘就是十年前那个天真活泼、叽哩呱啦说个没完的小女孩吗?咯咯娇笑的脆音还响在耳际,现在的她却是如此安静。
他当然知道她为病痛所苦,那是那年坠落冰冷银川的后遗症;但她眉宇间淡淡的哀伤与忧愁却不是因病痛而生,那是由心而发的……亲眼所见之后,他更能肯定。
“姐姐、姐夫。”管玄歌微笑地轻唤,清滢的眼瞳徐徐移至陌生男子身上。“这位就是阿爹从外边请来的大夫吧?”
淡淡的笑像一朵幽谷百合绽放唇边,缥缥缈缈的,让人看了心疼。
稷匡最见不得她这么笑,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心疼,忙走近床畔,轻拉起她微微冰凉的小手,柔声道:“玄歌,苍公子是个游历四方的医者,他定能找出你的病因,让你像从前一样活蹦乱跳。”
忙着安慰鼓励病人的他,没留意到一旁妻子乍然沉冷的表情,苍衣却注意到了;她眼里的愠恼与冷漠隐隐可见,虽已留心掩饰,却仍难逃他眼下。那怨妒的眸光彷佛积累多时,是因为床边那个男人吗?
“苍公子。”管玄歌朝他微微颔首,一声轻唤将他稍离的神思拉回。
苍衣抬眼迎上她的视线,她看着他的眼神极其专注,目不转睛的,那神情好似回到从前那个眨巴着眼好奇望着他的小女孩模样,他的唇角不自觉微微拉开笑弧。“玄歌姑娘,在下苍衣,能否请姑娘伸手让苍某把个脉?”
管玄歌依言伸出手,黑白分明的眼仍直瞅着他,一旁的稷匡忙让出位置来。
苍衣淡垂眼睫,黝黑的长指搭着纤细皓白的手腕,沉吟片刻,方才离手。
“苍公子,如何?玄歌到底是得了什么病?”稷匡心急地问。
“咱们到外头再说吧。”苍衣弯唇笑了笑,率先走出房。来到房外院子,管崇渊父子俩立即迎上前来。
“如何?诊断出是什么病来了吗?这病可有得医?”管崇渊一连迭声地问。
苍衣沉吟了会,方道:“管老爷,玄歌姑娘的病乃由寒气所致;这股寒气冻伤了她的心脉,造成她心痛、喘咳不止的现象,久之便成痼疾。”
“所谓寒气是指?”稷匡不解。
苍衣微微蹙眉。“玄歌姑娘可曾落水?依我推敲,她应是受寒川冰河之冻。此乃北地,冬春之交河面冰薄,一不小心极易失足落水,玄歌姑娘非练功之人,无功体护身,冰寒之气一侵人体内便已冻伤心肺,除此之外,应无其它可能。”
管崇渊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倏然一白。“落水?难道她那年失踪数天是因为落水了?这方圆百哩唯一的水流便是北方的银川,莫非……”他不自觉喃喃。
玄歌七岁那年失踪了五天,就在族人们都认为她凶多吉少之际,她却完好无恙地回来了,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自己追着一只兔子跑,然后忽然全身发冷,醒来后就已经在山洞里了,还有一只大狗狗陪着她。
然而,在听完她的形容后,众人皆认为那不是犬,而是狼。
当时,族人们闻言莫不惊愕,多年前狼王的警讯言犹在耳,玄歌竟能过银川而安然无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众人无不半信半疑,没想到真有这么回事……
“管老爷……”
低沉的男声自身畔传来,打断管崇渊的思绪。抬眼,一双炯厉的黑眸正直视着自己,眸底还闪着冷冽的碧绿光点。他一惊,蓦地往后跳开一步,额际冷汗涔涔,心魂弹飞了一半,整个人往后跌去——
“管老爷?你怎么了?”
一双手及时扶住他,猛一回神,苍衣微诧的脸漾着一抹关心地瞅着他;再转首四顾,身旁围绕着自己的女婿、女儿及儿子,尽是熟悉的脸庞……方才他是怎么了?竟然出现幻影差点吓死自己!
惊魂甫定,他轻吁了口气,问道:“苍公子,依你看,小女这病可有药医?”
“医是有得医……”苍衣微带保留地沉吟了下。“只不过需费时旷日,非短时间能奏效。”
“多久呢?”稷匡问。
“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
“这……”管崇渊与儿子女婿面面相觑了一会,目光随即又移回他身上。“既是如此,苍公子你可愿意留下来医治小女,直到她病愈?”
苍衣双眸微敛,掩去瞳底精烁的诡芒,状似为难地思索,而后道:
“苍某能与管老爷相遇也算是缘分,留在此地医治玄歌姑娘并非不可,只不过……我有一个小小要求。”
“苍公子请直说,老夫定当遵办。”管崇渊忙不迭道。
“玄歌姑娘的病最忌吵,宜另寻一处幽静之地养病,苍某也才能静心思考医治之法。”将早已想好的说辞陈出,他抬眼回望管崇渊。“当然,管老爷可以派一名女眷随侍,也可免去这孤男寡女之嫌。”
管崇渊沉思了会,点头道:“苍公子既已设想周到,老夫自然没有问题。只不过,这方圆百里何处较为适当呢……”说着,喃喃沉吟了起来。
苍衣随即微笑接口:“管老爷,苍某一路自村外走来,曾经过村北山坳的梅林,那里环境清幽,颇适合养病。”
“那好,待会儿我即刻命人在村北山坳边搭建一座竹屋,至于女眷人选,玄歌的姐姐是再适当不过,就让她随侍在旁吧。”
闻言,管晴欢神情微微僵凝了下,眸中闪过一丝不豫,垂落的双手悄悄握紧。
阿爹究竟当她是什么?女仆还是奶娘?!她已为人妻,怎可与夫君分居两处!
她忿然不悦的表情尽落入苍衣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轻嘲,他徐徐开口:“管老爷还是另派他人较为恰当,大小姐已嫁为人妇,恐不适宜。”
“是啊,丈人。”稷匡接口道,他了解晴欢的性子,这样的安排必定令她不悦。“小婿不才,日常琐事还得晴欢打点。”
“那就依你们之意吧。”管崇渊摆摆手。“要挑村里哪位姑娘也由你决定。”
“祁修,造屋之事就由你负责,你即刻领人办去。”转而朝管祁修吩咐道。
发落完毕,他微笑地抚着长须朝苍衣轻轻颔首。“苍公子,小女的病就劳烦你了。这两天你先在此住下,我让晴欢带你到客房歇息。”
待管晴欢领着苍衣离去后,管崇渊神色微微黯沉,道:“稷匡,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第三章
书房里,管崇渊兀自来回踅步,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似,眉峰郁郁不解。
半晌后,转过身,脸色沉重地睇着稷匡,问:“依你看,玄歌的病可有诡魅?”
稷匡不解。“丈人的意思是?”
老脸微微不耐。“我的意思是,玄歌若真是因为坠落银川而染病,那救她之人会是谁?她曾提及的绿眼大狼会不会就是狼族之王?”
他总忘不了多年前亲眼目睹狼王那一幕,那双森然绿眸时常在他夜梦里出现,凌厉的眼神像是能洞悉人心,又彷佛在警告他似,每每让他从梦中惊醒。
“原来丈人是在烦恼这个啊……”俊脸漾起浅笑。“方才苍公子已经说过了,玄歌的病乃由寒气所伤,应与诡魅无关,所以小婿认为就算那只绿眼大狼真是狼王,应也无恶意,丈人不必惊惶。”
“话不是这么说。只要一想起这山谷存在着狼妖精怪,我总是无法安心!”管崇渊心下惴然,却也佛然,人受制于兽妖总是令人不安不悦。
彷佛看出他心里的蠢动,稷匡语重心长道:
“丈人担忧太过了。咱们始终遵守与狼王的约定,井水不犯河水,十六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相信只要谨守诺言,心无恶念,未来仍可长保安泰。”
“稷匡,你想那银川之北会不会藏有什么宝物?”似是没将他的话听进耳里,管崇渊反倒突发一问。
“丈人,为何有此一问?”心下微微一惊,俊秀的脸依然含笑。
“我只是推测罢了。”苍劲的手缓缓抚须,微玻У捻桌饭庖痢!澳抢峭趺鞫ú坏锰ぷ阋ㄒ员保チ斓匾蛩刂猓糜衅洳挥馊酥ΑN以凇夯纳街疽臁恢锌垂饷匆痪浠埃脑盍胙囟啻姹ξ铮獗被闹凹仁巧瞎胖兀挡欢ú赜惺裁雌嬲湟毂Α!?br /> 稷匡眸光微动,婉言道:“丈人,族人们如今过着自给自足的安平日子,不受外面战乱纷争所扰,已是天赐祥福,又何需什么奇珍异宝。”
他的话显然不中听,就见管崇渊老脸微沉,甚是不以为然。“这你就不懂了。当初避居此地,不过是一时之屈。若然有了大好时机抑或得宝物之助,便是我族一展雄图之时,长久困于此,未免太没出息!”
原来如此。雄心未曾消却,霸业依旧迷人,权与利始终不曾断念……唉!他不该感到讶异的,这可从近一两年丈人陆续派人出谷查探外边情势的行为看出端倪来;此方与世隔绝的幽静山谷,他们怕是再也待不了多久了。
“丈人,大好时机未至,奇珍异宝只是猜测;若因此惹怒狼王,恐招来灭族之祸。”非存心恫吓,只为了族人之存亡着想。
爷爷生前曾经叮嘱:人心最恶莫过于贪,贪念一生,邪祸必至;若能知足,方能长乐,族人未来之安危存亡全系于此。他一直将他老人家的话放在心上。
“这我明白。”管崇渊语气微显烦躁,半晌,锐厉老眼忽地凝住温文俊秀的脸庞,精光咄咄。“稷匡,你爷爷临终前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心口蓦然一突,他轻轻敛眸。“没……爷爷什么也没说,只交代我要好好守护族人。”关于狼族守护上古宝藏的传说,他不能让丈人知晓。
“是么?”管祟渊徐缓沉吟,若有所思。“他留下的手札中可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