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英雄
想起他夙夜匪懈的奔波辛劳,她说不上心里那微微的紧缩是为了什么,只晓得婚姻不该是桩生意,至少,他该值得更好的……
“承蒙苍城主两次救命之恩,我愿以其它方式报答。”她还是摇头,坚定拒绝他的“好意”。
“我只要你。”不料他却不死心。
若是换作其它姑娘听见他这话,怕是要高兴得晕了,可惜她只觉得头好痛!
莫怪乎这几日他看她的目光会愈来愈诡异,还曾别有深意的暗示她,总有一日他们俩得好好的谈谈,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唉,都怪她太大意,在他面前露出太多锋芒,才会让他打起“人尽其才”的念头。
眼看两人谈了老半天,意见仍是相左,她索性拿起另外一迭衣裳,径自改了话题。
“这边是苍城主的五套衣裳,请过目。”她将其中一件绢布甲摊开,轻轻放到他面前,接着将衣裳分门别类,一件接着一件摊开迭好。
明白她这是在避重就轻,他也不强逼,深邃黑眸微微闪了闪,才看向一桌的衣裳,率先入眼帘的,是双冷锐的鹰眼。
绢布甲上,一头苍鹰昂首立在悬崖上,目光笔直的望向远方,黄喙尖锐倒勾,长爪蓄满力劲,彷佛像是统驭苍天的霸主。
“因为不晓得苍城主喜爱什么,因此我擅自绣上了苍鹰。”她解释道,顺手将苍要轩的衣裳折好,放回竹篮内。
苍卫宫没有回话,只是紧盯着那孤傲的苍鹰,不由得再次赞叹她出神入化的绣工。
衣裳上的每只苍鹰皆是栩栩如生,有的展翅高飞、有的临水俯冲、有的扬羽破水、有的居高睥睨,虽然姿态不同,神态却是同样尊贵冷傲,尤其那锐利逼人的眼神,更是蕴满了令人震慑的气势。
“你合格了。”他不得不这么说。
“多谢苍城主。”几乎他话才说完,她便起身朝他福身。“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二话不说,她转身就走。
直到她推开门扇走出雅室时,他始终没有阻止她。
要谈成一桩生意,是急不得的。
第8章(2)
她写史多年,还真没碰过这种情形。
苍卫宫的意思已表达得非常清楚,若她够聪明,就该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可偏偏事与愿违,还没入夜,城里便开始下雪。
虽是初雪,不过这场风雪却是来得又大又急,一夕之间,便将整个苍渊城覆上一层雪白,猛烈的寒风,在江面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滔天巨浪,为了顾及安全,所有船只皆停靠港湾,禁止航驶。
眼看唯一的逃生之路断了,她只能认命的留在绣坊,反复推敲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改变心意?
唉,这大雪一下,不只里头的人出不去,连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少了重要的仰慕者,她也只能煽动秋澄楼里的姑娘,提议她们趁着风雪,替苍卫宫熬碗热汤,乘机表现表现,可惜热汤还没熬好,苍卫宫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一大清早,风雪暂时停了,秋澄楼却爆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苍卫宫造访秋澄楼可是件大事,楼里的姑娘几乎全跑出来了,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全挤在窗后,偷偷瞧着那高大英俊的身影。
监工获得通报,急匆匆的也奔了出来。
“苍城主,您怎么来了?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气喘吁吁地问,着实被苍卫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给吓了一跳。
“不,只是来跟你借个人。”他开门见山地说道,高大的身躯立在雪地上,更显得威武慑人。
“当然没问题,就不知苍城主要多少人?什么时候要?”监工连连点头,答应得飞快,连原因都不问。
“司徒杏,现在。”
司徒杏?
监工掩不下心中的诧异,将眼瞪得大大的。
怎么这个司徒杏才进入苍渊城没多久,就问题不断?先是犯错被责罚,接着还在绣坊里与苍城主针锋相对,几日之前,还公然的与苍城主一块儿走在大街上,消息一传开,不只绣坊,连染坊、织坊里的姑娘全闹了情绪。
幸亏司徒杏平常就得人缘,众人听说她不但被人半路调戏,还差点被强掳上车,全替她捏了把冷汗,后来又听说是苍城主英雄救美,还亲自护送她回秋澄楼,所有人对苍城主的英雄气概更是倾心,哪有人还记得生气?
只能说司徒杏莫明的就是与苍城主特别有缘,到哪儿都能碰到面。
“呃……敢问苍城主,该不是司徒杏又犯错了?”监工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的小心,深怕这缘分,是孽缘!
“不,我是来讨答案的。”
“答案?”监工好奇的猛眨眼。
“昨日我向她求──”
“苍城主,听说你找我?”甜美的嗓音忽然插到两人之间,巧妙的截断苍卫宫的话。
监工转过头,看见司徒杏穿着一袭淡绯色的绸衫,款款走了过来,她的肤白似雪,风韵娇媚,比盛开的红梅还美丽。
“司徒杏,你来得正好,快跟着苍城主走吧。”虽然没能听见苍卫宫的回答,监工还是恪尽职守,连声催促着。万缕城和苍渊城友好多年,苍城主亲自来借人,她岂可怠慢?
“是。”司徒杏微笑福身,缓步走到苍卫宫的面前。小脚才站定,她便不着痕迹的瞪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他想将事情弄得人尽皆知,逼她妥协。“苍城主,你先请吧。”她客气微笑,心里却恨不得将他一脚踹走。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只有那对深冷的黑眸流转出近似愉悦的光芒。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终于如她所愿的跨开脚步,离开了秋澄楼。
她跟着他,一路上没说话,直到秋澄楼离得好远,两人来到大街上。
“你不能这样逼我。”她表情带笑,语气却有些咬牙切齿。
“我不是逼你,我是来说服你。”他解释。
她轻哼,压根儿不相信这种鬼话。
虽然气候骤变,城里人仍不改勤勉的本性,一早便出来活动,顺道拿着铁铲清理积雪,当他们看见苍卫宫经过时,全都停下动作,恭敬的朝他点头躬身,只是当他们也瞧见司徒杏时,每个人全都惊讶的瞪大眼。
多亏婆婆妈妈们热情宣传,自从上次亲眼瞧见苍卫宫带着她逛大街后,城里的人几乎全都认得司徒杏了。
城主从来不曾和哪位姑娘特别亲近过,唯独对她却不一样,难道城主──
不用等城民窃窃私语,光是那暧昧的眼神,就足够司徒杏懊恼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忍着气,压低声音问道,就怕声音太大,会让耳尖的城民捕捉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巡城。”
她蹙起柳眉。“为什么?”
“说服你。”。
她暗暗吸气,在心中将一到十默念了一遍,才又开口:“其实你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因为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你。”
“那倒未必。”
苍卫宫自信的回答,让司徒杏更不开心了。
咬着下唇,她暗自思索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难题?他三番两次亲近她,城民早已多少看出一些端倪,倘若他真的带她巡城,只会加深他们的揣测,届时就算她说破嘴,恐怕也没人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唉,坏就坏在这场雪下得太突然,他这堂堂城主若是真想做什么,她这卑微的绣娘压根儿毫无招架之力,他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逼她就范,而她,却连逃离这里都难如登天。
雪轻轻的飘了下来,雪白色的晶莹,如碎花,似细羽,却冰冷得令人颤抖。
没料到风雪会在这个时候降下,司徒杏微微颤抖,十指开始变得有些冰冷。
“穿着。”一件黑色羽氅无预警的披围住她,里头热烫的温度瞬间温暖她的身体,不只烘暖了她的十指,也烘暖了她的心。
她诧异抬眸,才发现是他解下了身上羽氅。
“那你呢?”
“你比较重要。”他答得理所当然,依旧昂首阔步,丝毫不畏惧凛冽的风雪。
眼看内城就在前方,高耸城墙上卫兵们瞧见有人影接近,全都警戒的玻鹧郏欢彼欠⑾掷慈耸遣晕拦保鄣椎木洳庞滞巳ァ?br /> 只是,他们也没忽略司徒杏的存在,一瞬间,每个人的脸上皆闪过一丝古怪,但还是动作迅速的替两人放下吊桥。
她皱起眉头,极不喜欢他这个说法。
他重视城民,总是将自己放在后头,如今面对她,他竟然也是如此。
虽然她不确定他是不是为了说服她成亲,才会如此刻意讨好她,不过她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总是不爱惜自己!
一股滚烫的怒火自心底冒了出来,让她悄然变脸,这股怒气来得突然,甚至比他强逼她时还要令她愤怒。
“没有谁比谁重要,都是一样的。”她迅速解下羽氅,交还给他。“既然你要的是能和你并肩守护城民的女人,那就不要委屈自己。”
他静静的望着她。
“这不是委屈。”
“你会生病。”她瞪着他。
“我不曾生过病。”他说着实话。“我可以用内力调节体温,而你却不能。”他抽过她手中的羽氅,重新将羽氅披到她身上。
结过话说说到后头,反倒成了她在逞强,不肯轻易接受他的好意。
司徒杏皱起眉头,更气恼了。
其实重点哪是谁会生病?而是他为什么就是不懂,其实她也想关心他!她也会替他担心!
“男人身强体健,本来就不容易生病。”他还继续说着,语气丝毫没有改变,依旧是那样的理所当然。“男人就应该保护女人。”
这句话,无疑是极佳的引爆点。
丽眸因为怒火而显得更加晶亮,她不再解下羽氅,反倒大步挡身到他的面前,阻止他继续前进。
她揪着他的衣襟,抬起小脸狠狠的瞪着他。
“可我也说过,女人也可以保护男人。”她一个字一个字说着,每个字的语气都是那样的坚定。
城墙上,卫兵们不清楚两人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当他们瞧见司徒杏狠狠揪起苍卫宫的衣襟时,全都吓得瞪大了眼。
这些年来,从来一个男人敢对城主大呼小叫,这女人却是当街揪起城主的衣裳,一副要找城主干架的模样?!
啊,不好不好,城主武功高深莫测,他们该不该下去劝架,劝劝那位姑娘别做傻事?可话说回来,城主从来不打女人,说不准会因此而吃了闷亏呢!
卫兵们犹豫不定,十几双眼睛却舍不得错过这百年难得见的场景。
第9章(1)
人就停在吊桥前,几簇火苗在一瞬间点亮苍卫宫的黑眸,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的凛冽孤傲。司徒杏的举动并没有让他动怒,反倒泄露出太多的心绪,让他终于理解她的想法。
“所以,你想保护我?”他低声问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竟比沙漠上的太阳还要炙热。
她一愣,想辩驳,却偏偏吐不出话。
事实他说得没错,她是想保护他,不是兵器交接的武力保护,也不是口舌之争的偏袒保护,而是保护着,他无法顾全到的那部分自己。
她想让他好好的坐下来吃顿饭,也想让他好好的休息,不再夙夜匪懈的操劳。
重要的是,她更想让他站在风雪之中时,身边有另一个人赔伴着他。
他再强壮坚硬,终究不是铁打的,她不要他总是那样的牺牲、委屈、孤独──
“你想保护我?”
他跨出步伐,瞬间将彼此的距离拉到最近。他瞬也不瞬地看着她,那湛亮却犀利的眼神,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她轻轻抽气,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彼此靠得多近,他的热烫气息团团将她包围,让她不自觉的轻颤。
她是想保护他,但是──但是──但是她怎会有这种想法?
照他的说法,男人保护女人是天经地义,可照她的说法,女人保护男人,虽是为求公平,却也代表了那个男人在女人的心底,绝对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是无可取代的。
所以说,苍卫宫在她的心底,也是如此吗?
丽眸瞠大,红唇再次抽气,她迅速松开小手,惊愕似的往后退了几步。
“我……”她摇着头,小嘴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是吗?”他不放过她,瞬间又将彼此拉到最近,甚至探出大掌抚摸她布满慌张的小脸。
这不是他第一次触碰女人,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弦却强烈的为她震动着。
她沈稳精明,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泄漏太多的情绪,头一次如此激动,却是为了他,她眼里的关怀担忧,也是为了他。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他不愿意相信这样软弱的爱情,却愿意相信勇敢如她,绝不会轻易放弃生命。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保护他的女人。
布满刀茧的大掌始终格外的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他轻轻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