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美人





  “我知道。可是于大哥,你忘了一件事,我是妈妈的女儿,我可能遗传了她的个性。如果我做了跟她一样的选择,有可能走上同一条路。”她淡淡地说,但说出每一个字的同时,她的心也像是被割了一刀。
  “只要你的对象不是你爸爸那种人,就不会有相同的结局。”他伸出手,想要扶起她、拥她入怀,但她闪开了。
  她低声说:“那也要我够理智去识人辨事啊!”她最怕的就是被爱情冲昏头,变得盲目。
  “但你有没有想过,光看身家收入挑选老公,你可能遇到人品更差的。”
  “也有可能遇上好的,况且……”她抬眸,由下仰望他,圆圆的眸子里满满的迷惘。“于大哥,上面的风景怎么样?”
  “啊?”这话题跳得也太诡异了,他纳闷。“百货公司里能有什么风景?”
  “有的。抬头往上看的风景,和只能低头看的景色,永远不同。”淡淡的语气,浓浓的落寞。
  于捷浑身一颤,忽然了解她的心思。被家庭苛刻十余年,历经母亲的意外,眼看着父亲娶新老婆,待对方温柔大方,新老婆风光自在。莫海岚心里不可能不在乎,为什么同样是父亲的老婆,待遇却天差地别?为什么她国中就要打工,继弟却衣食无忧?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让她这样辛苦地生活?她不甘心,她也想往上爬,感受一下什么叫舒适的生活。
  他的心很痛。“海岚,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我——”
  “于大哥。”她突然出声截断他的话。“让我努力看看吧!我想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我是不是一个够理智、够坚强的人?”只是面对他,她永远不会记得“理智”是什么。她太依恋他了,跟他在一起,她只想爱他。但爱情这种情感太可怕了,现在的她不敢要,也要不起。
  于捷定定看着她。十八年华,如此年轻,他在这个年纪冲动地离家,在外混了这么多年,最终想起霸道的父亲也有一丝好。
  既然如此,现在,他愿意给她一个展翅飞翔的机会,希望有一天,她倦了,会飞回他的怀里。
  “好,我答应你。”他深吸口气,扶起她。“但是不管你遇见什么事,别忘了,我在你身边。”
  “嗯。”她低头,一滴泪滑下脸庞。
  “我先回去了。”
  她拉住他。“于大哥,我……我想搬出去。”
  他又愣了一下。她一定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吗?他有点想骂她,但更多的是怜惜。
  “你要搬去哪里?你才刚开始工作,有钱吗?”
  “就在你家后巷而已。钱伯伯要移民,想卖掉房子,我求他租给我,他答应了,而且不收押金,房租也很低,正好适合我。”
  “你啊!”用力揉一下她的头发,又捏捏她的脸。不想放她走,但还是答应她了。“看你什么时候休假,我也请假帮你搬家吧!”
  “谢谢你,于大哥。”她看见他眼里深切的温柔,心里又酸又热。她真的喜欢他,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值得她爱,偏偏,她又不敢爱。
  她常常想着他,想到没有办法呼吸,她逼自己远离他,她做到了,但可笑的是,她找的房子还是靠他家那么近,这样的离开又有什么意义?
  她是个大白痴,无可救药。
  五天后,于捷请假帮莫海岚搬家。
  整个工程非常简单,一来,她东西不多,二来,他家后门就对着她新住处的大门,走路不过三分钟,想搬慢一点都很难。
  两个人只花了十分钟就把东西搬好,却用了四小时整理环境。
  忙到中午,他请她吃饭,还是到麦当劳。
  “于大哥……”一进门,她立刻对着他笑。“儿童餐。”声音又娇又嗔。
  “知道啦!两份儿童餐,玩具都给你。”他其实不太喜欢吃速食,她应该也不爱,但她爱死了儿童餐附送的小玩具。
  是不是小时候缺少玩具的孩子,长大后都会特别迷恋这些小玩意?
  他很纳闷,速食店送的玩具又不精致,偏偏她每个都要收集,刚刚帮她搬行李,三大箱中有两大箱是这些小东西,她赚的钱大概都花在这上面了吧?
  于捷去点餐,莫海岚找座位,但还来不及坐下,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莫小姐,真的是你!唉呀,我们太有缘了。”
  莫海岚肩膀缩了缩,喃喃自语。“幻听、幻听、幻听……”
  “莫小姐,我打了好多通电话给你,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对方把手放在莫海岚肩上。
  她觉得怎么样?她想哭!
  “刘先生。”带着欲哭无泪的心情,她转身,看到她不想见的人。
  “莫小姐,你还是一样漂亮。”刘先生年约三十,厚实的身材,笑起来像弥勒佛,只是牙齿被香烟熏得焦黄,他每一次开口,总有一股陈年的烟味散出来。
  莫海岚很怕靠近他,闻到那股味道就反胃。
  “谢谢。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刘先生。”她悄悄地退开一大步。
  “所以我说我们有缘嘛!”刘先生走过来,搭上她的肩。“你点餐了吗?我请客。”
  “她点餐了。”淡漠的声音,是于捷。他端着两份儿童餐走过来。
  “于大哥。”莫海岚赶紧躲到于捷身后,就靠他挡住不速之客了。
  “海岚,这位是——”于捷问。
  “刘先生。这是于大哥。”莫海岚为两个人介绍。
  “你好。”于捷和刘先生互相打招呼。
  刘先生率先对于捷伸出手。“我姓刘,海岚的男朋友,你是她的房东吧?我听说过你。”
  于捷的视线在莫海岚和刘先生之间游走。“原来你们是男女朋友,不知道刘先生和海岚交往多久了?”
  “是误会啦。”莫海岚拉拉于捷,凑近他耳边解释:“我们只是相亲过一次,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没有其他了。”
  “那他是怎么回事?”于捷低声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莫海岚嘟囔。“相亲的那天他说喜欢我,我说彼此不熟,要多认识,结果他请我吃饭,然后他就叫我宝贝,要我嫁给他,于是……”
  “你跑掉了。”于捷想扭下她的头。“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随便相亲,小心遇上怪人,你怎么就不听?!”
  “于先生,我是以认真的心情追求莫小姐,我不是什么怪人。”那位刘先生居然凑过来听于捷和莫海岚的悄悄话。
  他们同时吓一跳,莫海岚更是连退好几步。
  “刘先生,你这样突然靠近会吓到人的。”她俏脸苍白。
  “我的女朋友跟别的男人举止亲密,我当然要多注意。”刘先生义正辞严。
  莫海岚有股一头撞死的冲动。“我们才认识几天,称不上是男女朋友吧?”
  “你答应跟我相亲,和我吃饭,就是愿意和我交往啦!等过一阵子我们订婚了,你就是我的未婚妻,然后我们结婚……”刘先生梦想着美好未来。
  莫海岚眨了眨眼。“我去洗手间。”她走人是也。临走时,她跟于捷比了个手势,要他自己想办法脱身。
  “我陪你去。”刘先生追着她。
  “你不要过来。”莫海岚冲进女厕里。“这是女生厕所,男生不准进入。”
  看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场面,于捷本来一肚子火的,突然就消了。
  或许莫海岚真的很倒楣吧,又或许她社会经验太少,听信婚友社的一面之辞,才会老是碰到怪人。
  他叹口气,把餐点拿到柜台,请服务员打包外带。
  他把两个玩具放进口袋里,拎起餐点,准备走出麦当劳。
  “等一下。”刘先生忽然从后头追过来喊住于捷。
  “什么事?”于捷问。
  “莫小姐呢?”
  “你不是跟着她?”
  “她跑进女厕以后就不见了。”
  “你进女厕找过,确定她不在?”
  “对喔,我只在外面喊。好,我再去找。”刘先生又往回跑。
  于捷呆了一下,放声大笑。“我会帮你祈祷,你在女厕所乱逛的时候,不会被人当成色狼送进警局。”
  于捷才走出麦当劳,就看到莫海岚在马路对面跟他招手。
  他拎着餐点走过去,到她面前,先敲了她脑袋一下。
  “对不起嘛,于大哥,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以后再也不会了……”她可怜兮兮地眨着大眼。
  “还有下次?!”于捷瞪她。“那位刘先生虽然性急了点,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结婚。很多参加相亲的人都是抱着相同的目的,如果你没有结婚的意思,就不要再随便相亲。”
  “我当然想结婚,可是哪有这么快的?”
  “那你希望认识多久再结婚?”他才不信她的话。
  “三——不,五年。”她看着他,与他相识至今的点点滴滴瞬间淌过脑海,眼神不禁迷蒙。
  于捷也是一愣。这傻瓜,爱得如此迷惘又痛苦,何必呢?“海岚,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吧!我们——”
  “我一定会把自己嫁出去,我的老公存款会超过五千万,有一栋百坪大别墅,两台以上的双B跑车!”她突然仰头大喊。
  了解,她根本不想嫁,她在糟蹋自己、折磨别人。于捷翻了翻白眼。“随便你。”
  莫海岚看着他的背影。她真的把他惹火了,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她喉咙苦涩,手脚冰凉。
  应该追上去的,她知道自己喜欢他,偏偏,她又害怕这种心动的感觉。
  她是妈妈的女儿,有一天,她会眼妈妈一样,为爱情迷失自己,然后……她不敢想了。
  “喂,你还不跟上来,东西都快冷了,我可不要吃冷掉的汉堡。”就在她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扬了扬手中的袋子。
  她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咬着唇,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向她伸出手,她却不敢牵,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他低叹口气,她听见了,好想给自己一巴掌。她是全世界最愚蠢的女孩。
  “不要胡思乱想,我了解你的忧虑,也愿意给你时间克服自己的心结,只要你开心,随便你想思考一年、两年,甚至是十年,我都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别再随便相亲,那是耽误你,也是耽误别人。”
  “好。”她伸手揉揉眼睛,视线内一片水雾,她都看不清楚前方的路,但他一直领着她,大步向前,她心里有一种感觉,牵着他的手,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必担心迷路。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心里有一个声音,牵吧、牵吧……
  她忍不住头晕。
  突然,他一把揽过她。“放轻松,我在你身边,没事的。”
  靠着他的肩膀,迷迷糊糊间,莫海岚紧绷的心弦松开了些。
  十年后
  “莫、海、岚——”于捷的咆哮声响彻整栋木造洋房。
  “嗨,于大哥。”值缓的身影从厨房探出来。二十八岁的莫海岚褪去青涩,削薄的短发服贴着精致的鹅蛋脸,明眸里神采盎然,不变的是,那眸光里的温和与善良。
  “吃早饭吗?”
  她现在住在于家的隔壁,一栋刚盖好的公寓,她在公寓里租了一间小套房。
  不过她只有睡觉时才回自己的家,其他时间,她习惯赖在他身边,习惯在于家的厨房里舞锅弄铲。
  他们除了没结婚、没同床之外,跟一般夫妻几乎没两样了。
  “谁吃得下?!”他拿着一张纸飙到她面前。“你不是答应我不再相亲,为什么还一直相?”那是一张联谊通知。
  “于大哥,这不是相亲,是联谊,大家交朋友而已。”再声明一件事,她是联谊的主办人。
  唉,说起这件事她也很无奈,是上天惩罚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乱相亲,招惹一堆风流债吧!所以当她拒绝一切活动后,很多人反而缠上她,都是她在婚友社里认识的朋友,他们透过她再去认识新朋友,居然还有不少人配对成功。
  接着他们又介绍她认识新朋友,东拉西扯的,她就变成了介绍人,于是,麻烦一天多过一天。
  “一群未婚男女聚在一起联络感情就是相亲!”他简直要被她气死了。“这几年你搞了多少联谊?惹了多少祸?你怎么就是学不乖!”
  “我们通知单上写得很清楚,不以结婚为前提,纯粹是交朋友。当然,某些人自己看对眼,想更进一步,我们也不会干涉。既然都有白纸黑字,就不是相亲啦!”
  “你是这么想,但其他人呢?三天两头联谊,你说,有多少人追着要请你吃饭,跟你交往?甚至还吵到家里来!”他现在完全像个妒夫。
  “是那些人搞不清楚状况,我说过几百次,我是主办人,不是参加者,他们不相信。所以后来我把他们从联谊名单上踢出去啦!”
  “你未婚,又年轻漂亮,还拚命办联谊,能怪别人吗?”
  “这样说不公平,又没有法律规定年轻女性不能担任联谊的主办人。再说多认识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