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





  这就不免要计较计较了:“不是说过了,你们公子的损失,明天跟店家一起算么?”
  “另一半的房钱!” 
  “房钱?”
  “你把我家公子的房间都给烧了,害得他这样露宿在外,难道这房钱,就不要赔的么!”
  这下子再没有心情,也险些失笑。原来那公子巴巴地在这坐牢,就为的索取这一半房钱?真是见过爱钱的,可没见过这么爱钱的。莫不是这时候她再听琴听得聒噪,还要加付一笔免弹金的?索性把随身荷包解下来一抖,里面还有几个银锞子,正在想那“另一半房钱”是多少,忽一抬头,只见那书童的眼睛盯着那些散碎银子,在暗夜中熠熠发光。
  那书童也知道形象不佳,咽了口口水,左右是底下人,好象也无须那样子道貌岸然,道:“你这里一共还有多少银子?”
  谢孤桐自然也不怕兜出家底被拦路打劫:“也就三四两吧。”
  “那我们打个商量,”书童道:“我们这里急着赶路,不如不等明天,大家现在就结了罢。”
  “现在怎么结?”谢孤桐奇道:“你们的损失都还没估。”
  “估不估也不止这三四两,你说对不?”书童道:“如今就要个痛快。你这些银子拿出来,包括房钱在内,大家立刻两清。”
  谢孤桐讶然:“这个,你们不是……”
  “不亏不亏!赶路人争的就是时间!”书童抢着道,一边就伸手到她荷包里来抓银子。
  谢孤桐莫名其妙,明明那公子的箱笼什物烧个干净,虽不知里面是些什么,然而入眼繁华,也不止这么点银子,真不知这家伙如此恶俗,这当儿怎么又反其道行之。看着那书童一只手在她荷包里左冲右突,不晓得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莫不是打量她容易讹诈,银子先拿走,明天再找个什么由头……
  再不然,心里忽一灵省,那被烧掉的东西,难不成却是贼赃?因此上才赶时间。烧了也不心疼。看着是大富人家,却见不得三数两银子。当然,就真是贼赃,跟她也没关系就是。虽说她刚刚还曾保镖一批,从前也曾身穿新裁夜行衣,在杭州城内不辞辛劳,飞檐走壁到第二十五个月黑风高夜,终于斩获毛贼一批,奋勇押至杭州府衙……
  毕竟都是些胡思乱想,第二天日头起来,店家正式估价,似乎她也并没受到什么额外的敲诈。而那公子放弃索赔,收了她三两银子动身,更了无盗匪在案的仓惶,一行人依旧轻罗肥马,翩翩然而离去。
  这就真真费解了。从偃师回杭州,一路上穷思苦想,除却头晕脑涨,没得半个结果。好容易扑回庄内月华园,貂蝉贼忒兮兮地迎将上来,这才有另外一个更加苦恼一万分的问题,生生逼开这个难解之谜:“得手了?” 
  “得手了,”说来真是话长,谢孤桐也只有苦恼地叹息:“唉!”
  “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谢孤桐道:“等会说给你听。家里怎么样?”
  “不怎么样,”貂蝉倒是答得干脆:“你走那时四娘就不舒服,往后一直也不见好。什么破名医!请了一串了,到现在什么病也看不出来,或者中了暑气,或者受了风邪,总得给个说法吧!她又不肯歇着,看武会事情多,到时候少不了几场大戏,又把凤鸣班召来,如今跟着家班子在一起调教,这一忙,更难得见好……”
  谢孤桐听这一说,不敢多坐,只顾得喝杯热茶,三步两步,又往秋水园过去。才转过一带镂花短墙,便听鼓点子啪啪的,打着《斗鹌鹑》的节拍,笛音中武净的大嗓儿慨然唱起,却是关汉卿《单刀会》中的唱段:
  安排下打凤牢龙,准备着天罗地网。也不是待客筵席,则是个杀人、杀人的战场……
  这词儿听着,怎么就那么的别扭。不自觉皱皱眉头,转进去,便见葡萄架下一队家伎正在排演。秋脂握着管玉笛坐在一侧,脸色黄黄的,下午正热的时候,似乎还嫌凉,肩头披了件外衣,听得她唤,转过眼来,那表情便也象是貂蝉,只是笑吟吟地直看着她。
  谢孤桐无法回应,只得道:“四娘清减了!怎么身子不好?”
  “这又是谁在多嘴?”秋脂起身,握着她的手进屋,仔细看她脸色,却另有话问:“没成?” 
  谢孤桐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叹道:“就是成了,唉!”
  “这是怎么说?”
  “唉,”说起来真是十分沮丧:“四娘你说说看,怎么成了,反倒一点都不好玩了呢?”
  “好玩?”秋脂讶然半晌:“你……太年轻了。”
  “就是太年轻了!”谢孤桐难得这样爽快地承认:“要不怎么会招惹这种破事?一点也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要是早知道,唉,现在后悔也迟了……”
  秋脂听这话不对:“怎么又迟了呢?”
  “可不是迟了!”谢孤桐顿足道:“现在最最糟糕的就是,干脆连个退路都没有了!你知道不?他原先那个新娘,本来就要过门的,让我这一搅,又退婚嫁给了别人家,这样一来,你说,我不是惨了!”
  秋脂不免诧异:“那是他惨,你惨什么?”
  “我还不惨?”谢孤桐道:“我难道不要对他负责的么?你想想呵,一个大男人,三十好几,不三不四,能娶上老婆那真是已经很不容易的了,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祖德!这下被我搅黄,天知道以后……我再不要他,你想想呵,我再不要他的话,他这一辈子……”
  秋脂扑哧一笑:“他这一辈子,眼看就只好靠你了。”
  谢孤桐凝重地点头:“正是!再没有退路了,你看,咦,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秋脂笑得异样,盯她看了半晌,嫣然道:“没有退路了,所以要……恭喜你呵!”
  谢孤桐愕然,又觉得气恨:“人家正经苦恼,你倒好,还在这里取笑人家!”
  “好好,不取笑,”秋脂忙道:“我是说真的,要恭喜你。你不知道么,家里来客人了。”
  “什么客人?”
  “要恭喜你的,你说是什么客人?”
  “难道又是谁家请来的媒婆?”
  “这回可是正主儿亲自到了,”秋脂伸指一点:“你瞧瞧,好重的一副聘礼。”
  顺指尖一看,秋脂指的却是张琴,蒙着琴袱搁在琴几上,只从几案下拖出七根沉香色的丝穗子,也不知是自来旧还是怎么的,瞧着似乎有年代了。一时好奇,掀起琴袱来看,眼睛立刻有点儿圆。
  “这张琴你认得罢?”秋脂道。
  “不……”
  “不认得?这张琴你会不认得?”
  谢孤桐大是心虚:“我、我,为什么这张琴,我就……必须认得?”
  秋脂微微一笑:“那你总猜得到。”
  谢孤桐更是心虚:“我……为什么……就猜得到?”
  秋脂倒有些奇怪了:“平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子就猜不到?你不记得了?今年春上,大内才发的案子……”抓住岳山一转琴身,立刻便是琴腹上两个古朴的篆书填漆大字扑入眼来——
  春雷。
  
第 8 章
    “春……雷……”
  谢孤桐倒抽凉气,一把捉琴在手,历经千年的古木轻飘飘不若片羽,拿在掌中细看,联珠式、黑漆琴面、流水断纹,果然就是偃师客栈中她还抱过不平的那张。
  秋脂侧身在琴墩上坐下来,扶头喟叹:“这下子麻烦大了。一点儿不错,这就是大内失窃的那张春雷。”
  谢孤桐却是又惊又喜,春雷后面的麻烦是半点没曾想到,想到的是这次出门千里,眼光还真是锻炼得不错,路上那公子罕见的集名士风流与市井铜臭于一身,不出所料,原来还真是盗匪一流,忙问:“这位大侠,他是谁?”
  “大侠!”秋脂嘿然道:“刚才不说过了么,这位大侠,就是正主儿?”
  “那正主儿又是谁?”
  秋脂纳罕道:“咦,出门一趟,怎么连脑筋都不清楚了?求亲的正主儿,不就是顾二么?”
  “顾二?”谢孤桐再抽凉气:“他……就是洛阳顾二?”
  “你见过?”
  谢孤桐连忙否认:“我是说他混世魔王名声在外,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秋脂哼一声:“既然名不虚传,又是位大侠,你干脆招赘他好了!连那位没退路的,加起来正好左辅右裨,一妻一妾……”
  谢孤桐听这口气不对,才想起来:“四娘你倦了,先歇着吧,我再去前面看爹爹。”一步跨到庭中,看葡萄架下那些家伎铁板铜琵,正簇拥着凤鸣班的红生唱得慷慨,又想起什么,再一步跨回去:“我既然回来,从今这些麻烦事,四娘你就别管了吧,好好将养着。”也不等秋脂同意,说完了出门,朝庭中就是一挥手:“都跟我来!”
  再回到月华园,身后便拖拖拉拉跟了一串。等去前厅见过谢天水回来,凤鸣班班主已经指挥众人抬进十几箱道具戏装,在园内安置妥当。谢孤桐第一天办事,虽然象模象样摆出架势,搬张玫瑰椅在庭中坐着督促,刚刚看过那张春雷,未免心神不宁,思来想去,一门心思只在那位“大侠”身上转悠。
  偏貂蝉也不是认真做事的人,看久了排演觉得乏味,便跟她咬耳朵:“你知道么?洛阳那一位,还不知道你这边已经成了,居然亲自跑过来。”
  说这话是正中下怀了,谢孤桐“唔”一声:“那我这次回来,总该要见见他?”
  “那是自然,”貂蝉道:“顶多晚宴,老爷一定要你去见面的。”
  这倒提醒谢孤桐了,想起自己这张尊容却是露过相的,哪里能够就这样跟人家照面,忽然惊慌起来:“呀,我不想见他。”
  貂蝉点头道:“对,我们三贞九烈,既然已经跟别家定过了情,不见也罢。”
  谢孤桐白她一眼,也不好说之所以不能见面,实在是为的一个大姑娘家,熊熊烈火之中,被人看见盯着他的光屁屁直流口水,皱眉道:“我不想见他,怎么办?”
  “装病?刚刚回家,累病了那是差不多的。”
  “那人家不要来看望病人?不好!”谢孤桐咬咬嘴唇,眼珠子一转,看见刚搬来的十几箱戏装道具还有些堆在廊上,没有完全收拾清爽,计上心来,手指一勾,唤过正在那边忙碌的一个人:“过来!”
  那管衣箱的忙跑过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油彩盒子在哪里?左右无事,勾个脸玩玩吧!”
  貂蝉顿时拍掌:“对对对,这主意好,这主意好,就勾上脸!”
  也是谢孤桐主仆名声遐迩,那人并不觉得这样“玩玩”十分怪异,应声拿过油彩盒子,道:“不知姑娘要勾什么样子的?”
  “自然什么最丑勾什么,”恶作剧的心思一起,招数那就多了:“你说,什么最丑?”
  “我看是钟馗,” 貂蝉思忖道:“前鸡胸,后驼背,这天底下的男人,还有丑过他的?”
  那管衣箱的也在一旁附和:“对,钟进士是再丑不过的了。最好的是又丑,还又十分吉祥,鬼王么,专打那些祸害人间的小鬼。”
  于是便勾了钟馗。本来还只说抹个油彩,可那鸡胸驼背又画不出来,索性一整套行头都穿戴上,判官盔、髯口、胖袄、假胸、宽臀、玉带、牙笏、厚底靴,外加一件彩绣绿袍子,不要盏茶功夫,顿时扮成一穷形极相的鬼王,等到再细细勾上蝙蝠脸,扎上盔头,晚宴时分带着化装为小鬼的一队婢女,执着鬼王仪仗轰轰烈烈应召而去,便把谢天水惊得愣怔:“这这……你们这又是在作什么?”
  “现在不是我们在管戏了么?总要作出个管戏的样子来,”谢孤桐理直气壮,一边昂扬看向厅内那位客人,被一把火烧得光屁屁的魏晋名士如今新换了衣裳,青衫玉佩,别是一种风流,连折扇也重整了一把名家水墨的,看着她彬彬有礼地微笑:“原来三妹妹也票戏。”
  谢孤桐这才想起这家伙所以臭名远扬,就有一条爱混戏班子的恶迹,索性粗着喉咙冒充武净的大嗓儿:“这样说,二哥哥也好这个?却不知票哪一行,最爱的那个角儿?”
  “可巧得很,”顾家二公子少康合拢折扇,微笑道:“我也喜欢武行当,前些时到京城,还特意跟李少班主也学了钟馗。”
  前些时到京城,只怕是特意妙手春雷去的罢。谢孤桐肚里好笑,嘴上还要敷衍:“李少班主,你是说,李二先生?他不是不收弟子的么?”
  “二先生不收弟子,”顾少康解释道:“那还不是为的梨园行风气太滥,省得人家藉着他的招牌招摇,当然诚心学戏……”
  “那真可谓高风亮节了,”谢孤桐只是有口无心:“我却没有看过他的戏。当年他自南边红起来,就北上中原了。平素老是听爹爹说,是好得很,偏那好处又似陶五柳的诗句,得意忘言,人竟说不出来……”
  顾少康点头道:“李二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