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
单昆被两只粉拳头捶得一背上鸡皮疙瘩乱起,又不好强自拨开谢孤桐的手,只得直了腰,强笑道:“谢庄主真会说笑话……”
谢天水倒奇怪了:“我怎么是说笑话?”
“庄主不是说笑话,却是拿我们当笑话呢,咳咳咳,”单昆咳得满脸通红,倒也象是被取笑得大发急的模样:“以令爱的武功,不教训在下,都要烧三炷高香了,还给在下当下手……咳咳咳……”
“爹!”谢孤桐娇嗔一声,叫得单昆通体发冷:“单大哥他不收我!”
谢天水叹一口气:“谁让你这样骄傲顽劣,臭名昭著!我早就知道,依你这样屡屡得罪,惹人憎厌,任谁有多大肚量,也是不肯见容的。”
这一说单昆不免惶恐,连道:“岂敢,岂敢!”
当然最惶恐的,还要数执掌镖局的杨北凡。本来跟谢天水已经一口应承,算来是跟未央山庄从此结缘,对镖局前途百利而无一害——就算那丫头要比常人扎手些,顶多也只一害——的大好事,没想在单昆这里居然会反了水。这当口连连给他眼色,叵耐那家伙只是滑不溜手,干脆就不朝他这边看。眼看谢天水一声叹息,放下茶盅,整理衣服,就要辞行的样子了,慌忙道:“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我知道老单的意思,他如今就要大喜了,眼睛里只有新娘,哪里还有什么江湖道路——这明明是撂挑子,大家绝不允许的!”
谢天水一怔:“原来单兄大喜了?”
“可不是么!”杨北凡笑得十分夸张:“等日后两夫妻蜜里调油,如胶似漆,那是更不会老老实实干活——不成,一万个不成!咱们如今也不必理他,三姑娘么,家学渊源武艺高强,镖局子自然是要定了!等这家伙新婚一完,就地塞给他,他要也好,不要也好,哼哼,谢庄主千万不必担心!”
谢天水也不由得笑了:“那倒要给单兄道喜了。可惜来得仓促,却没准备贺礼。”
单昆瞧这苗头,这位三姑娘就是一团粘手的湿面,怎么甩也甩不掉的了,暗暗叫苦。再朝谢孤桐看去,那丫头娇嗔过后,显得被他拒绝乃是受了天大委屈,挂答着个脸,负手立在谢天水身侧,斜目侧睨,忽道:“瞧单大哥这么美,新娘子一定漂亮得很了?”
“呵呵,”杨北凡笑道:“那个,据说还真是个美女呢。可要说到底美到什么程度,那恐怕还要等你单大哥送进洞房,挑去盖头,呵呵呵……”
一屋子人凑着趣,都跟着大笑,谢天水哈哈哈,单昆嘿嘿嘿,一起乐将起来。只谢孤桐冷冰冰地不作声色,等大家这一阵热闹玩了,才从鼻息里淡淡喷出一笑:“哦,这样说,原来还没见过。”
这句话却意味深长得奇怪。单昆咂摸下味道,由不住毛骨悚然。这不明明是在暗示什么,大概是他没见过新娘,所以她报复起来,中间也就有许多空子好钻了?到时候一揭盖头,恐怕是张人脸,就已经算她仁至而义尽……
正惊心动魄,谢天水已笑道:“那敢情好!说到小女,生平也没什么喜好,最爱的便是服侍美人了。因为家下一位小星生得美丽,她倒肯听她的话。在下本来愁她初到,没有立功报效之处,单兄不肯见容,这下可好了!原来眼下就是大喜,呵呵,小女虽则粗陋,至于在新娘面前听个使唤,端茶递水,迎宾接客,这些些许小事——”
单昆大吃一惊,正待敬谢不敏,谢天水已经含笑起身:“那就这样说定了。小女这便留下,听候新娘子使唤,等单兄新婚已毕,便跟着行走江湖——千万不要怕辛苦了她!她就吃亏在娇惯。至于贺礼,改日自当送来,可惜喜酒不能告领了,唉,说什么经办武会,也只是无事穷忙,闹得随处不能久留,这便告辞了,告辞了。”
一行人出来,那大院里整顿行装的镖客手上忙碌,眼睛也没闲着,无不下死劲偷看名门风采。那四人里面,谢天水言笑自如,谢孤桐也忽然间眉梢眼角尽是笑容,当然最乐的还要数到杨北凡,突然间平步青云,就跟江南谢家扯上了关系;算来只单昆一肚皮烦恼,没情绪跟这些得意人寒暄客套,杂在人丛中,见镖车上的货物都是中原土产,随口问一个相熟的:“辛苦!这次又是到哪里?”
那镖师忙着看人,差点顾不上答:“呵,还不是孔霹雳那边的货!”
单昆心中一动,忙又问:“那这一趟谁走,是老秦?他人呢?”
“才刚听说,他孩子又病了……”
聊不到两句,谢天水已经跨鞍上马,临别赠言,无非是重申对于他家犬女,调教起来,不必客气。这样两下别过,先前被杨北凡差去单昆家里传话的小厮富贵瞅到空闲,这才上来递了喜贴。不想杨北凡还没看上一眼,早被谢孤桐站在旁边,一抖手抽了去。
回眸看时,谢孤桐那举动越发令人惊异,抢到请贴,居然就顺手一撕,成了两半。跟着又再一撕,成了四半。再撕下去,便成了一把粉碎,信手一扬,星星点点撒落在地。杨北凡一怔,忍不住去看单昆。单昆倒还脸色不改,只鼻子里笑笑:“怎么了?莫非我得罪了姑娘,我的请贴也……”
谢孤桐一拍手,干净利落抖掉剩余碎片:“没法子,谁教姑娘生平,就爱抱个不平。大家都瞧瞧,就冲这不三不四的模样儿,眉毛胡子一把抓的,也配去耽误人家美女的终身?我看还是趁早知趣一点……”
杨北凡更其愕然。倒是单昆仍旧镇定:“姑娘你就直说罢,到底想要怎么样?左右你们谢家我惹不起,就躲也躲不起,不如大家就此划下道来,你明明白白整治了我去,也就痛快两清了。”
谢孤桐高深莫测地盯着他看:“哦,你想痛快两清?”
杨北凡咳嗽一声:“三姑娘……”
“不干你事!”才只叫得一声,早被谢孤桐断然截住:“也不干你们虎翼镖局的事!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谁也不要往里插手!”
单昆笑道:“三姑娘这就叫恩怨分明,仅此一点,也就不让须眉了呢。”
“是么?”谢孤桐也笑吟吟的:“只不知道那须眉,倒又有些什么好处?想是,都跟你一样狡诈的?”
两人这里言来语去的拌嘴,大院里众镖客有靠得近的,偶尔听到一两句,不免交头接耳。单昆不欲多惹事端,便道:“既如此,那就请姑娘划下道来罢。”
“也没什么特别的道不道的,”谢孤桐忽然笑得温柔:“只是姑娘生平,从不吃亏。既然你夸我恩怨分明,这个场樱芑故且一乩础D闫伊酱危比灰簿偷没贡酱巍V豢上颐歉九思遥狻普贤罚植患澳忝钦庋厦鞯男朊迹阅兀饬酱胃迷趺雌乩矗一沟迷僮邢傅乜悸强悸牵溃煤玫乜悸强悸恰迷谌缃褡瞿阆率郑咭惶孙谇Ю锾鎏觯刻旄拍悖筒恍畔氩焕凑饷锤鲋饕猓俸俸佟?font color=’#eefaee’》的fccb60fb512d13df5083790d64c4d5dd
盘面开出来,原来也不过如此。单昆倒不免油然而生欣慰,看来小人家就是小人家,既然并不是要掉包自己的新娘,或者跟普通江湖寻仇一样,非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而不止,其他种种,那都是可以接受的么。也便笑得温柔,道:“既如此,事情早了早好,我如今也不成亲了,大家这便走道儿去。”
杨北凡大吃一惊:“这如何使得!你喜贴都撒了。女家那边……”
“是呵,”谢孤桐也直点头:“我都有点后悔,刚才不该把你那喜贴给撕了。要不,你还是先成亲吧!”
单昆自然更加坚定,向杨北凡道:“还成什么亲!老秦家里有事,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女家那边,你总可以帮我解释。便这样了吧,这趟差我出,正好谢姑娘也可以大显身手,要不呆在这里,这么个尊贵人,还真给我老婆端茶递水?”
“老婆?”谢孤桐一声轻笑:“叫得好亲热!”
单昆由得她取笑,欣慰之余,肚子里思量将要走的这趟镖,倒也另有别一番滋味。想这货主既是孔霹雳,马帮的来头,危险那是半丝没有,好在没有功劳有苦劳,从中原洛阳万里迢迢远赴塞外天山,一越陇西,便是千里无鸡鸣的一片荒漠,风吹日晒雨淋霜打雹子砸,三下两下,不把这江南谢家娇生惯养的小丫头片子的“江湖道路”“磨炼”出来,须和这是她自己找上门,可不是他……
想到得趣处,抬手招呼院中领头的趟子手毛十八:“十八!这趟镖改我走了,你知会大家,尽快打点清楚,多带干粮食水,午后准时上路。”
毛十八一只眼瞅着单昆,一只眼又忙着去看谢孤桐,好容易腾出舌头来答话:“知道了,我这就去。”
“这是谢三,”单昆见他急色猴猴的,也便顺水推舟:“跟我们一道儿上路,大家多亲近亲近。”
毛十八大喜,迅快一拱手,跟谢孤桐见了礼。谢孤桐只瞄一眼这人,见是瓦灰似一张脸,吃酒吃出烂糟糟一个红鼻子,一身衣服大概也没有婆娘清洗,倒也难得他自上而下,匀匀称称,一体的油光鉴人,真正避之唯恐不及,奈何既做此官,要行此礼,只得勉强也一举手。
单昆肚里好笑,脸上愈一本正经,见毛十八走远,道:“我知道谢姑娘一贯公私分明,如今既跟我走镖,咱俩的私事先搁一边,从此你就是我下手了。”
谢孤桐甚没好气:“不就是要听你使唤么,那又怎么样?”
“不敢!”单昆微微一笑:“那么以后我就直呼谢三了,姑娘年轻,这么着才不生分。”
谢孤桐沉吟半晌:“也罢!反正我这次来,也从高人那里得了一招。”
单昆虚心请教:“不知是什么高妙招数?”
“什么高妙不高妙的,还不就是些骗人的招数?”谢孤桐一笑,乌溜溜眼眸转动,一股股尽是捉摸不透的狡黠:“说要骗人,首先必得赚取信任,好象也不是那么在理哦,比如现在,你一点点都不信我,到底还不是……嘿嘿,当然,也未尝不可一试,我想想看,信任,嗯,信任……”
第 4 章
大概就是要赚取“信任”,午后启程,谢孤桐破天荒地很给面子,并没有说三道四指指点点,骑着那匹胭脂马,就老老实实做起了下手,杂在车队中蜿蜒西行。当然单昆要说领情,其实也是困难,刚上路或者还有些麻木,不一晌出了洛阳西门,渐行渐远,也就渐渐心底清醒,他这个三天后的新郎官遭此横祸,流年一转成孤鬼,不得不在这要紧时分背井离乡,如断鸿飞去——哪禁得这样愁肠几转,闷成内伤。
当日行了八十里,傍晚在新安县落脚。这就找到“磨炼”新人的机会,投店后分派房间,镖行里规矩,只镖头是独一间,其余趟子手要省钱,或三五人合住,或七八人一挤;最后,点到谢孤桐,却分派她跟杨北凡遣过来的另一位副手葛鹊占合住。谢孤桐自然眼睛瞪圆,先看看葛鹊占,还好此人不比毛十八、刀疤脸,总算五官端正,衣履整洁,唯一缺点是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所以仍旧逃不了“不三不四”的讥评,再看回单昆,后者好象不明白她眼中的诸多疑虑,自管分拨其他事务。倒是葛鹊占替她讨情道:“老单,虽然规矩如此,也未始不可变通,依谢姑娘的身份……”
“身份?”单昆转过眼来:“那好呵,她住单间,咱俩合住?”
葛鹊占不敢多说,只好又跟谢孤桐解释:“咳,没法子,规矩如此,所以这行里女镖客一向少呢。要不,我挪出来,跟他们挤……”
“挪出来作什么?”谢孤桐忽道:“我又不吃了你!”
葛鹊占一怔,只觉夹在这两人中间,左右受气,索性不再作声。单昆心里得意,不想到了晚饭时候,还有令人痛快之事。原来谢孤桐吃不惯客栈里的饭菜,绰着两只筷子,对着桌上两荤两素一个汤,左看右看,只是扎不下去,这样僵持半天,终于叹息一声:“怎么这阵子总是没有胃口?”
她既没有胃口,其余两人也就不再客气,尤其镖行里规矩,走镖第一晚镖头守夜,此时第一要紧事,自然便是填饱肚皮。当下单昆风卷残云,一气将多出来的份额统统笑纳。就这样,三更过后,春夜里寒气逼人,抗得一会,还是不免饥肠漉漉,遂跟两个一起守夜的趟子手在院里烧起一堆火来,烤干粮吃。
正烤得香气扑鼻,“吱呀”一声,静夜中门钮响动,却是谢孤桐开门出来,披着外衣三步两步,沿阶下到火侧。单昆肚里好笑,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顺口问:“怎么,还没睡?”
谢孤桐对烤得嘶嘶作响的大饼狠瞅两眼,才转头看他:“是呵,现在胃口又好了。”
“那也拿干粮过来烤好了。”
谢孤桐忙道:“在哪里?”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