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女斗恶男





  “秋……”
  彷佛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地甩手,叶秋把两人关系撇得大老远。“抱歉,我跟你的交情没那么好,孟先生。”
  “那么,叶小姐。”孟旸谷双肩一耸,顺她意开口:“夜深人静,请你不要三更半夜效法孝女白琴——不,前话收回,阁下的唱功已臻鬼哭神号的境界,不是区区孝女可以比拟的……”
  “孟旸谷!”
  “还有,如果再犯,别怪我找警察处理,依据公寓大厦管理条例第四十七条第二款,你的行为可处新台币三千元以上到一万五千元以下的罚锾。”语毕,关窗退场,留下一脸错愕的叶秋。
  这、这家伙……
  “大、混、蛋!”
  声波穿透玻璃窗,传来邻居火气腾腾的怒吼。孟旸谷背对窗户,唇角勾起弯曲的弧度,眼下的疲惫教轻松取代。
  晚安,祝一觉到天明。
  依照心理学者对于现代人相处模式的分析,步入二十一世纪的当下,由于电子媒体及因特网的蓬勃发展,加上生活压力的沉重,导致人与人之间日渐疏离,以往敦亲睦邻的传统温情早被不致意、不交谈、不相闻问——三“不”原则取代;隔了一道墙或一扇门,就是另一个不干己事的异世界,虽然住得近能鸡犬交相闻,却生疏得有如天涯陌路人。
  尤其住在独门独户独立停车位规划建成的别墅社区,更不像一般公寓大厦,还有在电梯间相遇的机会,一幢幢透天厝,隔出住户的隐私,也隔开彼此交流的机会。
  遵行三不原则,外加奉老子小国寡民独善其身之理念为圭臬的叶秋,对于隔壁悬空不知几年的屋子搬进什么人并不感兴趣,甚至问她隔壁有无住人,她大小姐还得想个半天才能回答。
  如果那天早上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她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隔壁住了什么阿猫阿狗吧……
  跶跶跶跶……节奏快速的打字声终止在肚子叽哩咕噜的哀号中,提醒熬夜的主人肚皮弹尽粮绝大闹空城的事实。
  叶秋走出书房,下楼往厨房的步伐被洒进二楼阳台的日光吸引,转步向阳台。
  仲春的早晨、七点多的空气夹带夜露的冷冽与一丝阳光晒出的青草味,沁人心肺的芬多精极具提神效果。
  深呼吸,双手向上伸个大大的懒腰,叶秋像个小老头子,满足地发出“哈……”的一声长叹,精神全写在脸上。
  随着她这声证叹而来的,是一记巴掌声,在周末鲜少人早起的晨间格外清脆响亮,让她想装作没听见都难,霎时间,惊讶得忘了收回举在半空中伸懒腰的手。
  精采好戏绝无冷场。紧接着,娇滴滴得几乎要出水的女声夹怨带怒地嗔道:
  “你竟敢这样对我!我好心要来为你作早餐,你竟然拒绝我!”
  用不着探头探脑,案发现场就在她右下方。
  “隔壁有人搬进来啦。”她嘟囔,终于发现自己多了个新邻居。
  居高临下的视角,让她只能望见底下男女的头顶和身形,看不见脸孔,但无论是男是女,都有一副符合现代标准的好身材。
  在女方幽恨的抱怨声后,男方低调的响应,声音之低,模糊难辨。
  人,难免都有好奇心,尤其那个人的名字正好叫叶秋。
  看不见就罢,恰巧遇上了,没有喂饱腹中的好奇虫实在难过;是故,连道德的天人交战也没有,叶秋蹲在阳台最靠近隔壁的角落,竖耳细听。
  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丝声音——
  “……虽然张小姐有兴趣从事台佣一行,可惜我并没有打算请佣人,也付不起费用。”男方的声音微沉偏低。
  “你太过分了,”女方语调怨怼:“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你接下我的案子开始,我就对你——”
  “张小姐,”女方的话被飞快地打断,叶秋看不见男方的表情,但从他挥手的肢体语言来看,想必是不耐的。“我跟你仅止于委托人与律师的关系,没有其它。”
  啊,原来她家隔壁住了个律师啊。叶秋暗忖,注意力即刻又被下头交谈的声音吸引过去——
  “你这么努力帮我在法庭上辩护,难道不是因为对我有意思?”
  哇,好大胆的发言!叶秋听出兴味,挺期待地凝神细听男方的响应。
  “那是我的工作。难道你希望自己委托的律师让你败诉?”男方反问。“请不要会错意,张小姐。”
  “只是因为工作吗?我不信!你为了我的案子这么尽心尽力,甚至保护我,让我远离对方威胁,所以你对我应该——”
  “你希望我叫保全过来请你离开吗?如果这样能让你彻底死心的话,我会毫不客气。”男方双手环胸,采取防卫姿态,撂下最后通牒:“但我相信你不会乐见自己陷入那么难看的场面吧?”
  女方闻言,又是耳光一记。
  不同的是,这回男方中途出手扣住,没让她得逞。
  “我不认为自己欠你什么,以致让你有权利到我家来撒野,甚至送我两记耳光。张小姐,请你自重。”
  “我、我恨你!”
  “请尽量。”男人摊手表示欢迎。“那绝对比爱上我更让我觉得庆幸。”
  “你——”女方莲足倒退数步,之后转身朝社区大门出入口奔去。
  跶跶的高跟鞋踩地声,只是一个不怎么美丽却很狼狈的错误。
  “啧啧啧……自动送上门的,下管是男方还是女方,总是不被珍惜。”叶秋边摇头,边道出观察心得。“愈不容易得手的反而愈显出其珍贵之处。”
  “楼上的小姐,你看过瘾了吗?”底下的男人倏地抬头,一双眸子直射邻家二楼阳台。在扫进铁铸栏杆的阳台时,平淡的瞳眸愣了下,随即亮出一口白牙。
  呃,被发现了?蹲在角落,一张脸只差没从栏杆缝隙挤出去的叶秋吐吐舌,缩回看戏的眼,被逮到地站起身。
  底下,又传来新邻居的声音。
  不知怎地,叶秋总觉得这里头带着笑意。
  “我是应该跟你收看戏的费用?还是告你无故窥视?”
  “骗人没读过六法全书啊!”小手一挥无大事,完全没把对方的要挟放在眼里。“我可没拿什么工具设备窥视你的动静,再说,你站的地方是公开场所,不是你家,想吓唬我,哼!”
  “哦?你是法律人?”
  “我是地球人。”白痴!
  “我说……”男人移步到叶秋家门口,看了眼门牌,上头写着“叶宅”。
  “叶小姐,基于同是地球人的份上,我想我有义务提醒你一件事。”
  “啥?”听不大清楚,叶秋双手撑在栏杆上,倾斜上半身。“你说什么?”
  “我说,”底下男人很配合地放大音量,在早晨宁静的社区里显得有点分贝过大。“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兴趣欣赏你裙下风光。至少我不是。”
  什么裙下风——
  “啊?!”像是想到什么,叶秋蓦然低头,连身睡衣裙襬随着微风吹拂,飘啊飘的,时不时缠上铁栏杆。
  由下往上看,的确是一片旖旎春光。
  只是,站在地上的男人不赏脸,也很好心(?)地开口提醒。
  哇你咧!叶秋急忙压住睡衣裙襬蹲下,怒目穿过栏杆缝隙,直射地上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死活、没有节操、毫无绅士风度的臭男人!
  腾出一手,纤细青葱指笔直指向对方。“你!给老娘报上名来!”
  “小生姓孟,名旸谷。姑娘贵姓?”男人继续之前的配合,对唱起古装戏对白,只是语调里的笑意分明,让人听得肝火上升。
  听出笑意,叶秋更是气得咬牙切齿,独门暗器不加思索射出,旋即悻然进屋。
  男人大脚往左移,躲开朝自己飞射而来的“暗器”,在瞧见叶秋愤而离去后,才转眸回顾落空的凶器。
  那是叶秋姑娘脚下的室内拖鞋,绒毛鞋面上,垂着眼皮、一脸怨慰的酷企鹅正定定地瞪着自己。
  好个暗器!男人忍俊不住,薄唇逸出呵呵笑声。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暗器发出之后不到三分钟,自家门铃便咆哮出声。
  不用猜,绝对是刚才对招的混帐男人。叶秋悻悻然想道。
  犹记之前出糗的画面,叶秋一点也没有应门的念头。
  叮咚、叮咚叮咚……
  “你还要按多久!”不堪其扰,叶秋抓起接在二楼的对讲机,朝话筒大吼。
  “没想到仙度瑞拉的脾气这么大。”话筒传来调侃的声音,和三分钟前一样,是含笑的男中低音。“万一用鞋子砸死了王子,你这个灰姑娘就得当一辈子,不能翻身了。”
  咯咯咯……好个冷笑话!冷得叶秋牙齿直打颤。
  搓搓双臂,当真起了鸡皮疙瘩。
  “王子?你哪根葱哪根蒜啊?王子?哈!先生,你知不知道自己讲的笑话很冷?都几岁的老头子了,还讲什么灰姑娘的冷笑话,有病!”
  那厢对她的冷言似乎不以为意,呵呵的笑声从话筒传来:
  “总比只长个儿不长脑,年纪一大把还穿小叮当睡衣加一双酷企鹅拖鞋的老女人好太多了。”长串调侃反击,流利得让叶秋一口气梗在胸口。
  老女人?!“谁老啊,我才二十五!”
  那厢飘来“哦”的淡淡了悟声,“真看不出来。”
  “孟旸谷!”
  “有何贵干?”语调之悠闲着实气人。
  “你、你把鞋还我!”
  “开门来取。”站在门外的孟旸谷挥挥手上的酷企鹅。
  躲在屋里的叶秋透过对讲机的屏幕,气呼呼地看进这一幕,对方的气定神闲让她更为光火。
  屏幕上,那张脸像是经由巨匠雕刻出的轮廓,净是刚硬笔直的线条,充满阳刚的雄性脸孔因唇侧勾弯起的笑意,添抹嘲弄调侃的况味。
  肝火直窜的叶秋压根无心打量对方的容貌,就算再怎么貌似潘安,在她眼里也会变成马文才之流的长相,不值得她浪费眼力。
  “你把它丢进我家院子就行了!”她连出门看他一眼都嫌刺目。
  之前春光外泄的糗事是起因,之后他气死人不偿命的油条样是酵素,化学反应过后,产生名为“厌恶”的化合物。
  “我却想亲手还给你,方才在阳台展现裙下春光的叶小姐。”
  “叶小姐就叶小姐,有必要加那么长的形容词吗?!”叶秋气得朝话筒直吼,声波威力之强,逼孟旸谷小退一步,以免耳膜破裂。
  这个女人非常有趣,他暗忖。
  伶牙俐齿的人他过多了,其中不少人还是法庭上的对手,但像这样荒腔走板的对话却屈指可数。
  他身边有太多谈法且理性的人,法学逻辑的对辩阵仗或思维经历太多,已不觉有什么稀奇,像此刻这样无厘头的对谈反而是难得的经验,值得好好玩味。
  方才没有看清她的长相,这点让他觉得可惜。
  所以,只好挟“酷企鹅”以令诸候。“你可以选择开门来取,或者让我带回家等你亲自登门拜访。”二选一,他自认很有民主风范。
  叫作“厌恶”的化合物再注入一记称为“败阵”的化学元素,催生出名曰“梁子”的结晶。
  孟旸谷是吗?
  给她记住,她跟他的梁子结大了!
  打字打累的手不知何时起便无意识地停下,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叶秋发现自己一双眼胶着在脚上的酷企鹅。想一想,才知刚刚不自觉发起呆来。
  这双酷企鹅造型的绒毛拖鞋是她的最爱,但也记录了她的首次败阵,甚至开启日后连续败北的大门,满江红的战绩全拜隔壁恶邻所赐。
  一想到此,凶光狠瞪向对面紧闭的窗户。真倒霉,为什么书房的窗户好死不死对上的刚好是他卧房的窗!
  不到两公尺的距离,根本不能成为固守她写作领域的楚河汉界;对面三不五时会冒出个死人头,无所不用其极地气她,气得她肝火直冒,烧光满脑袋本想key进计算机的字句。
  “要死了,A健壮的手臂搂住B不堪盈握的纤腰,在C的面前,A阳刚的男性面容写着……写着什么鬼东西?真要命,刚才想到的是什么鬼?”叶秋对着计算机念念有词。
  几分钟前被恶邻一闹,忘了接下来的字句,她苦恼到效法杜甫猛抓头发,只为挤出几个关键词,好让她回到原先写作的入定状态。
  经过十几分钟的努力,除了抓断几根头发和满手头皮屑的战利品外,再也没有其它。
  “可恶!”低咒一声,叶秋索性存档关机,离开书房,打算睡个消气觉,明日再战。
  在她熄灯离开书房后没一会,隔壁恶邻的灯也跟着关上。
  十二点多的深夜,本就该是休息的时间。
  第二章
  寰宇法律事务所——其发迹史可从三○年代的中国上海开始说起:后来在民国三十四年跟着政府迁台,累积数十年来的经营,终于成为台湾首屈一指的多方位法律事务所。
  提供的服务,多半为民事与商务为王,举凡涉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