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真的爱你





  她为自己的谎言低笑出声,她笑自己单纯的心、笑自己不堪一击的防备、笑自己一贯以来的过分自信。
  “你到底是怎么了?”黎子维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想握住她的下颚端详。
  “别碰我!”谢凌凌的手指飞快地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抓痕。
  两人四目,互相瞪视着,彼此眼里都有着不谅解。
  可他们都是爱面子的人,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再有更多的肢体抗拒或是言语上的对抗。
  “我们回家谈。”黎子维冷冷地说道,阳刚的轮廓泛上一层傲慢。
  他是爱她,但这不代表他必须忍受她的无理取闹。
  铃铃铃、铃铃铃……
  黎子维烦躁地拿起手机,才一看到号码,脸色旋即一变。
  “是家里打来的电话。”黎子维抬头看着她,脱口说道。
  谢凌凌紧张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臂,马上忘了刚才的所有仇怨。
  “喂,我是黎子维。”黎子维接起电话,口气急促地问道。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谢凌凌没听到,她只知道黎子维的手正在颤抖,眼神也正不自觉地寻找着她。
  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老天爷,千万千万要让妈妈平安,谢凌凌掬起他的手,拚命地祈祷着。
  “妈怎么了?”黎子维一挂断电话,谢凌凌便急切地问道。
  “妈……她撑不住了,突发的败血症引发心肺衰竭……”黎子维木然地说着话,整个人不自觉地剧烈颤抖着。
  谢凌凌用力地抱住他的身子,因为他强硕的身躯像是随时要倒下了一样。
  “我们马上回家——”谢凌凌扶着黎子维,飞快地走出宴会厅,走向电梯。
  她按下电梯等待钮,他茫然失措的眼则让她红了眼眶。
  她咬住唇,忍住一声啜泣,她勇敢地擦去泪水,知道自己这时候要此他坚强。
  她有多难过,黎子维就会有十倍的难过啊。
  在电梯尚未抵达前,谢凌凌拨手机给她的秘书,用几秒钟的时间简单交代了一些事。
  然后,她扶着黎子维走入电梯。
  黎子维眼睛无神地看着她,把她的双手当成他站立的浮木。
  他看着电梯的楼层灯一层一层地往下,一时之间却恍惚了。
  他伸出手,手指却停在半空中。
  谢凌凌替他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我车子停在地下二楼。”他努力地在空白的脑子里寻找一些什么。
  “我们坐出租车回去。”她不要他六神无主地开车。
  电梯门在一楼大厅打开的时候,黎子维突然哽咽地说:“为什么会这样?我宁愿把我的生命分一些给妈妈……”
  “我也愿意这么做,我不想她离开我们……”谢凌凌低语着,泪水已经奔流满面了。
  他们的手握得好紧,紧得没有一点空隙。
  谢凌凌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女人愿意对丈夫的第三者视若无睹了。
  她爱他、爱婆婆、爱他们三人共同营造出来的家,所以她可以假装自己不知道黎子维和罗百丽相拥的事情。
  她觉得心里如千刀万剐,她觉得自己好悲哀。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谢凌凌握着黎子维的手,与他一起走出饭店大门。
  在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她命令自己把黎子维和罗百丽的拥抱埋到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她想,他应该只是一时冲动。她想,他最在意的人还是她吧。因为和他一起陪在妈妈身边的人,是她,不是罗百丽,对吗?
  况且,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她或者他或“她”。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婆婆有可能离他们远去啊。
  “我们一起为妈妈祈祷,好吗?”谢凌凌抬头看着他深锁的眉宇,她平静地说道。
  “好。”黎子维握紧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笑容。
  第七章
  心急如焚的黎子维和谢凌凌赶回家,用最快的速度奔进妈妈的房间。
  脸色惨白的黎李君兰,罩着氧气罩,手腕插着点滴,医生和护士正神情严肃地站在病床边。
  “妈——”黎子维冲到床边,牢牢握住妈妈的手。
  黎李君兰睁开眼,氧气罩下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像似有话要说。
  医生快步上前,拿开她的氧气罩,让她交代最后的遗言。
  “妈……”黎子维握住妈妈的手,心头上的痛苦无法克制地化成了泪水,潸潸落下。
  黎李君兰张开口,想说话却说不出。
  “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再聊……”黎子维捧着妈妈的脸,短短几句话,却说得泣不成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脆弱,可他完全没法子控制自己的情绪。
  “傻孩子……妈妈要走了……你和凌凌……凌凌……”黎李君兰微弱地侧过头想找人。
  “妈,我在这里。”谢凌凌上前握住婆婆的手,透明的泪水从火红眼眶里一滴滴地滑落。
  “你们俩要代替妈妈……好好地守着‘黎李’和这个家……生几个孩子,让这个家热闹一点……”
  “你答应我要好好活着,我才愿意生一打孙子给你玩。”黎子维哽咽地耍赖道,紧握着妈妈的手,想温暖她的冰冷。
  “傻孩子……”
  黎李君兰伸手抚着他的头,黎子维则把脸埋到妈妈的掌中。
  黎李君兰带着微笑闭上了眼,表情相当柔和慈祥。
  心电图的屏幕从高高低低的曲线,变成了毫无变化的一直线。
  谢凌凌胸口一恸,她双膝一软,跪在婆婆的床边,啜泣终于化成了无法自制的哭声,飘散在整个房间。
  黎子维蓦然抬起头,看向妈妈的脸。
  “妈……妈?”黎子维面无血色地触着妈妈的脸,轻唤着她。
  他回头看着心电图,上头平直的一条直线像把剑,狠狠地剌入他的心里。
  黎子维悍然摇着头,飞快地回头看着妈妈没有生息的脸庞,缓缓地伸出手探至妈妈的鼻端下方——
  没有呼吸!
  “妈——妈……妈……”黎子维霍然趴上床边,牢牢地抱着妈妈,不停地低声唤着她。
  谢凌凌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背影,她从背后抱住他的肩膀,哭得视线一片模糊。
  死亡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她以为婆婆的精神变好了,应该可以多撑一阵子的。
  谢凌凌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她只知道身前的他仍然不停地颤抖着,而她的声音也已然干嗄。
  此时,医生上前了一步,向他们低声解释大致的情形,黎子维充耳未闻,只是怔怔地看着妈妈。
  谢凌凌掐着手臂,命令自己忍住哭意。在听完医生的说明后,她挺直身子,主动送医生和护士走出房门。
  回到房内,她站在床边看着黎子维,他像座被诅咒的雕像,定定地伫在原地,而婆婆静谧的表情却像是在沈睡之中,只是那双慈祥的眼却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谢凌凌别过头,泪水再度汩汩地流出。
  流干了泪水,她强打起精神,打了通电话给黎子维的秘书,请她联络并处理一些后事的相关事项。
  挂断电话,黎子维仍然一动不动地靠在床边,看着妈妈。
  谢凌凌拿过一杯水强迫他喝下,拉了把椅子强迫他坐下,他都像个傀儡一样地由她摆布。
  直到礼仪社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神情肃穆地站在门口,黎子维才算清醒了过来。
  “你们想做什么!”黎子维像被电到一样地弹起身,对着门口大吼出声。
  谢凌凌鼻头一酸,知道现实开始进到他的脑子里了。
  “黎先生,请你节哀顺变。我们是来替黎老夫人处理后事的。”带头的主管对黎子维诚恳地鞠了个躬。
  “滚开!”黎子维咆哮出声,狂乱的眼神像是要致人于死地。
  “他们是我请来帮忙的。”谢凌凌扶着他的手臂,想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我不需要什么人帮忙!”黎子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债张的肌肉坚硬如石。
  “你难道不想让妈妈的往生路走得平静一些吗?”她挡在他面前,用最柔和的语气对他说道。
  “我不许任何人带走她!”黎子维大吼大叫着,扭曲的五官有如发狂的兽,暴戾的指爪则是直接扫入她的肩膀。
  谢凌凌忍住痛楚,她一手按住他的胸口,同时回头对礼仪社的人说道:“请你们先离开一下,好吗?”
  礼仪社的人缓缓关上了门。
  “你搞什么鬼?不要以为妈妈疼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自作主张……”黎子维扳开她的手,固守在妈妈的床边,一脸要和人拚命的表情。
  “子维,妈妈是个喜欢干净整洁的人,你忘了她替自己准备了一套深蓝色旗袍吗?我们应该……应该帮她换上的……”谢凌凌掐住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在泪水中把话说完,只是话到最后还是泣不成声。
  “我不要帮她换上旗袍……”换上那套旗袍,就是真的承认妈妈再不可能回到他的身边了。
  “你以为我想吗?”她对着他大吼出声了。“我也难过、我也痛不欲生啊!”
  “那你为什么还叫人带走她?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动妈!”黎子维瞪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却仍然无法阻止自己的咆哮。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可理喻,但他不想克制自己,发脾气至少可以让他不要那么难受。
  “黎子维,你给我闭嘴,听我说话!”谢凌凌踮起脚尖,抓住他的领子,强迫他看着她。
  黎子维一语不发,兀自凶恶地瞪着她。
  “让妈妈安心地走吧。你忘了妈妈提过,她希望有师父诵经陪着她走向光明吗?难道妈妈离开了,你就不打算实现她的希望了吗?”她红着眼眶,口气急促地说道。
  黎子维咬紧牙根,像颗泄了气的气球,颓然地瘫在椅子上。他抱着自己的头,猛烈地纵声大哭,强壮的肩臂颤抖得近乎痉挛。
  谢凌凌张开双臂拥住他的身子,把脸埋入他的颈间,为自己汲取一些勇气。
  她不是不让他悲伤,她是在想办法让他不要那么悲伤啊!
  如果妈妈的尸体再不处理,等到面貌变了、温度变了。那么,他眼里的妈妈只会让他更难过而已。
  “妈妈……还交代过什么?”黎子维抬起满是血丝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妈妈。
  “我记住的部分,我都会告诉礼仪社的人,请他们处理。”她松了口气,知道他已经愿意妥协了。“你要坐在这里陪妈妈吗?”
  “我要待在这里。”他点头。
  “他们是来帮妈妈完成最后心愿的人,你保证不会再让他们为难?”她将他凌乱的发丝全拨到脑后,认真地看着他。
  “我保证不为难他们,但是我要陪着妈妈。”黎子维起身走回妈妈身边的座位,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
  谢凌凌深吸了一口气,不许自己再流泪。她擦干了泪水,坚强地走出婆婆的房间,处理着婆婆的后事。
  她也难过,可她会为了黎子维而坚强。
  尽管,她实在不知道,在没有婆婆参与他们的生活之后,他们的生活会不会有任何改变……
  谢凌凌知道婆婆喜欢庄重素雅的感觉。
  所以,在告别式的会场上,吊唁座位及灵堂的前方全都布置了新鲜的黄玫瑰与白玫瑰花圃,告别的花语让人忆起故人千百种的好。
  佛教的诵经声平静悠长地在空气中响起,每个前来致意的人,都收到了一份叮咛,请大家在想到黎李君兰时,也同时口念佛号送她最后一程。
  黎子维和谢凌凌站在家属席,向每一个来宾致意。
  谢凌凌一直知道婆婆人缘好、交游广阔,她看到泰半来致意的人都红了眼眶,原本打算不再掉泪的她,却又隐忍不住了……
  一个人能在一生带给大家这么多的爱与不舍,婆婆的这一生走得实在很圆满了。
  谢凌凌哭湿了手帕,哭到黎子维握住了她的手。
  她知道他没有哭,因为婆婆过世的第二天,他就没再掉过一滴眼泪了。她紧握住他的手,而他体温依然反常她比她还寒冷。
  在告别式过后,黎李君兰的棺木移至黎氏家庭墓园,一切至此告一段落。
  谢凌凌陪着黎子维向所有来送行的亲朋好友致意。
  黎子维仍然一语不发,谢凌凌则是一肩扛起所有责任,让他安静地沈浸在他的悲伤中。
  谢凌凌请他的秘书为他拿来一杯养生茶,她把他推到树下,硬是要他把茶全吞下肚。
  他不好!她比谁都清楚。
  他失眠终夜、他眼眶凹陷、他胡髭颓废、他精神不振。谢凌凌叹了口气,伸手尽量将他太长的发丝全梳拢到耳后。
  她不知道她能为他做什么,她唯一能做的事似乎就是二十四小时陪着他。可是即使陪在他身边,也总是觉得他离她好远、好远。他的眼光落在远方,他的沉默可以持续终日。拜他之赐,她现在知道自己是个多有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