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弄影





  步仪从抽中再次把聿飒生前交给他的血书拿出来。
  “影妹,这是聿飒要我交给你的。”聿飒要他在脱险后才打开的锦盒,里头放的就是这血书。
  颤着手,她将沾满了血渍的布拿了过来,摊开来看,斗大的几个血字写着精深缘浅,来生再续。
  步影看完了血书之后,她手脚一软,昏死了过去。
  “影妹——”
  “影儿——”
  任由家人叫喊,她无所知觉,黑暗吞噬了她。
  “聿大哥——”步影闭着眼睛,豆大的眼泪沾湿了面颊。“聿大哥,不要走!不耍走——”她整个人弹坐了起来。
  “影儿,王妃紧抱着地。”影儿别怕!娘在这里!“
  步影全身颤抖着“娘……我梦见聿大哥……他方才就站在床边看我……他全身都是血,娘——”她哭喊着。“我说我要拿药帮他敷上,  结果……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影妹——”在一旁的步仪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他的歉意,都是他,若不是他好大喜功,聿飒也不会死。
  “影妹,聿飒已经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你骗我……他跟我承诺过,很快就会回来了!对不,小豆?”她看着小豆,‘咱们才接到信不久,对不对?“
  “郡主——”小豆也哭肿了眼。
  “影妹,那封信已是两个月前聿飒所写,那时……他确实还活着,而且连战皆捷,西疆之乱已经平定,就等着修书告捷,班师回朝。”一回忆起往事。步仪自责激动,“是我!是我害死聿飒,如果不是我,再隔几天他就会领着凯旋的队伍进京!”
  “他要回来了——”步影有些痴痴呆呆,神情恍惚。
  步仪看着妹妹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此次征战西疆,我奉命将玉门守将之务交于楚彤将军,而与聿飒分别为正副元帅。聿飒用兵如神,所战皆捷,西疆大战役二十八次,小战百余次,无一吃败仗。两年余的时间平定了所有叛贼,将余众赶出国界之外。在最后一役之后,他修书回朝,欲报佳音,而我……”他泪水盈眶,一仰头将泪逼了回去。
  “我则认为。该追赶余众一并消灭,聿飒则认为得饶人处且饶人,穷兵莫追。当晚,我和他起了争执,于是利用二更天,我领了近千众继续追西逃的余众,在距国界数十里之处终于被埋伏。在九死一生中,幸而聿飒领军前来营救,为了防范未然,他将重兵置于玉门关外,将一些应变之道交代于数字将军。然后领着数百名精兵前来搭救,那一役煞是惨烈。若不是聿飒机智过人,我可能无法生还。
  “当我们被困在一山城时,有一晚他来到我营里,将一锦囊交给我,要我切勿打开、脱险之后才可打开,当时我以为那锦囊是给我的,也没多想就放进怀里。隔一天他要我领一些士兵先行,他断后……结果……我才知道他是早有牺牲自己,保我生还的打算”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说到这里,步仪再也忍不住垂下男儿泪。
  “我回到军营要领军去救他时,营里来了个年轻神秀的男子,他骑着聿飒的坐骑……把聿飒的尸体送回来,那男子放下遗体后只说了句‘天意’就走了。我曾追问他大名,他也没回答。只是在包裹着聿飒尸体的披风上绣着‘风绝凌’三字。”叙述完聿飒死的经过后,步仪愧疚地看着妹妹。“影妹……我……我对不起你”聿飒除了是步影的未婚夫婿外,还是他从小一块玩大的好兄弟、好朋友,如今……
  步影的泪打从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停过,她默默地垂着泪,既不说话也不生气。
  “影妹,你打我、骂我吧!也许这样,我心里会好过一些。”
  她摇了摇头,久久才开口,“我……想安静一下……你们全都出去吧。”
  “影儿。”王妃十分不放心。
  “娘,让她静一静吧。”步仪知道这个时候大多人的关心,彷佛时时刻刻在提醒她聿飒已不在人世的事实,他拍了一下步影的肩膀,然后对小豆使了个眼色,要小豆到外头一下。
  所有人都遇了出去。
  “小豆,今晚好好注意一下郡主,我怕她——”步仪叹了口气。聿飒在他面前并不会多提儿女私情,所以他也不清楚他和步影的感情到何种程度,但是,他注意过,无论军情如何紧急、军务如何忙碌,聿飒从来不会因此而耽搁回信的时间,由此推断就可知道步影在聿飒心中占多大的分量。“若有什么异象,立即来通报。”
  “是。”
  众人离去之后,小豆又回到步影的房里,见她一人呆呆地坐在灯前,憔悴的面容十分令人心疼。
  “郡主……要不要吃些东西?晚膳至今您尚未用过食物呢!”
  步影已停止落泪,可是,她现在这仿佛泣血模样比什么都令人看了心酸。
  也怪不得郡主这般伤心,像聿王爷这样才貌双全、允文允武,又把郡主当宝一样呵护的人,这世间只怕也只有聿王爷了。
  步影原来都不说话,许久之后,她突然开口,“小豆,你去帮我准备一些东西,我饿了。”
  “是。”还能吃那就好了,小豆还担心她不吃不喝呢!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惨了,幸好!
  小豆走后,步影将藏在怀中,聿飒生前最后写给她的血书拿出来看——情深缘浅,来生再续。
  来生?聿大哥,你指的来生又在哪里?咱们要见面……遥遥无期。
  聿大哥,你怎么可以如此言而无信,你一向最重承诺的,不是吗?你骗人!
  你走了……我还活在这世上作啥?不如……不如……她走到床头摸出一把平日防身用的小刀。泪水一滴滴落在刀锋上。
  聿大哥一你说过的,来生再续。我这就去找你了,千万要等我,别再食言了!
  “父王、娘、兄长、小豆……我先走了!”说着,步影举起刀子往自己胸口插去——
  问世间情为伺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昆仑山上,道岸峰中住着一位得道成仙的仙人,仙人得道至今亦好长一段日子,不死之躯任遨于天地之间,他能通过去到未来、任何时空阻隔对他而言不是啥问题。
  早在十九年前,他因宿世因缘之故,收了一位出身王家的郡主为徒时,他就利用她的出生年月卜出她长大后的种种事情。
  徒儿福大命大,一生荣华、百般受宠,她命中惟一的一次灾难便是因其未婚夫而起。
  聿飒和步影仅仅只是有缘无分,她终是另一位王爵之妻啊!只是……步影对聿飒用情过深,已经到了非君不嫁的痴情地步,她甚至三番两次为了他要自杀!
  老天!是他的卦象出了问题吗?否则……他怎会漏掉徒儿会殉情这件事?算了,卦象中也不是全然没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像步影这种一身仙骨佳质的人,其意外就更有可能出现了。
  若不是他昨天心血来潮地想到徒儿,又心神不宁,也来不及腾云驾雾,在千钧一发之际打下她手中的利刃救了她。
  他来到石洞中步影小时候住的房间。
  “徒儿——”
  步影背对着他看着外头春到人间的景色,呵,繁花似锦,而她的知心人又在哪里?
  “师父,你不该救了我的。”她回头热泪盈眶地看着师父。“聿大哥死了,我忽然觉得生命仿佛被抽空了。”
  仙人白眉若须,他看着徒儿的泪,记忆中,打从步影懂事之后,她总是倔着性子不哭。有一回他外出访友,结果步影上山采药跌断了腿,待他回来替她上药时,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情字教人脆弱!仙人叹着气。
  “徒几,若我告诉你,你真正的夫君是另一位王爵,你信是不信?”
  “那又如何?我心中只认定聿大哥是我未来的夫君,我此生只想与他共度。”她认真地说。
  “你为什么如此倔强?”这曾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如今倔强害苦了她。
  步影看着师父,她忽地跪了下来。师父,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一定能帮我和聿大哥再度相逢,对不对?徒儿不曾求你什么,现在,我求求你,请你设法使我们相逢。“
  “那是违反天意。”
  “师父,你真的忍心看徒儿这样痛苦也不肯出手相助?”她的师父一向最疼她的。
  “就是不忍心看你执迷不悟才不帮你,步影,时间会带走所有的不快,何必执着于此?”
  “好!你不帮我,我无话  。”她站了起来。“你昨天救了我,我难道不能再死一次?我知道人死后会去轮回,借由轮回,我总有一世会找到他的。”
  “你疯了!轮回之后你非但忘了今世的事,就算聿飒和你一样轮回到同一时空,届时你认得出他吗?”
  “只要我不喝孟婆场,对他的情坚心不变,纵使换了时空、变了容颜,在云云众生中,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彼此心灵契合,似曾相识的深情”
  仙人幽幽一叹,“痴几——他摇了摇头。徒儿是他养大、教大的,他十分清楚她刚烈
  如火的性子。此事若他肯帮她也就罢了,若不肯相助,她真的会寻求轮回转世的途径以搏得再度见到聿飒的机会。
  看到师父垂头冥思的样子,根据以往的经验,垂头冥思是他在作考虑的时候,于是步影再度跪倒在地,她扯着他白袍的袖子,“师父,求求你——”
  “唉!罢了,若你如此坚持,我也不再说什么,我帮助你就是。只是,我有个条件——”他的帮忙不是完全没有但书的。
  “请说。”
  “我算过,聿飒此次轮回转世的地方乃在二十世纪,距今遥远的年代,我会尽量不改变他的容貌,让你容易找到他,不过,他可能会不记得你是谁了。”这个时候只怕来不及去干预他喝孟婆场的时候了。“我会暂且将你收入乾坤袋中,让鬼王捉不到你去转世,数百年之后我会放你出来,且安排你到二十世纪,我给你两年时间,你必须找到他,并让他记起你。”
  “如果他喝了孟婆场,要记起我可不容易。”她原以为是要到二十世纪和他重新来过呢!
  “一个转了世就忘了你的人,这样的深情不够。”
  仙人有些固执“徒儿,这么做也许有些不近人情,不过,这是为你好。”
  “嗯。”
  “送你到新世纪之后,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不必要我不会出手相助,还有,在那里千万不可以使用法术,否则,你会被鬼王发现,届时可就麻烦了。”
  “是。”只要能和聿飒见面,她什么都愿意做。
  仙人又看了步影一会几,“要进入乾坤袋之前,我先送你回王府一趟吧,去和你爹娘道别,为了不让你爹娘担心,就说你到我这儿修练吧。”
  “师父——”她感激地热泪盈眶,他老人家什么事都帮她想得周到,“我……我好感谢你,不知该如何称谢。”
  仙人拍拍他的头,“走吧——”
  望乡台一片浓雾四起,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龙腾犹如作了场长梦一样,神智仍觉恍忽地步下台楼,他一步步地往下走,心中忽然一阵清明了起来。
  他是聿飒!他知道了,原来……原来步影老是说他是聿飒,是她的未婚夫……自己从前不明白,因此一直以为她有严重爱幻想的倾向,却没想到……  活在梦中的,是他而不是她。
  一切都记起来了!他甚至连死到地府和孟婆讨价还价地不喝孟婆汤,最后被多灌了一口的事都想起来了。
  他是聿飒,聿王府的王爷、圣上御封为镇国大将军的人,那是自己的前世,他全记起来了,老天!竟有前世今生这样的事。
  下了望乡台,他再度走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怪异道上。奇怪。这条路仿佛是为他开的。
  方才自已在这里所见到的那个白衣老人呢?他往后看——没人,正要回头往前走时,一个和煦的声音传来。
  “你在找我吗,聿王爷?”
  “正是。”老天!他连讲话都“古声古调”了。
  老者听了他的回答,哈哈一笑,“看来老夫不必多费唇舌向你解释什么,一切你应该都知道了。
  龙腾一笑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白衣老者和步影的师父是同一人。
  “前辈是步影的师父。”
  “正是老夫”很好,看来,他也“接受”了他前世的事了。
  孟婆那两瓢孟婆汤看来也不过尔尔。想来也真是好笑,上一回他到地府找阎罗天子对奕,途中遇到了孟婆,她又拉住他开始“碎碎念”。她说,他人喝孟婆汤一口就保证对方忘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可是,就是有一个阳名叫聿飒的,他刚开始不肯喝,后来在鬼卒帮忙下才迫他喝下了一口。没想到他喝了之后还说:“这样可以了吧?本王要投胎去了。”
  老天啊!孟婆差些没吓晕,喝下了她精心调制的渴,他竟还记住自己是王爷。这可不成,于是她又叫他喝下第二口,这回,他终于什么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