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剑





  沈绿潮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闭上了眼,又缓缓睁开,决绝地伸出微颤的手,按了电梯楼层。
  她不懂他话中之意,也不想懂!任何人都别想阻止她……
  当电梯抵达楼层,她率先跨了出去,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里缓步而行,最后,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
  她冷凝着脸,默默注视紧闭的门扉,握着拳,心情紧绷。
  不会忘却的,就是这里……她闭上眼,再缓缓睁开,深吸了口气,就在微颤的手要碰触到门把之际,背后蓦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姐,你要探视病人吗?”
  沈绿潮吓了好大一跳,伸出的手突兀地僵住,惊魂未定地瞪向来人。
  回头,正是方才同乘一座电梯的护士小姐。
  “我说,你要进去探视病人吗?”护士对于她过度激动的反应十分疑惑,却没多问,保持礼貌微笑,“我只是想提醒你,会客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你的动作可能要快一点哦。”
  “哦……好。”她暗暗松了口气,僵着脸点头。
  护士回以一笑,不疑有他地离开,临走之际,还不放心地回头,忍不住轻问:“你……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哦。”
  “没……真的没事。”她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摇头。
  “那就好。”护士朝她点点头,往前走了。
  沈绿潮松懈下来,贴靠着墙面喘息,而后霍然扭开门快速进入病房,再无一丝犹豫。
  当病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心情忽地平静下来。
  房里唯一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细瘦憔悴的女子。
  她一步一步,朝病床走去。床上的年轻女子闭着眼,脸上罩着赖以维持生命的氧气罩,身旁,心电图显示着平稳而规律的心跳。
  首次,沈绿潮这样近距离的清楚凝望她。
  病床上的女子静静沉睡,绝美的脸容,有着她莫名的熟悉,和厌恶──
  就是她。让向大哥见着,便惊为天人,情绪极度失常……
  “你是谁?到底是谁?”她喃喃自问,面对眼前这个明明完全陌生,却感觉些许熟悉的女子,一股连自己都压抑不住的恨意,缓缓自心底升起。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好像……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恨过一个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所有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事情的开端,就从向大哥拿回那把剑开始;而眼前这个女人,是所有怪异诡异事迹现象的最高峰──
  一切的混沌不明让她再也无法冷静思考,冷冷凝望病床上的年轻女子,沈绿潮玻鹆隧荒ㄒ鹾萦拈湼∠帧?br />   “为什么你要出现呢?向大哥本来就是我的……你怎么可以夺走他?”她轻问,无声的脚步更加逼近床边。
  悄静的病房内,弥漫一股不安的危险气息。
  是啊,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如果没有你的话──
  彷佛压抑紧绷的弦断裂,沈绿潮美眸霍然睁大,伸出颤抖的手,轻缓地、无声地,朝病床上那毫无抵抗能力的人儿移近。
  执迷不悟,将使你陷入愈加痛苦的深渊……
  突地,脑中跃入方才那神秘的白衣男子说过的话,沈绿潮顿感呼吸一窒,良心道德与纠结的恨交互矛盾挣扎。
  伸到半空中的手,依然没有停下。
  不会有人发现的,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反正她现在也像个活死人……
  沈绿潮清丽的脸孔变得狰狞,恨意蒙蔽了她的理智,“都怪你,一切都是你的错……”
  红艳的唇扯着快意的冷笑。与其这样无知无觉的沉睡一辈子,倒不如让我来替你解脱吧──
  至此,她完全失了理智。
  就在她的手即将揭下那病床上女子脸上的氧气罩之际,身旁忽地冒出另一只大掌,用力抓扯住她。
  沈绿潮惊喘一声,吃痛地蹙着眉,朝身旁望去,随即骇然心虚地愣住。
  “你想做什么?!”向凛巽又惊又怒,紧抓住她意图不轨的手,简直难以相信方才进门瞧见的这一幕。
  “向……向大哥?!”她花容失色、方寸大乱,惶恐得不知所措,“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在你想拔掉她的氧气罩,专注得心无旁骛的时候!”向凛巽怒吼着,将她狠狠甩开,眸里又恨又怒的冷箭几乎将她射得体无完肤。
  “我……我……”她被强大的力道推到一边去,狼狈得险些摔跤,“我只是……”她结结巴巴地欲解释,却怎样也无法自圆其说。
  “只是什么?你说啊!”向凛巽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快步上前揪起她,“你还想解释什么?!”
  沈绿潮害怕得发抖,她从没有看过他那么生气的样子。
  “你太可怕了……你怎么会忍心想置一名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于死地?!”而他竟到这时才发现,她居然是这样一个心如蛇蝎的女子!
  沈绿潮被他的严厉指责怒斥得泪眼汪汪,“我都是……都是为了你──”
  他为什么都不懂呢?这一切的古怪,一定都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在搞怪作祟!何况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呀……
  “住口!”他冷厉地阻断她的话,她柔弱掉泪的模样并没让他心软,“我今日总算是看清了你……沈绿潮,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从今以后,你永远别在我面前出现!”
  “向大哥?!”她惊愣住,不敢相信他竟就这样与她恩断义绝?
  他决绝地背过身,不愿再看见她那狰狞的面孔,“你走吧。”
  “向大哥!”她惊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奔上前力挽狂澜地抓住他的手,“我……我知道是我错了!是我不对……我刚刚……我刚刚是失去理智才会做出这种错事……向大哥──”
  “我再说最后一次,请你离开。”纯然冰冷的嗓音,已毫无一丝情分存在,向凛巽甩开她,下了最后通牒,“我不想报警……你快走吧。”
  他这已是对她最大的宽容。
  沈绿潮终于明白大势已去,颓然滑下身躯跌坐在地,潸潸落泪。
  有些事永远也无法强求……
  你怨念过深,若不自身醒悟,任何人也救不了你……
  一切都是自己造成……
  一切……都是自己造成──
  猛然又跃入脑中的叹息,早已劝阻过的话语,如今她却醒悟得太迟。
  沈绿潮抬起泪眼,深深眷恋地望着那伟岸的背影最后一眼,记忆彷佛又回到过去,那多年前的校园里,自己仍只是个追逐他身影的内向小学妹……
  可惜的是,如今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单纯简单。
  她痛哭失声,心伤又难堪地站起身,夺门而出。
  一直到她远远离去,病房又恢复往常的寂寥无声,向凛巽才沉重地长长叹了口气。
  凝视着病床上那静静躺着的人儿,绝美而瘦削苍白的脸孔,是那样教他魂牵梦萦,又心痛不已。
  他面无表情,眼眸、身子却因激动而颤抖,缓缓走向前去。
  此刻的病房内除了他别无他人,但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是个闯入者。
  他方才……差一点就失去了她……
  “依魂……”低哑的呼唤,是持续了数百年的深情爱意。
  粗厚的大掌执起她的手,向凛巽气息不稳,几乎颤抖得握不住。
  这样真实感受到她的存在,是他多久的希冀与奢望?
  柔软,微温,细腻……再也不是数百年前那记忆中的冰凉沁骨,再也不是那始终朦胧飘忽的影,再也不是那随时都会消失的缥缈芳魂,而是真真实实,有生命,有呼吸,有心跳,有血肉的躯体……
  这样的抚触,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
  他闭上眼,蓦然一股酸意直冲鼻。
  剑生……不要悲伤……不要呵……
  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喊,让他霍然睁眼。
  “依魂!依魂?我知道你在。”他发了狂似地,在病房内四处回旋寻找,却不见佳人芳踪,“我又……看不见你了……”
  他颓然滑坐于地,手里的黑铜剑铿然落地。
  他不明白她数百年来的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怎样度过,他只清楚的感觉到,她变得好虚弱,好脆弱……
  即使上回以血喂食,恢复形体的时间也短得不可思议,他与她相对无言,她默默流泪,不过须臾,便在他惊慌不舍的眼下,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回来吧,依魂,我就在这里。”他嘶哑地轻语,徒劳无功地紧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一再的错过和遗憾?
  当他是向剑生,她只是一缕剑灵,她为他而牺牲,他毅然追随而去。此后的数百年,他浑浑噩噩的度过每一世,她始终痴心深情相伴。如今他终于忆起所有一切,她却魂魄离体,在天地间痛苦生存,明明近在咫尺,却彷若天涯──
  他颊贴着她的手背,跪坐于地,无声呜咽。
  我试过……但回不去了……剑生……我回不去啊……
  一抹透明的影悄然出现,伸出手,欲安慰地贴靠,却在柔荑穿透过他的肩时,她的动作一僵,泪流下。
  没有用……剑生……还是没用……
  他听不见她的泣诉,只抱着她毫无意识的身子,黯然神伤。
  “又是你?!”
  房门一开,惊怒不解的喝声,惊动了他。
  一对中年男女,看似夫妇,身后跟随着数名医护人员,快步进入。
  “你到底是什么人?三番两次闯入我女儿的病房,有什么企图?”中年妇人脸上还挂着泪,冲上前逼问。
  “先生,请你离开。”中年男子神色稍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向凛巽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握紧手里的黑铜剑。
  “我是……她的……旧识。”望了一眼病床上始终闭眼沉睡的绝美脸孔,嗓音干哑得不象话。
  “旧识?”中年夫妇对望一眼,脸上同样写着怀疑。
  “是的,已经熟识好久好久了……”状似自语,又像是叹息,他脸上不寻常的过度哀伤让所有人疑惑。
  “我从没看过她有你这个朋友……但现在都无所谓了。”中年妇人泪湿未干的眼又落下泪来。
  “什么意思?”他的心蓦然一凛,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闻言,妇人随即泣不成声,身旁中年男子轻揽住她的肩,偏过头去不语。
  身后,医生推了推镜框,沉声开口,“她呈现此不明昏迷现象已有多年,身体各器官已产生逐渐衰退现象,经由多方考量之下,她的父母已决定放弃希望。”
  “放弃?”他不可置信地重复,感觉全身开始发冷。
  医生轻叹口气,点点头,“是的,他们决定拔掉她赖以生存的氧气筒。”
  “不!不行!”他决绝地大吼。
  怎么可以?在他好不容易才寻到她之后,又要眼睁睁看她离去?!
  中年妇人已埋首啜泣起来,病房内顿时弥漫一股凄迷哀伤的气息。
  “我们也是不愿意……”中年男子垂着首叹息,“但已经过了好多年,她仍是唤不醒,她也累了吧……不如早日让她解脱,这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呢?”
  “不……一点都不好!你们不能这么做!”他连连摇头,疯狂地护住病床上那个纤弱的身体。
  医生向前一步,委婉地道:“先生,请你尊重病患家属的决定吧。”
  “我不能让你们这么做!她会醒来……一定会醒来的!”他的依魂一直都在,只是不知如何回到身体里,而他正在想办法。“她一定也很想醒过来的,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你们这样做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残忍?你说我们残忍?”中年妇人忽地哽咽地低吼,“亲手结束掉自己女儿的生命,你能了解我们所受的煎熬和痛苦吗?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心里头的一块肉!我们比谁都难过,你又怎么能够了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话末,她伏倒在丈夫怀里,泣不成声。
  中年男子终于抬手,抹去眼里隐忍的泪水。
  向凛巽无言了,双手却仍紧紧护着她,不放手。
  “她会醒过来的,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急急地道,只要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他绝对可以想出办法来。
  医生缓缓摇首,走上前来,“先生,请节哀。”
  “不,我不会让你们动她,不准!”他挡在病床前,防止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请你让开吧……就让她安心的永远长眠──”中年妇人颤抖着泣诉。
  “安心?不,她不会安心的。”他哑声而苦笑,“依魂,你看到了吗?听到了吗?快醒来,求求你……”
  他对着空气说话,众人不懂他为何做出这种怪异的举动,然而在此刻,也无人深想理会了。
  “先生,请你让开。”医生的语气多了股强硬。
  “不可能。”他抬首。
  医生猛然被他眼里的狂乱和惊怒痛苦骇得一怔。
  “依魂,我知道你在这里……依魂,快回来……回到你的